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磅礴,鸣雷不息。厚重的乌云将大地笼罩,时而化作海潮汹涌,时而又聚成山海重峦,它们在为神座的分崩离析而肃穆不语。乌云最终化成万千水汽,向无声的大地倾泻而下。
暴雨降临前,盲眼歌姬用尽最后一丝化龙之力陨落在摩罗法塔阶下,同时摸到了石阶的震颤——她本是天启族内最后的先知。
她枯瘦的指节贴紧神庙的残柱,地脉轰鸣从掌心直窜天灵——这是第两百三十一次灭世预兆。怀中婴儿突然停止哭泣,温软的小手在她胸口凝结成冷硬的石。
「第三次阖眼的诅咒啊...」她将石化婴孩贴近空洞的眼窝,沙哑唱起《星骸之诗》。
——天空,塌陷了。雨滴穿透坍塌的穹顶砸在额前,带着铁锈腥甜。
地面上的人们同时仰望天空,却看见高天之上,那象征着至高神权的神宫瞬间崩毁,紧接着就是整个天穹彻底塌陷……人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之外的景象,汹涌的潮水已席卷而来;大地震颤,然后分崩。
他们祈祷着高天之上的那位掌管着万千生灵的神明能够为他们带来拯救。可殊不知,这场毁灭,正源于高天之上的那位神明。
……
摩罗法塔内,那名盲眼歌姬催动着摩罗法塔中代表世界秩序的万千符文,奄奄一息地保护着这一片方圆。塔壁上密密麻麻的符咒,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世界秩序的根基,稍一念动,便能更改局部法则。
“此处禁止毁灭降临。”
微弱的声音湮灭在不见尽头的塔内,但法则已为此改变。
「哥哥和第七子最终也没能阻止阿莱克斯的决心……」这是她沉睡之际脑海中的回响。
阿莱克斯,即世界唯一的主神。
……
高天之上的那位主神,其实也曾是人类。因为一己贪念,他背叛了「母神」,篡夺了本属于母神的权力,一举登神。
阿莱克斯最盛时期,执掌着世界的秩序,能让万物不限寿命地死亡或生长,能让日月不拘于时地升起与降落。但就算如此,他发现,虽然自己能够改变秩序运行的方向,但是却无法使得秩序顺承他的意志停止或逆转;犹如之于一棵昂首天穹的巨木,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介修枝者,偏爱某条枝芽,就允许它展叶;不满于某粒新芽的萌生,就剔除其生机。巨木之形任由他塑定,但却无法干涉树木自身的生长规律。放回他之于世界的关系,更像是作为原初秩序的维系者,而不是作为掌控世界的主人。
毕竟他作为后来的「篡夺者」,不曾见过世界之外的一切,也对世界的基底一无所知,这就是这位篡夺者神明的局限。
也正是由于母神秩序的限制,使得高天之上的那位神明无法触及世界之外的任何事物。因此,母神的法则,外界的事物,一切未知的事物便集合为神明倾尽所有追求的「真相」
最终他明白,秩序已然是既定的轨道,是诞生于「母神」之手的原初法则。神位可以易主,但秩序必将永恒。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一场篡夺,从来都不是优胜劣汰的逐鹿之争,而是一场负有代价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真神」与篡夺者之间签订的契约——当初在母神难以名状的巨大身形之下,在他剥离母神权能之时——母神也曾对他三度阖眼:第一眼注视万千生灵,川流汪洋倾泻而下,是为慈爱之眼;第二眼俯瞰万丈荒原,山峦渊壑纵裂而生,是为告诫之眼;第三眼凝视天穹虚空,外界的星空显现于世,霎时母神神形崩毁,血海汹涌;已然是禁忌之眼。当初的他不曾醒悟的是,母神以陨落警戒他:触及外界即是毁灭。
“他抚摸契约烙印,掌心传来灼痛。这份力量是馈赠,亦是镣铐——母神的血在他血管中隐隐低语:我给你移山填海的力量,但你必须永远背对星空。”
