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蕊的妈妈从医院人事科出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油墨打印的字迹——李桂兰同志,聘用为本院后勤服务中心环境保洁员。
夕阳的金辉穿过医院门口那排老樟树疏落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纸面上,也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那点金色,像一小簇终于被点燃的微弱火焰,在她心里温吞地、小心翼翼地燃烧起来。
夏小蕊下班了,从公司出来没舍得坐公交,一路走回去的。
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白日未尽的暖意。路过街角那家永远飘着油香味的熟食店,她破天荒地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目光在一排排油亮的卤味上逡巡。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那盘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排骨上。喉头悄悄滚动了一下,她掏出几张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零钱,数了又数,才递进窗口:“麻烦您,来一份……小份的。”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因奢侈而产生的羞愧。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轻快。
门一开,浓郁的、久违的肉香扑面而来,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盖过了家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陈旧家具和廉价药膏的沉闷气味。
“回来啦?”
母亲李桂兰系着那条褪色的碎花围裙,从狭窄的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难得地带着一点松快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我的工作也定下了。快洗手,准备吃饭!”
父亲夏建国正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饭桌旁,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手里捏着一小把白色的药片,另一只手拿着个边缘磨得发亮的铁皮药盒,正一颗一颗地往小格子里分装。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没说话,只是把分好的药片小心地推到桌子中央,又把那个装满了各种药瓶、药盒的旧塑料袋往桌脚挪了挪。
小小的四方桌上,中间那盘红烧排骨显得格外隆重,油亮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骨头,腾腾地冒着热气。
旁边是清炒的豆芽,碧绿碧绿的,还有一小碟咸菜。这是家里许久不见的“盛宴”。
夏小蕊把那张宝贝似的合同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爸,妈,成了!我签了五年合同啦!”
“好!好!”
李桂兰连声应着,把最后一点热汤端上来,搓了搓手在围裙上擦干。
“咱家小蕊有出息了!在医院上班,说出去也好听!”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带着脆骨的排骨,颤巍巍地放进夏小蕊碗里。
“快尝尝,妈今天火候掌握得好!”
夏建国没看合同,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在那张纸上轻轻按了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根豆芽,慢慢地送进嘴里咀嚼。
动作迟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子。
排骨的酱香混合着肉香在舌尖弥漫开,软烂脱骨。夏小蕊满足地眯了眯眼,一丝微弱的甜意,混杂着对未来的憧憬,悄悄在胸腔里扩散。
她正想开口说说医院那栋新门诊大楼有多气派,说说带她的那位王阿姨人很和气……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带着强烈催促意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带着油香的暖意。
那声音来自父亲放在桌角的旧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顽强地闪烁着刺眼的白光,映着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名字——夏小雨。
夏建国布满老年斑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上夹着的那一小块咸菜掉回了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习惯性地锁紧,眼神里掠过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没有立刻去接,铃声便更加固执地、一声紧似一声地响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疯狂,搅得人心烦意乱。
“又是她……”
李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忧虑。
“这个月都打多少回了?准没好事。”
“爸,你接吧。”
夏小蕊放下筷子,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阴霾。姐姐夏小雨,这个名字曾经代表家里的骄傲,是飞出这个破旧小城的金凤凰,去南方大城市闯荡,寄回过时髦的衣服和零花钱。
可这几年,电话越来越频繁,理由却越来越模糊,要钱的口吻也从最初的羞愧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蛮横。
家里的积蓄,父亲偷偷摸摸吃药省下的钱,还有母亲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买菜钱,似乎都悄无声息地流向了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漩涡。
夏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出来。
他放下筷子,动作迟缓地拿起那部吵闹不休的手机,手指在粗糙的绿色接听键上摸索了几下,才终于按了下去。他没有开免提,只是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喂……”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夏小蕊和母亲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脸上。
屋子里只剩下墙上那台老挂钟单调的“咔哒”声,以及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无法辨识内容的模糊噪音,像某种不祥的底噪。
夏建国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先是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沟壑纵横的额头皱纹更深了,接着,那点被排骨和女儿新工作点燃的微弱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像苏醒的蚯蚓一样根根暴起,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尾音撕裂般颤抖。
“多……多少?!”
李桂兰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丈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夏?小雨咋了?出啥事了啊?”
夏建国仿佛没听见妻子的追问。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心口,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可怕的、濒死般的蜡黄。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油腻的桌面,滚了几下,屏幕朝上,清晰地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
屏幕上瞬间挤满了画面。
夏小雨那张曾经姣好、如今却憔悴得脱了形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她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她身后是晃动的、昏暗模糊的背景,似乎是一个狭窄房间的角落,墙壁斑驳。
“爸!妈!小蕊!”
