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哑而急切的呼喊撕裂了这片刻的安静。
赵傅几乎是滚鞍下马，他踉跄着扑向女儿，没有一丁点当官的样子，只余下一个惊魂未定的父亲。
他一把抓住赵灵儿的手臂，力道大的让赵灵儿觉得生疼。
“爹……”她刚开口。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吓死爹了！”
赵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急切地在女儿身上逡巡，打量着那身素白衣裙来确认她的完好。
“我没事，爹。”赵灵儿轻轻挣脱父亲的手，侧身让开，示意身旁的曹灵运，“当时我被人抓走后，是这位曹少侠救了我。”
赵傅的目光这才投向曹灵运。
只是多为不善。
这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此时也正在看着他。
赵傅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迅速堆砌起官场上带着距离感的感激。
“原来是曹少侠仗义出手！”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挚却透着疏离，“本官佳县县令赵傅。赵某感激不尽！若非少侠，小女恐遭不测！”
他微微偏头，对身后两名健壮的衙役吩咐道：“扶曹少侠一把，看少侠似乎有些不适。”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要架住曹灵运的手臂。
曹灵运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只让其中一人虚扶了一下自己的手肘。
他淡淡道：“举手之劳，赵大人不必客气。在下无碍，尚能支撑。”
赵傅似乎没在意曹灵运的拒绝，注意力立刻又转回女儿身上，语气变得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灵儿，此地乃是狐仙的祭场，岂是你该来的地方？快随为父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伸手去拉赵灵儿。
“爹，我是跟着那位疯婆婆……”赵灵儿试图解释，指向不远处仍抱着红色绣花鞋喃喃自语的赵峨眉，“她带的路，我还看到……”
“够了！”赵傅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似乎不想听女儿多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城中流民混杂，疯癫愚妇之言岂能轻信？你以后安安心心待在县衙内院，不许再擅自出来！”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饥荒之事，自有官府调度，你一介白衣插手这件事情，只会把水越搅越浑！”
赵灵儿张了张嘴，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混合着后怕、焦虑的严厉，终究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紧抿着唇，沉默地表达了无声的抗拒与委屈。
赵傅不再看她，他再次转向曹灵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式化的感激。
“曹少侠，救命之恩，赵某铭记于心。夜半天黑，难免会有异常，少侠不如随本官回府暂歇，也好让赵某略尽地主之谊，备些薄酒粗食以示谢意？”
“赵大人好意心领。”曹灵运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就此别过。”
赵傅故作可惜，只是点点头，“既如此，赵某也不便强留。少侠务必珍重，佳县流民暴动多起，还是早日离去为好。”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环顾四周，随即对衙役下令，“护送小姐上马，即刻回府！”
衙役簇拥着沉默的赵灵儿走向马匹。
赵灵儿上马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曹灵运一眼，眼神复杂。
等县令带着她走后，却仍有一队人马留在原地。
为首的是一个堆着笑的矮胖子，眼中闪过精光。
“这位曹少侠，定是好身手，好胆识。”他拱拱手，脸上的笑容更深，却毫无温度，“不过嘛，听我一句劝，这佳县的水，浑得很。少侠是过江龙，何必搅这滩烂泥？早些离去，寻个太平地方，方为上策。莫要惹祸上身呐。”
他的话看似是劝诫，实则满是威胁。
曹灵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这胖子也不以为意，嘿嘿一笑，转身跟上赵傅的队伍。
马蹄声再次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杂沓的回音和更加沉重的死寂。
“来者不善啊。”曹灵运叹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能和本地县衙合作对付邪祟，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群簠簋不饬的蠢材。
黄鼠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肩膀上，也跟着他看向远处的黑暗，“你才是来者。”
“你有什么想法？”曹灵运侧过头看向黄鼠狼。
“把县令的宝贝女儿绑了，逼他说出来！”黄鼠狼说罢，猛地侧过头，耳朵轻动，“有东西来了。”
风似乎停了。
赵峨眉的呓语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模糊的气音。
曹灵运缓缓转身，重新投向那株在死寂中盛放的神树。
不知何时，平台之上，站着三个人。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们像是被强行糅合又粗暴撕扯开的血肉泥塑。
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紫黑色，布满溃烂的脓疮和流着黄水的裂口，皮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是死死地盯着曹灵运。
猛地，三道扭曲的残影骤然暴起，速度快得只在眼中留下三道污秽的紫黑轨迹，从三个刁钻的角度扑向曹灵运。
曹灵运瞳孔一缩，腰间的长剑早已出鞘。
清越的剑鸣响起。
他没有退，而是迎着正面扑来的那只俯身向前冲去，以更快的速度悍然斩出。
寒光掠过，污血喷涌而出。
那只邪祟，自左肩到右腹，被凌厉无匹的剑气斜斜斩开。
腥臭的内脏和蠕动的黑色虫豸哗啦啦流了一地。
曹灵运顺着惯性向前闪，躲过另外两只的攻击。
然后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线直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后方僵直的其中一只邪祟胸口！
剑尖没入挑起，划破其脖颈，也不知它的这个部位还能不能称为脖颈。
仅剩的一只邪祟试图抓住曹灵运弓步直刺的破绽，再次袭来。
曹灵运不躲，身后钻出一颗黄鼠狼的脑袋。
那邪祟的攻击顿住了。
唰！
剑光掠过，一颗腐烂的头颅高高飞起。
头颅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滚了几滚。
污浊腥臭的血液从断裂的脖颈处汹涌喷溅，直冲上数尺高的夜空，化作一场粘稠、温热、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血雨浇落下来。
冰冷的月光穿透血雾，将这里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屠宰场。
“下雨了……下雨了……”
一直蜷缩在平台角落、抱着红色绣花鞋的赵峨眉，忽然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污浊血雨。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而满足的笑容，干涩的声音如同梦呓。
“官家又送肉吃了！妹妹，有肉吃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最近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骸。
枯瘦如柴的身体猛地扑在那温热的、喷涌着污血的断颈处，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曹灵运站在血雨之外，他看着赵峨眉匍匐在尸体上疯狂啃噬的背影，收剑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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