暮春三月,大荒山的晨雾还未散尽。
汤逸宁踩着湿滑的山石,沿着溪畔缓步前行。
溪水新涨,自嶙峋乱石间夺路而下,水声淙淙,如素手拂过古琴弦,清冷而悠远。
溪畔野花初绽,淡紫色的鸢尾与嫩黄的蒲公英点缀其间,偶有山雀掠过水面,翅尖沾湿的露珠坠入溪流,转瞬消融在粼粼波光里。
他身形单薄,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虽年纪尚小,眉宇间却已透出几分坚毅,唯独左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某种未愈的旧伤。
"吾乃山中客,不见仙人颜。笛短无需吹,只在林花藏。"
他低声哼着母亲教他的童谣,声音清亮,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稚气未脱的脸上沁着细密汗珠。
他今年刚满八十岁——以石妖的寿命计算不过相当于人类的十来岁。
今日是正月初八,大荒山一年一度的妖市开张。
汤逸宁已盼了整整一年。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鼓鼓的布袋,里头装着积攒两年的下品灵石——虽不算珍贵,却足以买下那支珍珠花簪。
他想起去年妖市上,鹿灵姑娘站在灯火阑珊处,鬓边一支珍珠花簪映着月光,莹润如泪。
去年集会,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久,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便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头,至今未散。
"今年定要买下那支簪子送她。"他攥紧布袋,加快脚步。
想到集市上那支缀着深海珍珠的花簪,他忍不住又掂了掂腰间的布袋。
里面积攒了两年的下品灵石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天穹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山风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汤逸宁警觉地抬头,看见西北方的天空裂开一道赤红缝隙。
一团裹挟着雷霆的光焰呼啸而来,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
汤逸宁浑身一僵,母亲临终前的嘶哑叮嘱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遇事冷静,能避则避......"
身形一晃化作原形——块布满青苔的顽石。
这近乎是他的本能,蜷身滚入一道岩缝,周身泛起灰白光泽,皮肤渐渐石化成粗粝的岩面,眨眼间便与周围山壁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轰——"
焰如陨石般狠狠撞上崖边那棵千年古樟,三人合抱粗的枝干应声断裂,木屑纷飞如雨。
光焰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四五根粗枝,最终砸在对面的岩壁上,碎石飞溅,烟尘四起,惊得附近树丛中的小兽四散奔逃,发出惊恐的呜咽。
"哎呦......这贼老天!"
烟尘中,一道人影踉跄站起,青衫染尘,发髻散乱。
她扶着岩壁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纤细的身影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单薄。
汤逸宁屏住呼吸,仍保持着石化状态,透过草叶间隙窥视。
阳光穿过尘埃,勾勒出那人纤细的轮廓——
是个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如画,眼角一颗泪痣,衬得眸光格外清亮。
尘雾散尽,汤逸宁恢复人形,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少女跌坐在断木旁,藕荷色罗裙沾满尘土,云鬓散乱,腕间一只鎏金镯子黯淡无光,显然已耗尽灵力。
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刻意的柔弱。
此刻她正狼狈地拍打衣袖,腰间本该悬着玉佩的位置空空如也,袖口隐约渗出一丝血迹,在罗裙上洇开暗色痕迹。
那衣料极好,即使在尘土中也能看出是上等云锦,织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修士?妖怪?还是......
汤逸宁犹豫一瞬,终究解除了石化,从岩缝里钻出来。
碎石滚落的声音惊动了少女,她猛地转身,眼中警惕骤现,手指下意识掐诀,却又硬生生止住。
她上下打量汤逸宁,见他不过是个衣衫破旧的少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
"仙子从何而来?"汤逸宁保持着安全距离。
大荒山结界百年未破,这陌生来客竟能直闯腹地。
她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目光在那对泛着石青色光泽的耳尖停留片刻,忽然绽开明媚笑容:"小兄弟,我途经此地不慎迷路,这...还是大荒山地界吧?"
"南麓往北三十里才是腹地。"汤逸宁注意到她说话时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隐约露出半截卷轴的轮廓,"像您这样...呃...步行的话,怕是要走到月上中天。"
少女嘴角抽了抽,突然伸手入袖,掏出三颗泛着紫光的中品灵石:"带我出山,这些就是报酬。"
汤逸宁呼吸一滞。
中品灵石!足够让他的妖力提升一个小境界。但妖市酉时开场,鹿妹妹说过会在老槐树下等他...
"其实..."少年搓着衣角,"今晚山里有集会,要不仙子先随我去逛逛?听说今年有极北之地的雪蚕丝..."
"妖市?"少女瞳孔微缩,腕上铃铛无风自动,"你们就不怕道门修士一锅端了?"
"我们和霜风堡有盟约的!"汤逸宁挺起胸膛,"陆堡主亲口承诺过,只要妖族按时纳贡,绝不..."
"纳贡?"少女冷笑打断,"是每年供奉五成所得吧?"她突然逼近一步,铃铛发出清越鸣响,"知道陆斯年去年用这些资源做了什么吗?"
汤逸宁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后退,后背抵上冷硬的岩壁。少女身上散发出某种令他妖核战栗的气息,既非纯粹的人类修士,也不像山中精怪。
"这位...姑娘从何处来?"汤逸宁学着山里修士的样子拱手行礼,动作有些笨拙。
"北边。"她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断扫向远处的树林。
汤逸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林间飞鸟惊起,枝叶不自然地晃动。
她在被人追赶。这个念头闪过汤逸宁的脑海。
他太熟悉这种情形了,母亲去世前,也曾这样拉着他仓皇逃命。
"带我离开这里。"少女突然说道,掌心出现两颗碧绿的灵石,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汤逸宁的呼吸为之一滞。中品灵石!一颗就抵得上他十年的积蓄。有了这些,不仅能买珍珠发簪,还能给鹿妹妹添置新衣,可是今晚的集会...
"要不先去集会?"他攥紧腰间的布袋。
少女脸色骤变,一把捂住他的嘴。她的手冰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嘘——"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隐约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现在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汤逸宁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的手腕——纤细得惊人,却布满了练剑留下的茧子。他拉着她钻进一道隐蔽的岩缝,潮湿的苔藓蹭过脸颊,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
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水珠滴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穿过幽暗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荒山。
北方的云雾中,隐约可见霜风堡灰色的轮廓。
少女凝视着那个方向,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断成两截的发簪。原本精致的簪子如今只剩半截,断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我叫周颂。"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曾经是北冥剑宗的弟子。"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远处,集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传来鼓乐之声。
汤逸宁摸着腰间的灵石袋,鹿妹妹期待的眼神和周颂染血的衣袖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我带你出山。"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不像自己,"但不是为了灵石。"
周颂转过头来,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动,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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