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芷容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侯府。她身着男装,头发紧紧束在方巾里,背上是一个特制的药箱,里面装着自制的手术刀具和几个小瓷瓶。
夜雾笼罩着京城,街巷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自从瘟疫出现,宵禁时间提前到了戌时,此刻街上除了巡逻的兵丁,几乎看不到人影。
沈芷容贴着墙根阴影处前行,小心避开巡逻队伍。她的目的地是城西义庄——那里停放着十几具瘟疫死者的尸体。
拐过一条小巷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墙头跃下。沈芷容本能地摸向腰间银针,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小姐,这边走。"
是萧砚卿的贴身侍卫。
"世子派你来的?"沈芷容松了口气。
侍卫点点头,递过一个包袱:"世子让交给您的。《洗冤录》全本,还有太医院的批文。"
沈芷容展开批文一看,竟是允许解剖尸体的官方文书,落款处盖着太医院的大印。
"这..."
"世子说,您用得着。"侍卫低声道,"义庄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但时间不多,天亮前必须结束。"
沈芷容将批文收好,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萧砚卿似乎总能预料到她的行动,并提前为她扫清障碍。
义庄门口,两个衙役正打着瞌睡。侍卫引着她从侧门进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腐臭和石灰气味的阴冷空气。昏暗的灯光下,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石台上。
"这些都是近三日的死者。"侍卫点燃更多的蜡烛,"世子特别交代,最边上那具是今早从赵家庄子送来的,症状特殊。"
沈芷容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走向那具尸体。掀开白布,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容,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灰色,嘴角残留着黑色血痂。
"开始吧。"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虽然在现代医院做过无数次解剖,但在这种环境下进行尸检还是第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刀尖稳稳地落在尸体胸腹交界处。
两个时辰后,沈芷容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解剖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死者的肝脏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银白色颗粒,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汞沉积..."她喃喃自语,"果然是重金属中毒。"
这不是普通的鼠疫,而是汞中毒引发的类似瘟疫的症状!难怪她的抗菌药方效果有限,根本是治错了方向。
"二小姐,有情况。"侍卫突然警觉地抬头,"外面来人了。"
沈芷容迅速将取出的脏器样本放入瓷瓶,刚盖好白布,义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什么人敢夜闯义庄!"一个尖利的声音喝道。
烛火映照下,裴世济带着几个太医院的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到沈芷容,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果然是你!沈二小姐夜半剖尸,是要行什么妖术?"
沈芷容冷静地擦净双手:"裴大人言重了。我有太医院批文,依法查验死因。"
"批文?"裴世济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文书,扫了一眼,脸色突变,"这...这不可能!太医院从未出过此等批文!"
"上面的大印清清楚楚,裴大人莫非连自己衙门的大印都不认得了?"沈芷容反问。
裴世济将批文凑到灯下仔细查看,额头渐渐渗出冷汗。这印鉴确实是真的,但太医院绝不可能批准女子验尸,更别说是解剖...
"就算有批文,你一个闺阁女子,怎懂验尸之道?"裴世济厉声道,"来人,把她拿下!"
"慢着。"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安远侯沈肃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陈岩和几个亲兵。
"父亲?"沈芷容惊讶地睁大眼睛。
沈肃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随即转向裴世济:"裴大人,小女奉皇命调查瘟疫源头,有何不妥?"
"皇命?"裴世济声音都变了调,"下官怎不知..."
"本侯刚从宫里出来。"沈肃冷声道,"皇上口谕,瘟疫肆虐,当用非常之法。沈二小姐医术精湛,特准其查验尸体,查明病因。"
沈芷容心头一震。父亲在说谎!皇上根本不可能下这种口谕。他为什么要帮她?
裴世济脸色铁青,显然也看出了蹊跷,但面对安远侯的威压,他不敢直接质疑。
"既然侯爷这么说...下官斗胆请问,沈二小姐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芷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露出已经被解剖开的尸体。
"诸位请看。"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忍不住干呕起来,就连见多识广的裴世济也面色发白。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解剖尸体简直是骇人听闻。
沈芷容用镊子夹起肝脏,展示上面的银白色颗粒:"死者肝脏出现严重汞沉积,这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症状。我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情况类似。"
"荒谬!"裴世济强自镇定,"这分明是瘟疫所致,怎会是什么汞中毒?"
"裴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沈芷容递过镊子,"汞中毒与瘟疫症状相似,但有两个关键区别:一是患者瞳孔扩散程度不同,二是死者肝脏会有此等沉积物。宋代《洗冤录》中就有记载..."
"胡说八道!《洗冤录》何曾有此等记载?"
"《洗冤录·卷四》:"凡中水银毒者,肝如铁砂,色如银屑"。"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萧砚卿摇着折扇缓步而入,身后小厮捧着一摞古籍。
"世子爷!"裴世济慌忙行礼。
萧砚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沈芷容身边,将手中古籍翻开:"沈二小姐说的可是这一页?"
沈芷容接过书,心中了然。这正是她需要的证据!书上清清楚楚记载着汞中毒的尸检特征,甚至配有插图。
"正是。"她朗声念道,"'汞毒入腹,七日必亡。肝如砂砾,尿如铅汁'。诸位若不信,可查验死者尿液是否呈现异常深色。"
裴世济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这...这..."
"裴大人,"沈肃突然开口,"本侯记得,赵家在城西有几处矿场,专事水银开采?"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裴世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侯爷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
"查!"沈肃厉喝,"明日一早,本侯亲自带人去赵家矿场。若真有人排放矿渣污染水源,定不轻饶!"
