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走廊最深处,一扇涂着劣质绿漆的铁门。锁孔生涩,钥匙费了好大劲才发出“嘎达”一声。门开了条缝,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和过度消毒剂的味道涌出来。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放着两张窄小的双层铁架床,床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底子。一张同样老旧的木桌挤在两床之间,桌面堆着厚厚的、蒙着灰的书本,有些书脊已经裂开。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顶部一盏罩着满是油污灯罩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蹲在靠里那张铁床的下铺前。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床铺。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脸很瘦,眼窝有点深陷,透出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倦怠,但眼神很平静。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挑了挑眉:“新来的?”声音有点沙哑。
“对。”我喉咙发干。他看起来像是个活人,这稍微缓解了一点心脏的抽紧。“这里是……”
“307,我俩一间,”他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下铺,“那张是你的。”说完又转过身去,埋头弄自己的东西。
房间里过于安静,只有他偶尔移动物品发出的轻微窸窣声。我走到自己床前,发现枕头上居然放着一套叠得还算整齐的蓝白色校服,上面压着一个粗糙的纸飞机。我放下背包,拿起那个纸飞机。
纸的质量很差,是那种发黄的草稿纸,上面用模糊的笔迹写着几行字,墨迹深浅不一:
“别碰教具!尤其是粉笔!”
“晚自习抬头计数前……先在桌下左手掐右臂确认清醒……”
“数学题……不要完美!不要!!”
最后一行几乎是用刻的力度:“窗帘!!绝对!!别拉开!!!”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战栗。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唯一那扇窗户。厚重的深蓝色绒布窗帘死死地拉着,从下沿一直垂到窗台上,边缘卷着些陈年的积灰,严丝合缝,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那后面是什么?
“看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吓了我一跳。我猛地回头,那个室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他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又迅速移开目光,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纸飞机……在你枕头下面发现的。”我喉头发紧,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慢腾腾地转过身,走到门口那个狭窄的盥洗池边,拧开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池的污垢上。他撩起水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条滴下来。“哦,以前的。”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模糊,“都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意思?写这个的人呢?”我追问。心里那份不安感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他没回答,只是用力关掉了水龙头,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他用一块灰扑扑的布擦着手,转过头来看我,深陷的眼窝让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点阴沉:“在这儿,管好自己就行。别的东西……少看,少问。”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叫陆沉,留级生。”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留级生?我的心猛地一跳。百分百毕业率……但留级生呢?
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我把那张纸条攥紧在手心,冰冷的纸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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