他作为母神法则的维系者,必须维持世界存在,不可触犯母神所告诫他的禁忌。这便是母神与篡夺者最初的契约。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承袭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必将要受困囿于世界的「真相」与「禁忌」之中。
……
神明的左眼在灼痛——这是他曾与母神「禁忌」之眼所对所视过的瞳孔,是契约烙印发作的征兆。
他凝视掌心浮现的母神血纹,那些游蛇般的脉络正啃食他新生的指骨。自从发现神座下的秘密:世界基石的裂缝里渗出星空颜色的脓血;神冠内侧镌刻着绝非自己笔迹的箴言——「温床终将翻身」,母神的力量就愈发将他反噬得体无完肤,是为警告。
「您究竟在畏惧什么?」他对着无法触及的星空嘶吼,将权杖重重插入地裂。
……
最终,没有人知道神明出自于什么意图。或许是不甘;也可能是出于更深层次的思虑,种种不为人知的动机最终驱使着他决心颠覆母神的秩序,打破内外两界的隔阂,从而窥探世界那不可触碰的「真相」。而这么做的代价他心知肚明——一旦触及「禁忌」,世界很有可能面临灭亡。
……
“我曾以为那双眼睛是恩赐……
她第一次垂眸的刹那,我的掌心涌出河流——
不是幻象,不是隐喻,是真正的生命之流。
枯骨生肌的乞丐、裂土逢春的荒原……万物在我的注视下苏生。
那一刻,我误以为自己就是创造这世界的神……
可是,这一切不过都只是一场巨大的谎言。所谓温床,或许才是这个世界万千生灵的枷锁。”
……
随即,高天之上的神明分裂出他的神格,铸造出了「八大神器」,作为他触及真相的钥匙。
……
“如果是身为维系者的他,集合全力未尝不可与母神法则一战;但也正是因为法则的存在使得他的力量四分五裂,想要集合全力就成了一个‘悖论’。然而,他却从母神第七子那里沿用了这个办法,很巧妙地避开了母神法则的限制……那就是,分裂自身的神格将其分别铸成八份容器,再将力量尽数注入这八个容器之中。就像当年第七子将其他六位血亲铸成容器那般。当所有容器合为一体时,所释放的能量也不亚于母神赋予维系者的全力……那些倾注了力量的容器,也就是现在我们称作‘神器’的东西了。”
……
于是,当所有神器拢聚于神宫之上时,巨大的力量使得世界的秩序就此停滞,一切开始逆转。一旦秩序被破坏,也就意味着隔绝着内外两界的壁障即将濒临崩溃……
“母神的禁忌之眼在星空之上凛然睁开,渗出的脓血宛如巨兽的爪牙向神宫包围而去,试图令破坏契约者付出代价;然而,神宫放出的八道光芒已然是殊死一搏的姿态,一瞬间击落禁忌之眼。这就是维系者与母神之间展开的最激烈的一次博弈,他显然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这也是他拼尽全力能够做到的极限——他成功动摇了母神的规则体系。”
神器的力量冲击着高天的壁障,千百万年以来的枷锁最终松解,世界的壁障破碎了。那一刻,外界「禁忌」的力量顿时席卷了整个世界——那,便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真相」。
……
“我们的世界也好,神明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比作一颗希瓦蛋,那层薄薄的蛋壳之内,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而蛋壳之外,隔绝着致命的禁忌(即世界的真相)。一旦有破坏世界秩序,那么蛋壳首先会分崩离析,被隔绝在外的禁忌之物便会发现世界的存在,进而摧毁整颗希瓦蛋。然而,那位神明既没有那样的权能能够窥见壳外的世界,也没有能力足矣对抗禁忌。但他还是选择打破了这层壁障。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最终看到了什么样的「真相」,但是我们的世界与文明,的确因为神明的决绝而濒临覆灭。就连身为神明的他,也在见证「真相」一瞬间——陨落于禁忌之手。”
……
世界的「真相」决不容动摇,这是神明触犯禁忌之后方才明白的。世界的秩序一旦被破坏,世界的壁障就出现裂痕,直到引令整个世界都陷入巨大的塌陷之中。