沈芷容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强硬。更令她惊讶的是,萧砚卿与父亲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默契,两人一唱一和,将裴世济逼得无路可退。
"沈二小姐。"萧砚卿突然转向她,"依你之见,这些死者除了汞中毒,可还有其他异常?"
沈芷容会意,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我在三名死者胃中发现少量未消化的药渣,经检验含有过量***。奇怪的是,这些死者都佩戴着同样的香囊。"
她展示出几个绣着奇怪符号的香囊。萧砚卿接过一个,眼神骤然变冷:"这是镇北军的徽记。"
现场一片死寂。沈肃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而裴世济则面如死灰。
"世子看错了吧。"裴世济强笑道,"镇北军都消失二十年了..."
"是吗?"萧砚卿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完整的鹰隼纹身——与香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裴大人可认得这个?"
裴世济如见鬼魅,踉跄后退几步:"你...你是..."
"本世子是什么不重要。"萧砚卿冷声打断,"重要的是,为何瘟疫死者会佩戴镇北军香囊?又为何香囊中会有乌头?裴大人身为太医院院判,不该解释一下吗?"
沈芷容敏锐地注意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眼中闪过震惊、恍然,继而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他看萧砚卿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故人?
"此事关系重大。"沈肃突然开口,"容儿,你将验尸结果详细记录,形成文书。陈岩,派人守住义庄,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侯爷!"裴世济急了,"这不合规矩..."
"规矩?"沈肃冷笑,"等本侯查明赵家矿场污染水源、毒害百姓的证据,再跟裴大人好好讲讲'规矩'!"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芷容一眼:"天亮前回府,为父有事问你。"
沈肃和萧砚卿先后离开后,沈芷容立即投入工作。她详细记录了每具尸体的解剖结果,绘制了肝脏汞沉积的图谱,还收集了更多样本。最令人不安的是,她在那个从赵家庄子送来的死者衣袖内,发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十八井...金..."
"二小姐,天快亮了。"侍卫提醒道。
沈芷容点点头,将最后一份样本收好。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这些人不只是瘟疫的受害者,更是某种阴谋的牺牲品。而这张神秘纸条...
"三十八井..."她喃喃自语,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数字。
回府路上,沈芷容一直在思考今夜发现的种种线索。刚走到侯府侧门,一个黑影突然从墙边闪出。
"小姐!"春桃一把拉住她,小脸煞白,"您可算回来了!周姨娘...周姨娘她..."
沈芷容心头猛地一沉:"我娘怎么了?"
"姨娘突然昏倒,口吐黑血!"春桃带着哭腔,"夫人说是旧疾复发,可奴婢看着...看着像是中毒!"
沈芷容如坠冰窟。乌头!她早该想到的,既然裴世济和赵家已经狗急跳墙,怎么可能放过卧病在床的周姨娘?
她发足狂奔,药箱在背上砰砰作响。转过回廊时,一阵熟悉的幽香飘来——是赵氏最爱的龙涎香。抬头一看,赵氏正站在周姨娘房门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二小姐回来了?"赵氏假惺惺地说,"你娘怕是...不行了。快去见最后一面吧。"
沈芷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救娘亲要紧。
她一把推开赵氏,冲入房内。周姨娘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角不断溢出黑色血液,床边痰盂里已经积了半盆血水。
"娘!"
沈芷容扑到床前,迅速检查生命体征。脉搏微弱紊乱,瞳孔放大,呼吸浅快——典型的***中毒症状!
"什么时候开始的?用了什么药?"她厉声问一旁的丫鬟。
"戌、戌时三刻。"丫鬟颤抖着回答,"喝了夫人送来的参汤后就这样了..."
参汤!沈芷容立刻检查周姨娘的喉咙,果然发现黏膜有灼烧痕迹。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萧砚卿给的那个木盒。
"春桃,去煮绿豆甘草汤!快!"
木盒里还剩三粒黑色种子。沈芷容记得萧砚卿的留言:"若遇危急,嚼一粒种子可保命,但会昏睡三日。"
现在就是危急时刻!
她将一粒种子嚼碎,混着温水喂入周姨娘口中。然后取出银针,迅速刺入几个解毒要穴。
"娘,坚持住..."她声音发颤,"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门外,赵氏的冷笑隐约可闻:"没用的...这次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沈芷容咬紧牙关,手上动作不停。***中毒在现代都需要急救洗胃,在这个没有医疗设备的古代...
突然,她想起今天在义庄的发现。汞!汞离子可以与***形成不溶性沉淀,减轻毒性!
她立刻翻找药箱,取出那个装有肝脏样本的瓷瓶。这里面含有硫化汞,虽然也是毒物,但此刻只能以毒攻毒了!
"娘,得罪了..."
她将微量汞化合物溶于醋中,小心喂入周姨娘口中。片刻后,周姨娘的抽搐果然减轻了些。
这时春桃端着绿豆汤跑来。沈芷容扶起周姨娘,一点点灌下解毒汤药。
整整一个时辰后,周姨娘的脉搏终于趋于平稳,虽然仍在昏迷,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沈芷容瘫坐在床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窗外,天已蒙蒙亮。
"小姐..."春桃小声问,"姨娘会好吗?"
"会。"沈芷容擦去周姨娘额头的冷汗,眼神冰冷如刀,"但我不会放过下毒的人。"
她轻轻掰开周姨娘紧握的手,里面赫然攥着一块残缺的玉佩,上面刻着半个"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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