夏小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哭腔,尖锐得刺耳。
“救救我!我完了!我欠了……欠了他们八十万!八十万啊!他们……他们要砍我的手!爸!妈!你们不能不管我啊!他们会弄死我的!”
“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个无形的巨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夏小蕊的耳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眼前发黑,胃里刚吃下去的那几块香喷喷的排骨猛地翻搅起来,顶到喉咙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指尖冰凉。
李桂兰像是被这个数字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老粗糙的脸颊滚落,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桌上的排骨还在兀自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酱汁浓郁,几分钟前还代表着希望和一点小小的奢侈。
可现在,这香气却像一种冷酷的嘲讽,弥漫在充斥着绝望和崩溃的空气里。
夏小蕊的目光死死钉在视频中姐姐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上,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再次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崭新的工作合同,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和点燃的愤怒。
“夏小雨!你凭什么?!”
她冲着那亮着视频的手机屏幕嘶喊,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你跑去大城市风光,惹下天大的祸事!那是八十万!不是八十块!我们哪里来的八十万?你潇洒快活的时候想过家里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吗?想过爸的病吗?想过妈起早贪黑给人缝补吗?现在你捅破天了,知道喊救命了?凭什么要我们给你填这个无底洞?凭什么要我们卖房卖地给你擦屁股?你自作自受!”
“小蕊!小蕊你别这样!我是你姐啊!”
屏幕里的夏小雨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们了,爸!妈!救救我!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充满了濒死的哀求和恐惧。
“保证?”
夏小蕊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愤怒的堤坝,汹涌地滚落下来,混着巨大的失望和心痛。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你哪一次不是保证?哪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你早就没有信用了夏小雨!我们家没有金山银山,填不起你这个赌鬼挖的窟窿!”
“小蕊!”
李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挣扎着想去拉女儿的手,却被夏小蕊猛地甩开。
“妈!你还要惯着她到什么时候?我们过得还不够苦吗?她心里有过这个家吗?”
夏小蕊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
“够了!”
一直捂着胸口、脸色灰败的夏建国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捂着胸口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目光扫过歇斯底里的夏小雨,扫过痛哭失声的妻子,最后定格在满脸泪痕、胸膛剧烈起伏的小女儿身上。
那眼神疲惫到了极点,沉痛到了极点,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内袋里,摸索出一个用厚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剥开那些塑料膜,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关于这个家全部根基的秘密。
最终,一本小小的、暗红色的证件露了出来——**房屋所有权证**。
封皮上那五个烫金的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夏小蕊眼睛生疼。
那小小的红本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父亲枯槁的手掌上,也烫在夏小蕊骤然冰封的心上。刚才那股支撑着她的、因愤怒而燃起的火焰,仿佛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浇灭,只余下刺骨的寒冷和绝望的灰烬。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那张崭新的工作合同无声地飘落在地,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
夜,深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着这个破碎的家。
夏小蕊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的路灯光勾勒出的、不断变幻的、扭曲的阴影。
隔壁父母房间压抑的呜咽,像钝刀子割肉,一声声,缓慢而持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切割着她的神经。
“建国……真……真要卖啊?卖了……我们住哪?”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承受的惶恐。
接着是父亲那更加沙哑、更加沉重的叹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桂兰……不卖……咋办?那是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俩这把老骨头……就是把命填进去……也凑不够零头……”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痰鸣,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她……再浑……也是我们的闺女……总不能……真看着她……死在外头吧?她喊救命啊……”
“可……可小蕊咋办?她才刚……刚有个着落……”
李桂兰的声音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
“唉……”
又是那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命……都是命……小蕊……她会明白的……”
明白?夏小蕊猛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汹涌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腾奔突。
凭什么要明白?凭什么要牺牲掉全家最后的栖身之所,去填补那个不知悔改的赌徒捅出的无底深渊?
凭什么她的未来、父母安身立命的窝,都要为夏小雨的愚蠢和贪婪陪葬?
夏小雨那张在视频里被恐惧扭曲的脸,父亲蜡黄痛苦的面容,母亲无声滚落的眼泪,还有那本小小的、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暗红色房本……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旋转、撞击,最终定格在记忆深处一个泛黄的午后。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她大概七八岁,因为弄丢了母亲给的五毛钱买盐的钱,吓得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不敢回家。
是夏小雨找到了她,那时的小雨姐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像一道明媚的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攒了好久、准备买漂亮发卡的几枚硬币塞到小蕊汗津津的手心里,拉着她跑回家,抢着对母亲说钱是她不小心弄丢的。
结果,小雨姐姐挨了母亲好一顿笤帚疙瘩,小腿上肿起了好几条红痕,晚上却偷偷溜进小蕊的被窝,小声安慰她:“没事,姐皮厚,不疼。下次小心点就行啦。”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姐姐带泪却依旧笑着的脸庞。
那个护着她的姐姐,和视频里歇斯底里的赌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夏小蕊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鬓角和枕头。
巨大的痛苦和混乱撕扯着她。恨,像毒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可那深埋在骨血里的、关于姐姐曾给予的温暖和庇护的记忆,又像微弱的火星,在冰冷的恨意下明明灭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无法忽视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点蒙蒙的青灰色。夏小蕊猛地坐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能就这么认命!
