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卷过后院紫穗草簇，发出细碎而粘腻的沙沙声。
曹灵运倚靠着半朽的廊柱，目光沉凝，看向倚坐在井边的疯女人。
枯井中的是狐仙吗？
赵灵儿在一片摇曳的紫影中拔下一株紫穗草，朝着曹灵运走了过来。
她没有注意到刚刚一只黄鼠狼从她脚下路过。
“曹大哥。”她比刚醒来那会有精神多了，“你可知这是什么？”
曹灵运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妖异的紫穗上，摇了摇头。
在饥荒里，它的穗粒却饱满得反常，泛着不祥和异常。
“有毒？”他沉声问，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确认。
赵灵儿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草茎，紫黑色的汁液渗出，染污了她的指腹。
“吃了能暂时忘却饥火烧心，却如跗骨之蛆蚀人神智。久了，便与行尸走肉无异。”
她的话语里透着深深的悲凉与无力。
“即使是如此，这些东西也被称为狐仙的恩赐。”
“恩赐？”曹灵运环顾这片被紫穗草覆盖的坟场，死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生机。
这哪里是恩赐？
分明是狐仙排泄出的巨大坟茔。
“这里的人却从未打算过离开……”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啸打断了赵灵儿的话。
“妹妹！我的妹妹——别跑！等等姐姐——！”
是赵峨眉，方才还痴痴傻傻的老妇，此刻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拉磨的驴，枯瘦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紫色，手脚并用地向前院扑去。
她追逐的对象，赫然是一双在惨白月光下蹦蹦跳跳的红色绣花鞋！
那鞋小巧破旧，针脚歪斜，在紫穗草丛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
曹灵运与赵灵儿瞬间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疑。
没有犹豫，两人紧追那疯癫的身影而去。
赵峨眉对这片区域熟稔得可怕，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弄间左冲右突。
曹灵运紧随其后，鼻端充斥着腐朽、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赵灵儿咬牙跟上，她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在曝尸的土路中跋涉。
最终，他们被引至一处突兀之地。
月光下，能看到那是一个由青石垒砌、高出地面半膝的圆形平台，周围没有那些断壁残垣的破旧屋子，一片又一片的连着紫穗的草田。
平台中央，一株巨树傲然耸立。
它的形态酷似槐树，躯干开裂分支而粗壮，需四五人才能合抱。
现在佳县饥荒许久，万木凋零，人把树吃得找不出一个囫囵个。
而这棵树竟反常地开满了层层叠叠、妖艳欲滴的红色花簇。
花瓣肥厚，在月光下流淌着油脂般的光泽，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与紫穗草的气息混合，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双红色绣花鞋，轻盈地跃上石阶，却反而停了下来。
赵峨眉连滚带爬地追上，扑倒在地，一把将红色绣花鞋死死搂在怀中，布满污垢的额头疯狂地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狐仙娘娘开恩！狐仙娘娘开恩啊！”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扭曲，“饶了我的妹妹！饶了她吧！她不懂事，只是个孩子！”
她语无伦次，话语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词句，“妹妹乖，回姐姐肚子里待着！狐仙不会惩罚你的！”
她将红色绣花鞋贴在干瘪的胸口，如同搂抱着一个无形的孩童，身体筛糠般颤抖。
赵灵儿喘着气，追了上来，看着打量着那颗巨树的曹灵运，解释道：“曹大哥，这是狐仙栽下的树，所以没人敢动它分毫。”
随即在曹灵运费解的目光下，赵灵儿竟然跪了下去，对这个红色的巨树进行朝拜！
曹灵运愣住了，他现在感到有些不妙。
他的所有感官都在疯狂地……
下坠？
要怎么形容呢？
似乎真的有神祇站在了你的面前一般。
好想……臣服在他的脚下……
盛放的神树，荒诞绝伦。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攫住了他，仿佛隔着一层滑腻污浊的油膜在窥视。
油膜之后，才是本质性的污秽。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淡化那些不适的感觉。
舌顶上颚，丹田内炁涌动，瞬间汇聚于双目。
他屏住呼吸，将外界的迷幻香气隔绝。
眼前妖异的神树开始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
视觉边缘泛起诡异的波纹，耳中响起低沉的嗡鸣。
随即。
视野中的一些随着畸变坍缩！
等再次眨眼。
月光依旧是惨白的月光，平台依旧是冰冷的石台。
然而，那株妖艳繁茂生机勃勃的红槐神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石像。
石像矗立在平台中央一个巨大的的方形池子中间。
池中，盛满了粘稠、浓黑、如同熬煮过度的糖浆般的液体。
那不是水。
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分辨出那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泽——是血。
尚未完全凝固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败腥气的血浆。
池面并非平静，缓慢地鼓动着，像是正在呼吸的胸口般。
池壁同样凝结着一层厚厚的、近乎黑色的血痂，令人作呕。
那尊石像就在血池的正中心。
它比常人高大一倍有余，材质非石非木，呈现出一种被血液长期浸泡浸染的、污秽的暗褐色。
石像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狐形姿态。它弓着背脊，姿态僵硬而诡异，一条粗大的石尾盘踞在身下。头颅尖削，五官模糊不清，依稀能辨出狭长上挑的眼窝和裂开的吻部，仿佛凝固在无声的尖啸或贪婪的噬咬中。石质表面布满裂痕和污秽，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怨毒。
正是狐仙的狰狞真容。
这才是神树光环掩盖下的真实。
转眼间，景象瞬间模糊，妖异的红槐树影如同鬼魅般重新覆盖上来，将血池与石像遮蔽。
视觉的剧烈切换为曹灵运带来强烈的眩晕和头痛，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曹大哥！”赵灵儿急忙扶住他，声音带着惊惶，“你怎么了？”
她顺着曹灵运刚才凝视的方向望去，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红槐树的巨大阴影投在石台上，也将相扶而立的曹灵运、赵灵儿，以及疯癫的赵峨眉笼罩其中。
“我没事。”曹灵运喘息着，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视觉残留的恐怖景象。
在此时，后方的黑幕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灵儿！”
赵灵儿回过头，自己的父亲带人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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