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就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生,也是一个见证死亡的过程。
沙罗曼派出所所在小区,为村社安置房,住户之间多为祖上旧邻。我们出警时,隔三差五就会看见小区儿童操场旁搭建灵堂,送丧出殡。
副所长弗兰德曾说,在此地设立派出所,有挡煞的作用,因为整个二十九街区都是些“极端”的居民,将近六成有前科。
所以,不乏终日酗酒,最终耗尽阳寿者。
“之前小区里有人报警,说老公喝酒喝死了,我和马歇尔一起去看,那人躺在床上,把马歇尔脸都吓白了(马歇尔是黑人)”
听杰姆说罢,我也想见识下尸体,为疲惫的工作增加点儿精神刺激,至于鬼怪什么的,我丝毫不忌惮。
我在沙罗曼派出所总共出过两次尸体的警情,第一次是独立日假期最后一天中午。
上午无人报警,民辅警聚在一起聊天,百无聊赖之时,接到一起有人溺亡的警情。
我们驱车前往附近的奥特莱斯商场,一路上我正因捞尸体的事情惴惴不安,伊斯特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以前有人报警说河里有浮尸,可能是被碎尸的人头,我们跑去打捞,捞上来一看居然是华盛顿的雕像……”
“伊斯特哥,我们真的要下水捞尸体吗?这得找个命格硬的人抬吧?”
我问道,心想今天可真够晦气,莱克还等着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正好以此为借口推脱掉,人在公门身不由己,我总不能翘班吧!
“轮到我们,命格不硬也得抬!”
奥克兰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我们跟随报警人穿过树丛,踩着泥泞的土路,皮鞋裤腿沾满泥浆。
报警人止步于池塘旁,向我们遥指对岸后,便不再前行。
“咦?人在哪儿呢?”
我与伊斯特、里昂、乔伊在岸边左右张望,无论对岸的人如何指点,我们始终找不见死者。
“找到衣服了!”
伊斯特最先发现漂浮在两块大石头旁的黑色外套与长裤。
“大概是失温了吧?失温的人死亡前会脱掉衣服”
我正说着,里昂告知我和乔伊:
“人在你们脚底下呢!”
一低头,一个溺亡的老人就躺在浅浅的池塘边,只见他浑身惨白,如同白巧克力,双手缩在胸前,大张其口,雨后清澈见底的池水静止在他的口腔中。
“卧槽!”
我没有害怕,反倒是异常兴奋,竟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
“小雷!别笑!死者家属在对面呢!”
伊斯特提醒我,我向前远眺,对岸站着一群男女老少,一个看起来像是死者儿子的中年人竟也在欢笑!
刑警队的杰士·提斯前来与我们交接,原来死者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走失已是家常便饭,难怪他儿子会那么高兴,真可谓是“如释重负”
临走前,乔伊偷摸用手机拍了张照,我也想留个念,但碍于年龄最小,没敢做出这种有失分寸的举动。
回到派出所,所长与教导问起了案情,悉知死者的情况后,所长大呼:
“死的好!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社会资源,正好不拖累儿女了!”
所长的逻辑颇似那句古老的东方谚语——老而不死是为贼。
年底的奥克兰异常寒冷,气温冷却了大部分人的暴力因子,日均报警率也随之下降。
夜间,达尔文心血来潮,在值班室登录了加利福尼亚洲刑事信息网,我也有幸得以查阅全洲近十年所有的凶杀案。
达尔文曾在技术队工作,与我一样,对尸体有种病态的热情,但他确确实实帮助法医将尸体开膛破肚过。当浏览各种血腥残忍的尸体照片时,引发杰姆生理不适,他直呼我俩是变态,随即离开。
这些大案要案多为杀人分尸,死者被肢解后抛尸,还有多起全家被灭门的惨案,最让人揪心的是,一个五岁小女孩被斩首,面容却异常安详,仿佛平静地入梦一般……
然而案件至今悬而未破,结论仅有两条:
一、凶手惯用左手;
二、凶手翻窗入室。
阅览毕,我们在值班室闲聊了起来,达尔文讲起了曾经在技术队挖埋尸的热血往事。
“文儿,你不害怕吗?”
“其实见多了也就那样儿,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回这样的是事儿?”
言下之意,接触尸体是宝贵的人生经历,我激动地认同达尔文的观点,杰姆调侃我们:
“咱们派出所有两个变态!”