灭世降临。人间的大地首先崩塌,森林,海洋,万千生命;盛极一时的文明无不遭受着「禁忌」的冲击,高天之上象征着至高神权的神殿也在一时间崩毁殆尽。
“那位神明目睹了他所治下万千生灵暴毙的惨状——于心不忍的他决定发动权能复活那些来不及避难的人们——然而,母神的眼再次在云端睁开,荒原在他脚下撕裂。
地缝中传来低语:‘权能可移山填海,但不可逆死转生。’
人们新生的躯体顿时在渊壑中化为石像,指尖仍维持触碰神明的姿态。
这便是母神的第二次阖眼——生灵的逝去,时间的流走,事情的发生,它们的逆转都是不被秩序所允许的;违逆秩序的后果就是带来新一轮的灾难。这一次,他无能为力。诚然,神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却没有后悔转圜的余地。”
幸存下来的人们在黑暗中祷告。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神明早已在耗尽全力之后而神形俱灭,再无法回应他们的祈求。
幸而世间仍存有母神遗落的权能。这样的权能,曾遍布山川、大地、森林、海洋;太阳与月亮的运转使得母神的权能平等赋予到每一个生灵个体之上。万千生灵共同操纵权能,推动秩序的运行。可自他篡夺神位之后,这样的权能也一并收归他的所有了——他认为人类是自私的,当他们拥有权力之后,只会引发杀戮与战争,对文明来说是威胁,对秩序来说也是威胁。
神明陨落,权能复回,在世界毁灭之前,祷告的人们算是得到了神明最后的回应。他们重新得到了神的权能,意味着人们拥有了掌控世界的权力。在世界濒临崩塌之时,人们竟以惊人的毅力集结起他们微乎其微的力量去与庞大的「禁忌」对抗。
大地崩坏,那么人们便利用「地」的权能阻止其分裂;山川倾倒,那么人们便利用「山」的权能阻止其倒塌。海水倒灌,那么人们便一次次地挡在高耸巨潮之前,集结「水」的力量抵下了一次又一次袭来的灭世之潮。虽然一个人的权能至多是能汇集一堵石墙,或是推动一方清流,但是两个,三个……成千上万,那么就算是巍峨高山也未尝不能推动;就算是灭世汪洋也未曾不可抵挡。
“……老石匠将最后一丝权能注入地脉,血肉与岩层同化;少女驭浪为墙,发梢结满冰霜……盲眼歌姬临死前仍在废墟中吟唱旧日圣歌,权能随旋律流入地脉与众人的力量汇集。她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每个孩童眼中,都倒映着她早夭女儿的模样。凡人的姓名无人铭记,但万千萤火终成焚天烈焰。”
哪怕世界终究会驶向毁灭,每一个生灵握有的权能也微乎其微,但千千万万这样的力量集结在一起,未尝不可比肩神明。在末日面前,在神权之下,人们终于明白世界的秩序应由万千生灵共同执掌,众生命运与共。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神明所不能想象的。
神明陨落之后,他所留下的神器仍然汇集于高天,连接着世界与「禁忌」。
“神器作为神明力量的媒介,将神的权能分割成八大部分,共同组成了他全部力量的集合。……一旦神明集合全力,便能依靠神器在薄如蝉翼的蛋壳上凿开一个洞。但同时也会让裂痕遍布外壳,以至于到了让整颗蛋体全盘崩碎的地步。还等不到壳外之物降临毁灭世界,这颗蛋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随着八大神器的最终融合,天与地的裂缝汇成了一条线,天空顿时塌陷,就如母神对簒夺者的第三次阖眼那般——「禁忌」,降临了。
“天空塌陷的那一刻,世界仿佛一个被掀开了顶部的蛋,人们在灭世的汪洋里仰望着星空——那是世界之外的星空。梦幻、绮丽、磅礴……仿佛末日之前一场绚烂宁穆的梦。星海的旋臂上浮沉着亿万光茧,每一粒都是一个世界。有的绽出虹芒,歌声穿透万年;有的坍缩成哑寂的黑瞳,连时间也被吞没……这就是所谓世界的「真相」么?但是过于庞大,过于美丽,使得渺小的我们离它是那么的遥远……”
