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火盆泼洒的灼热油脂,还在地面嗤嗤作响,蒸腾起裹着恶臭的青烟。
门板的爆裂巨震带来的刺耳鸣响仍在空气里碾扎所有人的耳膜。
赤膊巨汉抓下的魔爪离沈千雪的头顶不到三寸!那裹挟的劲风卷走了她额前最后一丝水汽,留下死寂般的灼烫!
就是此刻!
那自阴影中无声探出的、指甲裂翻如钩的手!如淬毒的闪电,精准划破沈千雪左踝破袜!污泥包裹的冰冷硬物被撕裂的指甲尖猛地勾起!那动作细微、迅疾、带着一种近乎于无情的精准!如同一只冰冷的蜥蜴甩掉尾巴上最后一点累赘!
甩离的方向,刁钻得近乎恶毒!
不偏不倚!
那沾满污泥的小块硬物在油火盆光晕中划出一道难以察觉的细微暗影,“啪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如同腐肉掉落在滚烫铁板上,正正砸在了赤膊巨汉左脚外侧脚背上!准确无误地嵌入了他刚刚被飞溅牛油烫伤、皮肉翻卷起细碎血泡的新鲜伤口里!
黏稠、滚烫的血瞬间将那小小的硬块包裹,污浊的泥浆被热血冲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时间似乎在那一瞬彻底凝滞!
赤膊巨汉因轰门而愤怒转动的赤红眼珠,猛地僵直!随即以一种非人的速度,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灼穿瞳孔的野兽!那双暴虐狂乱、因剧痛而失去理智的眼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
是痛苦!是远比之前猛烈百倍、直接冲垮神智堤坝的剧痛!
“嘶呃——啊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混合着骨骼错位摩擦和腔体被活活撕裂的惨烈嚎叫,如同地狱深处炸开的毒瘴,猛地从巨汉扭曲喷张的血盆大口中狂暴喷出!音浪之高亢,几乎刺破屋顶!震得油盆里的火焰都为之疯狂摇曳!
他那庞大如同小山丘的身躯,猛地剧烈抽搐!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从脚背伤口直刺入脑髓!抓向沈千雪颅顶的魔爪瞬间失控!五指痉挛如同死鸟的脚爪,僵硬在空中疯狂地抓挠、颤抖!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左脚背!那双被剧痛折磨成纯粹血红色的眼珠,暴凸而出,几乎要挤破眼眶!额头、脖颈、虬结臂膀上根根粗如小蛇的青筋在皮肤下疯狂扭曲跳动!
他看到了!那嵌入血泡皮肉里的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边缘有着明显裂痕的暗红色晶石残片!不!那更像是……某种极其特殊的矿物!此刻它深陷在他滚烫的血肉之中,那片被砸中的部位,翻卷的皮肉和血泡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新鲜的嫩红瞬间转成污浊的黑紫!并且那紫黑像活物般沿着粗壮脚踝的筋络向上蔓延爬升!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既像烧灼铁器又带着浓重矿物腥气的怪异味道,从他脚背猛地散开,瞬间就冲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和油污气息!
这腥味——
沈千雪那被恐惧和剧痛占据的识海猛地一清!是鲁大在甬道里呕出的污秽中,那股让她和彪爷同时警觉的矿物腥冷气!一模一样!彪爷正是因为指甲刮开了污秽表层露出的这个东西,才会突然变色!
就是它!导致彪爷失控的东西!
巨汉的惨嚎骤然被更加剧烈的骨骼爆裂声打断!他全身的筋肉骨骼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巨大的身体以左脚嵌入碎片处为轴心,如同一座被地动抽掉了根基的石塔,轰然倒塌!他重重砸向潮湿泥泞污血堆积的地面,左脚踝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角度向内翻折过来!膝盖也发出一连串令人心胆俱寒的碎裂声!
“咚!!!”
沉重的身躯砸地!溅起的污泥和草屑混着巨汉口鼻中喷出的黏稠血沫喷向半空!如同降下一场污浊的血雨!他那粗壮无比的左腿以膝盖为支点,被他自己沉重的身体狠狠压折!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得如同折断一把枯柴!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他右臂支撑在污血里,左臂和那折向扭曲的左腿疯狂地抽搐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吼!脖颈右侧那道巨大的紫黑蜈蚣肿痕,随着全身的抽搐如同活物般疯狂地搏动鼓胀!
剧变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那轰然倒塌的庞大黑影,如同一堵失控的肉墙,擦着沈千雪的右肩重重砸在地上!灼热腥臭的气息喷了她一脸!无数肮脏的血点污泥飞溅到她脸上、眼皮上!视线瞬间被红黑黏腻覆盖!但这一砸,也让他那只巨大的、带着血腥的手爪彻底偏离了目标!
死亡阴影暂时擦肩而过!
而就在巨汉倒地惨嚎、油火盆因剧烈震动而火舌狂舞、光影明暗疯狂跳跃的瞬间!
借着强光最盛的刹那!借着巨汉身影砸下的冲击波扰乱所有视线的间隙!
沈千雪那被血污覆盖的眼睑,在生理刺激下本能地猛地一眨!
视线强行撕开黏稠覆盖,穿过狂舞的光影,穿透弥漫的恶臭烟尘!
目光如同沾满血的箭簇,钉死在那被砸地冲击震得身躯微微一晃、正死死盯着倒地的巨汉的刘彪脸上!
光影捕捉的瞬间!他因惊怒而微微侧头!
就是那半边侧脸!
他右侧的耳朵!
那道狰狞的豁口!上耳轮处如同被最锋利的薄刃精确切割掉一块肉的陈旧残缺!
