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知道，在这间合租屋里，最危险的不是吵闹，而是关心。
吵闹是有形的，能关门、戴耳机、躲开；而关心一旦落下来，没有退路。
事情发生在搬来后的第七天。
那天我下班极晚。
精神科的走廊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灰色隧道。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诊室里哭到脱力，反复问我：
“医生，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会不会比较轻松？”
我用尽专业训练里所有稳定、共情、反映情绪的技巧，把她一点点从崩塌边缘拉回来。
等她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而我像被掏空了。
回到合租屋，客厅灯大亮。
亮宇的声音第一时间炸过来——
“哇靠，姐姐你终于出现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下意识绷紧肩膀。
“你是不是那种——白天拯救世界，晚上自动关机的超人型社畜？”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语气轻快，像在表演脱口秀。
我没接话，低头换鞋。
“欸欸欸，我猜对了对吧？”他不依不饶，“你们这种人最容易——”
“亮宇。”
浩辰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来。
亮宇卡壳了一秒，耸耸肩：“好啦好啦，不说了。”
但那句话已经悬在空气里。
最容易什么？
最容易崩溃？最容易想不开？最容易——
脑海里的旧语句像自动播放的录音，一句句浮上来。
我走进厨房，想倒杯水。
志胤正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水声规律而克制。
“今天很累？”他没看我。
“还好。”
这是谎话。
他点点头，没有拆穿，只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的防线已经很薄了。
偏偏，亮宇又跟了进来。
“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他靠在门框上，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太容易把自己搞坏了。”
“你们工作不都这样吗？天天听别人倒垃圾，迟早——”
啪。
杯子在我手里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却让厨房瞬间安静。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
语气很轻，甚至称不上冷。
亮宇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知道什么叫‘搞坏’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每天坐在别人最绝望的位置上，需要付出什么吗？”
空气变得粘稠。
文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吉他，没有出声。
我意识到自己在失控。
这是不专业的。
也是我最熟悉的状态。
“对不起。”
我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针对你。”我低下头，“我只是……不太适合被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是逃回了房间。
关门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发疼。
——看吧。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被靠近。
你会毁掉一切轻松的气氛。
你会让别人后悔关心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亮宇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啊姐姐】 【我嘴贱】 【我真的没想踩你雷】
我盯着那几行字，很久。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没有人再来敲我的门。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碰到了。
不是恶意。
而是不合时宜的关心。
它不像伤害那样清晰，却同样让人疼。
而我第一次意识到——
在这间屋子里，
他们正在学着靠近我。
哪怕方式笨拙，哪怕会出错。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