因世界陷落而展现的星空转瞬即逝。随之人们看到一头难以名状的巨物降临世间,那是寰宇之中的产物,甚至不是神明乃至母神所能匹敌的存在——它仅仅微微振臂,便能催动星河流转;稍稍震颤,大地山川便崩毁如沙。最终它张开无底的虚洞吞噬着世间万物,如此,世界最终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世界的「真相」了。它的名字至今无人知晓,也无人敢于命名,甚至是一种远超神明的存在。母神在星海之中孕育了世界,并将世界安置于「温床」之中使之成型,最终我们的世界就在「温床」之上扎根——这个承载着世界的「温床」,便是这头难以名状的存在。也就是说,母神在它的身上创造了世界,并依靠它的力量维持着世界的平衡。一旦隔绝外界的壁障被打破,世界必将因为无法承受它的力量而毁灭——同时它也是寰宇之中最为危险的存在——它们将摧毁所经过的世界,并从中获得巡游寰宇的能量,犹如森林中的龙族汲取蛇与鳄的蛋液获得能量一般。”
我们的神明同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触及世界的「真相」,就意味着他要面临这样强大的存在,让世界面临彻底毁灭的危机。
“……正如她最后一次垂眸之后,由她体内喷薄而出的血海。
那不是液体,是她碎裂的瞳孔。
每一滴血珠中都映出一颗希瓦蛋的影子——
有的新生如莹卵,有的干瘪如腐壳。
——我的世界不过是这巨物脊背上的一粒痂。”
显然他自己无法承受见证「真相」的代价,世界亦然。
“人们亲眼看到他们的神明在耗尽力量后,首先被肢解,最后身形崩坏,连神格也被吞噬,神明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破碎的天空。世界的崩塌与神权的覆灭几乎让他们看不到一点生存的希望。然而,只要没有人打破这层薄壳,那么就算是那样恐怖的存在也不会发现它的身上还存有这样一个渺小的世界。二者可以和谐共生。但母神不曾想到过,她的篡夺者竟能够因为对世界过度的掌控欲而亲手送葬自己,乃至送葬掉了整个世界。不过,只要秩序尚存,事物就不会覆灭。就像森林毁于山火,万物可以苏生;文明毁于战火,人类可以重生。”
就当世界濒临覆灭之时,一束神光自寰宇中射下,在驱散举世混沌的同时,也在一瞬间击中那头难以名状的巨物。那仿佛是一把利剑,那是母神的降临。神光洞穿了巨物之体,直击汪洋之下的大地。霎时海水被冲退,陆地显形,山川升起,万千生灵的尸骸遍布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而引发灭世的罪魁祸首(那头巨物)已然蜷缩着它那难以名状的躯体,在神光之中缓缓陨落寰宇,最终不知去向。
母神随即破去八大神器的联结,阻断了世界与「真相」的联系,利用神器内的篡夺者的神格修复了的天空。八大神器最终被分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尘封雪藏,永不再相聚。濒临毁灭的世界最终获得一线生机……
“在母神所创造的庞大的秩序之中,我们的世界还不容从中脱离。于是世界再次获得了重生。那是母神最后一次降临,也是最后一次宽恕。……我们的文明得以延续至今,得益于秩序的存在,从此我们便自己掌控世界,秩序永远是不可动摇的底线。……母神消散前的低语渗入地核,成为后世《天昭殿宣言》的第一行箴言:
‘秩序是谎言,但谎言能让我们活着。’……”
最终世界免于覆灭,秩序也不再由神明所掌握。它将在漫长的等待中——等待幸存下来的人们将它重新建立起来……
……
世界归于平静,摩罗法塔安然伫立在废墟之间。塔中,那石化的婴孩破开桎梏,睁开懵懂的眼睛,幼嫩的龙鳞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在他褪去的石壳上,隐隐刻着盲眼歌姬最后的一句预言:
「当枷锁啃食星核时,逆鳞者的泪将洗去伪王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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