就算卖房,也得亲眼看看夏小雨到底把自己作践到了什么地步!
她不能让父母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跳进火坑!
她动作极轻地翻身下床,像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摸索到客厅。父母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
她的目光落在五斗柜上。那里放着一部旧手机,是父亲淘汰下来、平时只用来接打电话的老款诺基亚。
夏小雨之前发短信要钱,好像就是打到这个号码上的。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夏小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部冰冷的旧手机。
屏幕解锁的密码很简单,是她的生日。她颤抖着手指点开短信收件箱。
果然!最上面几条未读信息,发送者赫然是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但信息内容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夏小雨在我们手上。三天!就三天!看不到八十万,先卸她一条胳膊给你寄回去当利息!别报警,报警就等着收尸!地址:城南‘好运来’棋牌室后巷,蓝色铁皮房。只等三天!”
最后那条信息后面,还跟着一张模糊的图片附件。夏小蕊指尖颤抖地点开。
图片光线昏暗,背景是斑驳的墙壁和凌乱的杂物,焦点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侧影。
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夏小蕊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件熟悉的、姐姐曾得意地炫耀过的米色针织开衫。
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女人裸露在外的一截苍白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一大片刺目的、深紫色的淤痕!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愤怒更甚。那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
夏小雨是真的落入了豺狼之口!
她死死咬着下唇,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惊叫。
她迅速将那个地址和威胁短信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动作飞快地删掉了这几条信息,连同那张让她浑身发冷的图片,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天光彻底大亮时,夏小蕊已经站在了城南那片拥挤、混乱、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城中村边缘。
狭窄的巷子如同迷宫,头顶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的电线,两旁是各种低矮的、违章搭建的棚屋和破旧的自建房,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糊满了各种小广告。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油烟、垃圾腐烂和一种潮湿发霉的酸腐气息。
她穿着最不起眼的旧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胡乱扎在脑后,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片灰扑扑的背景。
按照短信里的地址,她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破旧轮胎的死胡同尽头,看到了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蓝色铁皮门。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像野兽留下的爪印。
门缝里,隐约传出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还有男人粗野的、含混不清的叫骂。
一股浓重的烟味从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夏小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皮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压过了屋内的喧嚣。
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烟雾混合着汗臭、劣质酒精和食物变质的馊味扑面而来,熏得夏小蕊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不适,眯起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屋子不大,像个废弃的仓库隔间。
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积满灰尘的房梁上,发出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张油腻腻的绿色麻将桌。
桌子周围挤着几个男人,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脸,只看到纹着狰狞图案的花臂和叼在嘴里的烟头明灭。
桌上散乱地堆着麻将牌、空酒瓶和油腻的饭盒。
而夏小雨,就在麻将桌旁!
她没有被绑着,却比被绑着更让人心惊。她整个人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塑料凳上,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着冰冷的墙壁。
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油腻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脱皮,眼神空洞涣散,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和死寂。
那件米色开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被扯得脱了线,露出的手腕上,深紫色的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暗红色刀疤、剃着青皮头的壮硕男人(马老板)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几颗骰子。
他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瞬间钉在闯入的夏小蕊身上。
“谁?!”
刀疤脸男人厉声喝道,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戾气。屋里的其他几个男人也停下了动作,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夏小蕊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忽略那些刀子似的目光,视线死死锁在角落里的夏小雨身上。
“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听到这声呼唤,夏小雨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终于聚焦在门口的夏小蕊身上。
那麻木的、死寂的瞳孔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淹没,像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岸边伸来的手,却发现那手的主人也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上。
“小……小蕊?”
夏小雨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随即猛地激动起来,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塑料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你快走啊!谁让你来的?!走!”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恐惧。
“呵!走?”
刀疤脸男人嗤笑一声,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表情扭动,显得更加狰狞。
他几步就跨到夏小蕊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带着浓重的烟臭和压迫感,几乎将她整个笼罩在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夏小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走哪去?送上门来的小肥羊?你是夏小雨的妹妹?正好!你姐欠我们的钱,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今天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想想办法吧!”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似乎想抓住夏小蕊的胳膊。
“别碰我!”
