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火泼洒在地,滋滋的白烟裹着焦油恶臭,像濒死挣扎的蛇,在典史青袍下摆拂过的湿泥上扭曲盘旋,最终无声湮灭。
巨汉嘶嚎抽搐的咆哮,因肋骨断裂堵住气管,在浑浊的污血里变调成了如同风箱撕裂的“嗬……嗬……”声,每一次抽吸都带着溺毙者般的绝望粘稠。两个扑向沈千雪的衙役如同被无形的冰钉冻住,僵立在半途,手中沾满污泥的棍棒悬垂着,脸上的肌肉因这冰海倾覆般的死寂而微微抽搐。
典史的话音落下,不带半分涟漪,却像巨石投入凝固的血池。
刘彪脸上那层被骤然点破秘密后掀起的惊怒狂澜,瞬间被更深的、如同万丈玄冰冻结的寒意压下。冰面之下,是沸腾的熔岩。他那双毒蛇般冰锐的三角眼,瞳孔几乎缩成两道淬毒的针尖,毫不退让地与典史那双空洞沉寂如蒙尘琉璃的眼珠对视着。
空气像拉紧的弓弦,再绷一丝就要铮然断裂。
“哦?”刘彪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平滑,却带着刮擦生铁般的危险质感。他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但右手食指的指关节,极其细微地在刀柄护手上凸起的缠枝鳞纹浮雕末端压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吴司狱……几时这般勤快了?”
典史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青袍映着牛油火盆跳跃的、几乎能舔舐到他瘦削下颌的橙红光焰,把他没有血色的脸切割得一半在明处死寂,一半在深邃的黑暗里。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身姿如同尺规画出的垂直线。过了数息,他才重新开口,语速不快,却将那平板无波的音调继续向前推进:“戌正一刻。仵作启封前,北二牌坊张屠家被野狗刨塌的泥堆里,露着三条冻得石头般僵硬的腿。巡检署的牌子……嵌在最瘦的那具颈骨里,断口锈死了血沫子。”他的目光重新垂下,落在方台上那滴正在污垢层上扩散开暗红边界的油脂与血污混合物,“牌子上的字,‘丙申’。”
“丙申”?沈千雪被衙役架着的左臂传来剧痛,脖子上的灼烧如同毒藤缠绕勒紧咽喉,但这两个字却像闪电劈开浓雾!
吴司狱!是那个清癯阴沉、被她故意吐在手上也面不改色的吴司狱!那块沾着他血迹的巡检司腰牌!嵌在尸体的喉骨里?!这绝非巧合!吴司狱的反击!他发现了腰牌失窃!他用这种方式把消息精准地砸回了巡检司衙门!砸给了正在这里审人的典史!
典史选择此刻抛出……是机会!是混乱中的投石问路!
“丙申?”刘彪的声调依旧冰封,尾音却极轻微地挑高了一线。他盯着典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好得很。”他不再看典史,也仿佛忘记了地上翻滚的巨汉和架着沈千雪的衙役。视线猛地一转,如同精准猎食的猛禽,锁死了蜷缩在角落里那堆霉烂稻草中、几乎与墙壁污垢融为一体的王老实!
王老实被他那骤然投射而来的目光刺中,如同被无形冰刃扎穿了喉咙!刚才巨汉倒地的轰响、典史惊悚的消息,都没能将他从失魂落魄的泥沼里拽出来,此刻这死亡凝视的冰冷压力,却如同千斤巨石轰然落下!他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缩得更紧,像只被钉在墙上的濒死壁虎,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但这凝固的、如同冰雕雪塑般的对峙……被一股更加浓烈、更加诡异的浓腥骤然打破!
刘彪的鼻腔猛地吸了一口气,动作极细微,只有鼻孔微微翕张了两下!一股浓稠得如同湿泥深处腐烂血块挥发出的腥热……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尖锐刺激的、类似金属锈蚀后与浓盐混合的怪异甜腥……如同活蛇般钻进了他的嗅觉!源头……不是地上翻滚的巨汉!也不是沈千雪这边!是墙角的阴影更深处!
沈千雪的心在狂跳!喉咙被灼麻剧痛啃噬,但思维却在死亡逼迫下疯狂运转!她全身的肌肉在衙役的钳制下绷紧如弓,等待着那必然出现的疯狂反扑!机会……那腥气……鲁大!她眼角的余光艰难地转动……鲁大夫刚才趁乱缩到了哪里?!
就在沈千雪目光搜寻的瞬间!
“噗……哇!”
一声远比巨汉垂死喘息更沉闷、更压抑、也更为黏稠的呕声,从承重立柱背后那片油盆火焰摇曳不到的浓重阴影里猛然传出!