如同镌刻在死亡通行证上的丑陋印章!
在跳跃摇晃的牛油火光下,清清楚楚!豁口的边缘锐利,切面平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规整,绝无半点被寻常撕咬、烧伤或腐蚀的痕迹!那是一种冷硬、非人、带着纯粹工具痕迹的撕裂!和记忆中,那截蜷缩在焦黑废墟深处、粘连着少许焦糊皮肉的……陈老蔫的耳骨豁口形状……
高度重合!
高度相似!
就是那一道印记!铁证如山!是杀人的凿痕!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那脚踝被金属碎片硌压的尖锐刺痛,和脖颈处如同活物般开始更加疯狂啃噬的灼热剧痛……瞬间被一股冲顶的冰寒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真相!
是真相!
凶手!就在眼前!
刘彪!
就是他!用那柄割断咽喉的刀,或者别的什么利器……切掉了陈老蔫的半截耳朵!那或许是一个挣扎抵抗的标记?一个死者对凶手最后的反抗印痕?!
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印进意识!
“唔——嗬!”
沈千雪的喉咙被血污和破碎声带挤压着,她拼尽全力,所有的愤怒、恐惧、剧痛,汇聚成一股冲破喉咙的力量!借着巨汉倒地的混乱嘶吼间隙,她猛地从蜷缩的姿态抬起头!被血污污泥糊满的脸上,一双眼睛因剧痛和极致的意志而赤红欲裂!
“耳——!!!”
一个极度嘶哑、破碎、却清晰划破所有混乱噪声的音节!如同濒死孤狼的最后啸叫,带着撕裂般的绝望和控诉,直指刘彪!
刘彪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脊椎!
他那一直冰封着、因巨汉突变而浮现暴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如同平滑冰面被巨锤砸中瞬间蔓延开的、细微但极其深刻的惊诧裂纹!仿佛他坚不可摧的外壳被某种极其意外的东西击中!他那双毒蛇般的三角眼,瞳孔瞬间缩成一点!视线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扭拽着,猛地从剧变的地面移开,狠狠刺向沈千雪脸上那双几乎喷火的赤瞳!
她看到的是震惊!是出乎意料!是仿佛被一只虫子戳中了自己最隐秘破绽的猝不及防!
这短暂的、近乎暴露的惊诧,一闪即逝!随即被滔天的、更浓稠刺骨的冰寒杀意取代!那不是情绪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精准、被完全点燃的清除意图!仿佛沈千雪刚才吐出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一道揭开了他命门上封印的符咒!必须立刻碾碎!
“封口!”刘彪的声音如同冰海深处炸裂的冰川,瞬间冻结了所有混乱!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指令!指向沈千雪!
就在刘彪出口命令、两个衙役从巨汉倒地的骇然中惊醒、下意识握紧手中沾泥棍棒要扑向地上瘦小身影的同时!
那扇刚刚被轰然砸裂、铁箍扭曲木屑崩飞的厚重包铁木门处,如同有地狱寒风灌入!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框阴影之内。
并非闯入。
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那扇轰然砸开的门,刚好将他框进了这炼狱的光景之中。
是典史。
冰冷。瘦削。如同深谷幽涧中一尊精雕细琢的石刻被赋予了死气,然后被强塞进了一套略显宽大的、浆洗得发白的九品文官青袍里。袍服下摆沾染着几块似乎匆忙蹭上的新鲜湿泥,像几点甩不掉的不祥印记。
他没有看血泊中翻滚抽搐发出非人哀嚎的赤膊巨汉。
没有看惊恐万状如同见鬼的两个衙役和瘫软在角落里脸色青白的牢头。
甚至没有看那站在泥泞污浊中央、一身血腥煞气、刚刚发出绝杀指令的刘彪。
他那双空洞而沉静得如同蒙尘琉璃的眼珠,径直穿透摇曳晃动的光与烟尘,落在了刘彪身后——那把覆盖着深色污垢的厚实皮套靠背木椅上。目光如同冰冷的尺规,精准地测量着椅子与巨大榆木方台之间的距离,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物件。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或急促。踏过地上泥泞和泼洒的油脂,青布薄底官靴踩在污秽和血点上的脚步,无声。平稳。每一步落下,距离都如同匠人以分毫刻度量好,精确到令人发指。
“刘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在巨汉断续的哀嚎和油脂的滋滋声中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冷的铁器摩擦空气,毫无情绪起伏,平板得如同在陈述账簿上无关紧要的一行数字:
“城外义冢新埋的三具无名冻尸……刚刚扒出来。”
典史的脚步停在榆木方台前仅一步之遥,袍服下摆几乎扫到台脚边缘一块深褐近黑的血污凝结物。他的视线终于缓缓地、如同转动的木轴般极其稳定地从椅背刻度上移开,抬起,望向正前方刘彪那因杀意和惊怒而紧绷如铁铸的脸孔。
那双琉璃珠般的瞳孔底部,似乎映着牛油火盆跳跃燃烧的橘红火影,但火影深处,却是无边无际的、能将一切光线都吸入的死寂黑暗。
“其中一具尸体的喉骨处……嵌着半枚巡检司衙门的号牌铜片。”他薄薄的嘴唇几乎没有任何开合动作,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落地,砸进死寂,“吴司狱派人急禀……司内诸房……皆有失牌者。”
巨大的榆木方台上,那块被无数次砸下拳头、沾染无数污血的老木头表皮,在一滴刚刚从空中滴落的、混合着牛油和巨汉口鼻喷出血沫的粘稠液体触碰到台面时,极其微弱地发出“嗤”一声轻响,湮灭了一缕刚刚开始升腾的、带着腥气的烟雾。
空气死寂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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