夏小蕊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但一股孤勇支撑着她。
她强压着恐惧,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强硬:“你们要的是钱!放了我姐!钱……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故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姐姐,看到她手腕上那刺目的淤青,心头一阵抽痛。
“想办法?”马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对着他那几个手下怪笑起来,“听见没?人家说在想办法了!”他转回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像盯着猎物的毒蛇,“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行啊,给你姐一个机会。”
他不再理会夏小蕊,转身几步走回麻将桌旁,一把将瘫软的夏小雨从凳子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夏小雨像一片枯叶般摇晃着,发出惊恐的呜咽。
马老板拿起桌上的三颗骰子,硬生生地塞进夏小雨不停颤抖、冰冷的手里,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夏小雨,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
再赌一把,就一把!赢了,你和你妹妹,麻溜儿滚蛋,老子宽限你们三天!输了……”
他嘿嘿冷笑两声,从后腰猛地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麻将桌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就留下你一根手指头抵利息!很公平,对吧?”
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夏小蕊的眼睛。夏小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手里的骰子几乎握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绝望地摇着头:“不……不要……马老板……求求你……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不敢?”
马老板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借钱的时候那股豪气劲儿呢?赌啊!给老子掷!”
他猛地推了夏小雨一把,把她踉跄着推到桌子中央。
夏小雨被推得一个趔趄,惊恐的泪水糊了满脸。
她看着桌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三颗小小的、仿佛重若千斤的骰子,巨大的恐惧让她彻底崩溃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站都站不稳。
“掷啊!磨蹭什么!”
旁边一个花臂男人不耐烦地吼道。
绝望的呜咽堵在夏小雨喉咙里,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捏着骰子的手抬起来一点。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
“慢着!”
夏小蕊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清晰地炸响在沉闷的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马老板眯起眼睛,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
夏小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盯住麻将桌靠近她这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铝制的开水壶。壶身坑坑洼洼,壶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刚才进屋时她就注意到了它。这大概是这污秽之地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就在马老板和其他人注意力被她的喊声吸引过去的电光火石间,夏小蕊动了!
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扑向那张油腻的麻将桌!她的目标明确无比——那只铝制开水壶!
“你干什么?!”
马老板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太晚了!
夏小蕊纤细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指,已经牢牢抓住了那滚烫的壶柄!
壶身沉重,壶壁的高温瞬间灼痛了她的掌心,皮肤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但她浑然不觉!
巨大的愤怒、对姐姐的痛心、对这群恶徒的憎恨,混合着保护家人的孤勇,给了她超乎寻常的力量。
她双手紧握壶柄,猛地将整个开水壶高高举起!
滚烫的水珠顺着壶嘴甩落,滴在桌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白烟。
壶口正对着离她最近的那个花臂男人和凶神恶煞的马老板!
“放了她!”
夏小蕊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因用力过度而微微破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双臂紧绷,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滚烫的壶壁灼烤着她的掌心,剧痛钻心,但她死死咬着牙,目光像燃烧的炭火,死死锁住惊愕的马老板。
“钱我们给!放了我姐!否则……”她的目光扫过那冒着白气的壶口,意思不言而喻。
滚烫的开水,足以让任何人皮开肉绽!
这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疯狂举动,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男人,包括马老板在内,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忌惮和错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开水壶里水汽蒸腾的微弱“嘶嘶”声,和夏小蕊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小蕊!别!别啊!”
角落里的夏小雨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
“吱呀——”
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蓝色铁皮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被门外涌入的、稍微明亮一点的天光勾勒出来,静静地立在门口。
是夏建国。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的灰色旧外套,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像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而他的另一只枯瘦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一本小小的、暗红色的证件。
那鲜红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团凝固的血。
房屋所有权证。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举着开水壶、像只炸毛小兽般与群狼对峙的小女儿,越过惊魂未定、涕泪横流的夏小雨,最终,落在了刀疤脸马老板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夏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他微微抬起那只攥着房产证的手,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薄薄的小册子有万钧之重。
那暗红的封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屋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僵的油脂。
马老板眯起眼,脸上的刀疤随着他审视的目光微微抽动,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他盯着夏建国手里那本小小的红册子,又扫了一眼夏小蕊手中依旧冒着致命白汽的开水壶,眼神在贪婪与忌惮之间剧烈地摇摆。
夏小蕊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父亲的出现像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她强撑起来的孤勇外壳。
她看到了父亲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绝望,看到了他捂着心口那只手背上暴起的、蚯蚓般的青筋,更看到了那本小小的、却象征着这个家最后根基的房产证!
“爸!不要!”
她失声尖叫,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举着开水壶的手臂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猛地一晃,滚烫的水珠从壶口泼洒出来,几滴溅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瞬间烫出几个刺眼的红点,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壶身差点脱手。
“小蕊!”夏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带着剧烈咳嗽的呼喊。他看着女儿手背上被烫出的红痕,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痛苦和心疼,那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夏小蕊心碎。他攥着房产证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
“老东西,算你识相!”马老板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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