紧接着是哗啦一大口粘液裹着浓稠血块喷溅在湿冷地面上的声音!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铁锈腥气猛地爆开!混合着某种……极其强烈的、如同铁锤反复捶打过湿矿石时散发出的尖锐腥膻气!这气味远比巨汉脚上爆开的那块矿物残片的腥气要浓厚得多!也更加刺鼻霸道!
是鲁大!他又吐血了!而且……这股气味?!矿物的?!这次怎么……
刘彪的三角眼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力扯动,瞬间斜劈向立柱阴影!他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混合着极度警惕、对血腥本能的探查、又对被未知力量搅局的强烈厌恶的扭曲表情!
阴影里,鲁大的身影并未显露,只有那阵剧烈痉挛般的干咳和夹杂着浓血的呕吐声持续地传出,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身体撞击冰冷砖壁的闷响,仿佛要把肺腑内脏都咳吐出来。浓腥的气味如同毒云弥漫开来。
“带进去!”刘彪猛地回头,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典史,声音冰硬如铁。“清点各房腰牌!”这指令显然是对着门口那两个押过沈千雪的衙役说的。他的命令指向“丙申”腰牌和吴司狱,但那双眼睛的余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立柱之后那片腥气蒸腾的阴影。
两个衙役被那腥气骇得又退了一步,几乎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沈千雪的手!架着鲁大的两名衙役也如同甩开烫手山芋,猛地松开了臂膀!
就是现在!
沈千雪失去了衙役的支撑,被剧痛和虚弱拖垮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腿一软,整个人向着冰冷污浊、布满血污和呕吐物的地面直挺挺栽倒!
“啊!”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来自旁边一个衙役下意识的后退避让。沈千雪侧身摔倒,身体砸在混着湿草和污血的地面上,半边脸颊都蹭在了冰冷的泥泞里!右手下意识在摔倒瞬间本能地撑向地面!
触手之处并非泥泞!冰冷!坚硬!平滑!
她的指尖就在支撑的瞬间,仿佛在泥水湿草的缝隙里,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一块冰冷、扁平、边缘略有些尖锐的金属片!它极其巧妙地卡在泥水浮层之下,仿佛早已被遗落在那里,却又恰好被她的手指触碰揭露!
是尸牌?!还是别的?!
就在这摔倒、支撑、触碰冰片的刹那混乱!
一直如同枯木般僵立原地的典史,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珠,在沈千雪支撑不稳身体晃动时,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垂落了一瞬。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沈千雪摔倒方向的侧前方一步处,宽大青袍的袖口随着他垂落眼睑的姿态,极其自然地向下微微一沉——
一道细微到几近无形的冷光自青袍袖口翻飞的瞬间一闪而过!袖口边缘似乎有一根不起眼的银丝线头晃动了一下,但更快的,是那袖中动作!沈千雪甚至没看清他的手动!只感觉支撑不稳的手腕边缘、破袖口露出的冰凉皮肤上……有什么冰冷尖锐的小东西极其精准地刺滑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轻微但锐利的刺痛传来,像被什么细小锋锐的东西刮过!
一块极其小巧、边缘磨得锐利无比、形状并不规则、甚至带着细微铜绿的黄铜片,借着这股刺痛带来的本能缩手动作,竟无声无息地被她捏在了刚刚碰到冰冷薄片的那只沾满泥污、尚未来得及完全握紧支撑的手掌边缘!
是磨尖的铜钱残片?!还是撬开尸骨的薄刃?!
剧痛!被锐器刮破皮肉的痛楚混合着粘液灼烧的麻痒猛地在手腕炸开!但更让沈千雪心脏狂跳的是那被强行塞入手心的冰冷锐物!她甚至没时间思考典史的用意,那冰冷的锐利已经死死硌在她的食指与中指指根之间!沾满污泥,触感锋利!
典史!他在递刀!
是让她死?还是……生?!
刘彪的三角眼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扎向摔倒的沈千雪!刚才她那不自然的支撑和碰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步踏前,鞋底重重碾在湿腻地面上,溅起的泥点如同黑血。
“嗯?!”他那冰封的喉咙里挤出含混而危险的质问音节。目光死死盯住沈千雪那尚撑在地上、沾满污泥、指尖微微向内拢起的手!那手中……似乎正压着什么?!
沈千雪全身绷紧!脖颈的灼麻啃噬如同无数细针戳着神经!捏住碎铜片的手死死攥紧!锋利的边缘轻易割开了掌缘的污泥和下面的皮肤,新鲜的刺痛混合着血腥味丝丝缕缕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破碎的里衣!死亡近在咫尺!刘彪发现了吗?典史递刀的目的?怎么办?!