其实到了一定年纪的警员,对死尸还是相当忌讳的,一来是觉得不祥,二来是出于迷信,怕死者阴魂不散,缠上自己,进而给家人带来麻烦。
周四上午,里昂和乔伊外出,治安组仅剩我一人,自打考研结束后,我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除了上班,就是在四楼练武功,在五楼打游戏。
“小雷!有警了,一个老汉在出租屋里死了!”
接警平台的阿芬朝值班室喊道。
“太好了!能看尸体了!”
我兴奋地大叫起来,赶忙去值班室找社区组的伊斯特和杰姆。
“伊斯特哥,咱们开快点儿吧!”
一路上,我不停催促嘟囔,生怕错过什么。等警车停好,我迫不及待地边快步向事发地走去,又原地踏步等待他们。
“咱们快点儿吧!万一去晚了,尸 体 被刑 警 队抬走了……”
“小雷,你急什么?”
“我有‘恋 尸 癖’啊!”
“那你先去看吧!”
“行!”
有了带班民警的指令,我一路冲向小区16号楼三单元四楼。
刚出电梯,楼道里空空如也,隐约听到众人的交谈声。直觉告诉我,屋门大开的那家,就是案发场所。人们围聚在楼门过道外七嘴八舌地议论,此时此刻,我竟因为畏惧而打起了退堂鼓,朝人群走去。
一见警察到来,小区物业向我说明了情况——死者生前曾是奥特莱斯商场保安,是个无儿无女鳏夫,疫情爆发后突然音信全无,政府安置的廉租房最近到期,物业找来锁匠开门,才发现死者早已死去多年……
“小雷,进去看了吗?”
背后传来伊斯特的询问声。
“哦,还没有”
“进去看看吧!”
我只得硬着头皮单枪匹马闯进屋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黑色皮状物,我以为这是枕头里的荞麦皮,当看到客厅里这具高度腐败的遗体后,顿觉不过如此,心率极其平稳。
趁着无人,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现场情况如下:
尸体高度腐败,呈棕黑色,肌肉组织已如同松散的泥土,头部、手部、胸腔已白骨化,衣物与尸体粘连,周身有一摊深黑色黏状沉积物;
死者平躺在水泥地上,双臂曲鞠在两肋旁,右侧身下压着棉被,茶几与遗体呈同方向倾斜,桌上杯具倾倒,看样子弥留之际发生过剧烈挣扎。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三块方形沙发垫,靠墙的一个轻微错位,其余两块在死者头部不规则叠放,茶几底层还有一盘瓜子与磕剥后的瓜子皮。
我有一种感觉——不能完全排除现场存在第二个人。
正当我对着尸体细致观察时,门外传来同行的声音,出门一看,技术队的警员姗姗来迟,正娴熟地穿着防化服。
“你怎么不做防护就进去了?”
一位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的法医问我。
“尸体情况怎么样?”
“变成白骨了”
“你不能冒然进入这种尸体高度腐烂的现场!空气里有真菌菌丝!吸进肺里对人体有害!”
“啊?能给我个口罩和鞋套吗?”
貌似同龄的法医(我们权且称他为“小法医”)给我递来防护用品,老法医又给我科普起刑侦基本准则——不穿鞋套进入现场会破坏脚印。
瞬间一股侦破迷案的兴奋感让我激动不已,我再次跟随三位专业人员重入现场学习。
老法医戴着橡胶手套,一只手按压门锁,询问小区物业负责人:
“你们开锁的时候,门是不是反锁的?”
负责人站在门外回答道:
“没注意,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如果是谋杀,门是无法反锁的。
“你们知道地上的是什么吗?”
小法医回答道:
“是荞麦皮吧?”
“是蛆虫,满地蛆虫”
我紧随三名法医到卧室各处查看,虽然物品摆放杂乱,但没有被乱翻过的迹象,况且死者身前贫苦,唯一的衣服只有一件夏季保安服与深黑色棉衣。卧室椅子上放着一只大碗,食物早已发黑腐败,如同死者的遗体。
我翻看着床边的报纸,发行日期是2018年6月,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问我这是在干嘛。
“推测一下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老法医有点儿惊喜,又有点儿不屑,似乎是个人专业权威受到了挑战,又像是眼前的青年辅警对刑侦有点儿慧根,笑着说道:
“这看不出来”
随后,我们四人举着手电筒进入昏暗的厨房,小法医拿起一桶食用油查看。
“你又干嘛?”