就在这刘彪逼近、威压如山的千钧一发之际!
墙角最浓重阴影里那一阵压抑不住的剧咳如同信号!
“咳咳!嗬……哇——!”
又是一大口混合着鲜红血浆和粘稠胃液、甚至带着些难以名状暗沉颗粒物的浓腥呕吐物,毫无征兆地从鲁大藏身的立柱阴影深处猛烈喷溅出来!这次的呕吐物如同活物,喷得极远!恰好有几滴浓稠如黑浆的血沫,裹挟着一股极其霸道、如同铁水浇淋在湿寒矿石上猛然蒸腾出的浓烈腥膻气,“啪嗒”一下,不偏不倚……溅在了刘彪刚刚踏前一步、离沈千雪不到三尺的……
那双冰冷坚硬的皮靴靴面上!
那浓烈的腥气如同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刘彪的嗅觉神经!靴面上那几点新鲜浓稠的黑红,在牛油火光下如同灼热的烙印!
“找死!”刘彪喉间猛地爆出一声低哑压抑的咆哮!冰封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撕碎!那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左手猛地拔刀出鞘!
嗡——!
刀光如同寒月被瞬间从冰冷的玄铁棺中拽出!带着一种凄厉的龙吟之颤!冰冷!锐利!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流随着刀锋劈开空气!
他不是劈向地上蜷缩的沈千雪!
刀锋所指,是那腥气蒸腾喷薄的立柱深处!那片吞噬了鲁大、此刻正吐出死亡腥气的漆黑阴影!
刀势如虹!带着撕裂一切活物的决绝!要将那根粗壮的承重立柱连同其后的污秽一并斩断!刀锋在火光中拉出一道刺目的、惨白泛蓝的锋线!
沈千雪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借着拔刀、挥斩、刀光撕裂视线的巨大动作与杀气爆发出的瞬间混乱!借着刘彪全部暴怒指向立柱阴影的千钧之势!
她的右手猛地一攥一甩!不是捏碎,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地将那块边缘磨得极其锐利的铜片甩脱出手掌!朝着旁边距离她最近的、那个因腥气恶心而侧身干呕的、穿着皂衣的衙役脚边……那片更深的、混杂着稻草、呕吐物和巨汉血污的泥沼投去!
噗!
微不可闻的落泥声,瞬间被刀锋的破空锐啸淹没!
铜片精准地、带着她全部求生意志的力度,深深没入了那片粘稠污糟的阴影角落!
与此同时!
沈千雪那捏碎了铜片后染满自身鲜血和污泥的右手,借着刚才支撑、摔倒、又被刀刃杀气激得身体本能侧滚的姿势……极其狼狈却也极其“自然”地……一把死死抠进了面前那片混着湿草和烂泥的地面!
动作凶狠!带起一片污泥乱草!
她要将另一块冰冷坚硬的存在死死攥进掌心!她要掩盖自己塞出碎片的痕迹!
她的手!带着破开的伤口和污血!狠狠插入那摊自己刚刚呕吐出来、粘稠得如同泥沼的秽物中!甚至溅起几滴酸臭的泥点在她自己脸上!
刘彪的刀,带着寒月碎冰的惨芒,已然撕裂空气,劈至立柱!
而那立柱阴影深处……
没有动静。
没有鲁大。
只有一摊在火光下缓慢流淌蔓延开来的、混合着血块和暗沉颗粒物的……
浓腥污迹。
无声无息。
仿佛刚才所有令人心悸的咳血声、呕吐声都只是众人耳中的幻象。
刀锋堪堪停在距离粗糙湿冷的木柱半寸之处!凝滞的空气发出刀鸣的余颤!
刘彪的身形在挥刀后骤然止住!如同雪峰之巅骤然凝冻的冰雕!他那双因暴怒冰杀而赤红的三角眼死死钉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秽物上!瞳孔深处倒映着火焰下污浊蠕动的血迹——那里,空无一人!
他的脸颊肌肉在极致的死寂中细微地跳动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足以冻结骨髓的……悚然惊疑。
沈千雪的手指深深陷进冰冷泥泞的污秽之中,鲜血从被铜片割开的掌缘溢出,将那摊呕吐秽物染上更深的暗红。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悬停半空的刀锋,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那沾满泥污和血污、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在那摊秽物冰冷粘腻的包裹之下……在她抠进的泥浆最深处……
……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厚度极薄、边缘锐利的……金属存在!
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碎片,刚刚从地狱深处被她强行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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