看样子他入职不久,语调略低,有点儿人微言轻,解释道:
“大致推测一下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另一名中年法医接过半桶食用油,看到生产日期是2019年12月,正是新冠疫情悄然爆发的时间节点。
我们又跟随老法医进入厕所,瓷砖地板上满是皮鞋踩过的泥脚印,方向不一十分杂乱,地面上还扔着许多卫生纸团。
老法医低头查看这些脚印,一言不发,没有给出任何结论,沙发底下倒是有两双破旧的皮鞋,鞋口被撑得大张变形。
“我们要检查尸体了,小伙子,麻烦你拿一下我们三个的手机,再帮忙举着手电筒”
中年法医从门外的提包里取出相机,让我将光源按要求照向尸体的各个部位。
老法医先是摸了摸死者的双脚,随后掀起死者的羊毛衫:
“没穿袜子,事发时可能是夜间……嗯,下体器官严重腐烂,无法确定死者性别……”
随着多道闪光灯闪烁,老法医要求二人协力给尸体翻身,小法医虽然戴着口罩,但明显看得出他极不情愿。
“嘎巴!”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小法医误将死者已经白骨化的右手手腕折断,腐尸右侧坠地,老法医仍然牢牢抓住死者脚腕。
小法医有点儿不知所措,老法医安抚道:
“没事儿没事儿,是尸油太滑,关系不大!”
三人继续操作,我举着手电筒又往前靠了靠。
就在尸体翻过身的瞬间,一股闻所未闻的恶臭直扑鼻腔,顷刻间如同毒气一样到处挥散蔓延,恶臭好似旱厕里被暴晒风干的粪便,恶心地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我立马捏紧N95口罩下的鼻孔,极力忍耐。
扑天的恶臭已经席卷整个楼层,聚在一起看热闹的居民们难以忍受,脚步声向远处后撤,纷纷抱怨。
“小雷!走了!”
伊斯特在楼道呼喊,我赶忙应答,但还是有些不舍,想把法医检查尸体地过程看完。
“大叔,您留意一下死者的手机在不在好吗?我要回派出所了”
“哦,好的!”
临走时,我鼓起勇气嘱咐三位法医,或许手机中可以找到一些死者生前的线索,毕竟无法完全排除谋杀的可能。如果我是刑警,我就权力和资格通过疑点去追查死亡背后的事实真相。
警车上,哪怕是远离现场的二人,也被难闻的尸臭浸染,我才发觉沉甸甸的警服口袋里装着三部警用手机。
“伊斯特哥,我忘了给法医们还手机了!你把车再开回去吧,我很快就下来”
我快步跑向现场,路人或许会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四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臭气熏天,没戴口罩的我差点吐出来,只得拼命屏住呼吸。
室内无人,只有一摊黑色的尸油印迹,尸体已被装进裹尸袋,法医正聚在人群中抽烟。
我发狂似地冲向他们,引得老法医愣神地望着我,方才的闭气使我心跳加快,我痛快地将二手烟吸入肺中,好压制恶臭。
从小到大闻见烟味就头晕恶心,可这次却如同救赎的仙气,香烟香烟,原来如此!
我闭气后焦急等待上行的电梯,恰好一个住在该楼层的女人牵着一只棕色泰迪从门口路过,女人掩住口鼻,泰迪犬抬起前爪,也向前猛冲逃窜——狗都忍受不了这般恶臭,何况是人。
“三楼的住户说,2020年3月份,他家的天花板不断往下渗黄色的油,他去敲死者家门,没人应答……”
伊斯特坐在副驾驶上,向我讲述着居民的见闻。
“难道是尸油吗……”
我们一齐陷入沉默,安静地驶回派出所。
回到所里,已经是午餐时间,我先给伊斯特和杰姆的警服淋上酒精掩盖尸臭,随后回到宿舍,换上特警冲锋衣,把警服扔进洗衣机清洗。
食堂里没有几人,只有克拉克和唐纳德坐在窗边,伊斯特和杰姆没吃午饭,我强忍反胃,希望能靠这次经历变得更坚强一些。
“雷,那尸体什么样?”
“高度腐败,头都成白骨了,尸体有点儿像那个松茸面包……”
言毕,二人同时放下碗筷,面色难堪:
“你这样形容让我们怎么吃得下去饭啊……”
返警时,我发信息询问带班民警里昂该如何处理。
“案件移交刑警队,就选『非正常死亡』”
片刻之后,又是一起警情,我与杰姆出警,没想到车内仍然残留着浓烈的尸臭味。
杰姆摇下全部车窗,好使新鲜的空气在车辆飞驰时灌入车厢换气。
“小雷,你说人一辈子不结婚会怎样?”
杰姆突然问我,这是一个很精妙的设问,比我年长的他又怎会不知道后果。
“就会和今天早上那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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