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裂镜映出白小羽的脸,左脸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右脸的血痂簌簌脱落,露出下面瓷白的皮肤。
她伸手触碰嘴角的伤,痂皮落进灶膛,被余火舔成灰烬。
"这、这不可能!"白大娘的尖叫穿透柴门,带起一阵风撞得门框哐当响。
白有福踹开灶房门冲进来,腰间的旱烟袋甩得噼啪响,粗短的手指几乎戳到白小羽鼻尖:"死丫头搞什么妖法?"
白小羽望着他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前世记忆里那些被弃养、被羞辱的片段突然翻涌——原身跪在雪地里求一口饭,白有福把她的婚书撕成碎片扔在她头上,说"赔钱货也配高嫁"。
此刻她体内的血脉之力轻轻一颤,指尖泛起极淡的青黑,又在眨眼间隐去。
"爹,我这是福相。"她歪头笑,眼尾幽蓝若有似无,"您没听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白有福的手指悬在半空,后颈突然泛起凉意。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了墙角的腌菜坛。
酸臭的汁水漫过脚背,他却顾不上,只盯着女儿的脸——那哪是从前的丑丫头?
分明是...是哪户高门小姐落了难。
"疯了!
一家子都疯了!"白大娘扑过来要捂白小羽的嘴,却在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白小羽的皮肤凉得反常,可那凉意里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白大娘的胳膊直打颤。
夜里,白小羽蜷在漏风的土炕上。
月光透过破窗爬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照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僵尸老祖的血脉印记。
她闭目回忆传承里翻涌的记忆:控尸术需要尸傀做媒介,医术要先练气引灵,而最基础的,是用凡世药材配合灵气治病。
"先从医术开始。"她对着月光喃喃,"让他们信了,才能怕得深。"
第二日晌午,村东头突然传来哭嚎。
白小羽端着木盆去井边洗衣,正撞见王婶抱着摔破头的小娃往村外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把青布裙染成暗红。
"王婶!"她喊住人,"我会治。"
王婶脚步一顿,回头见是白小羽,脸上闪过嫌恶:"你?
你那丑脸还没吓够人?"
小娃疼得直抽抽,哭声都弱了。
白小羽上前半步,伸手按住小娃的伤口。
灵气顺着指尖渗进去,她能清晰感知到骨缝里的碎渣和翻卷的皮肉。
前世作为医圣座下大弟子时,她治过更重的伤——被鬼爪掏心的凡人,被尸毒啃噬的修士,哪一个不是从鬼门关拉回来?
"别怕。"她轻声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半块晒干的紫花地丁,"婶子,去摘片蓖麻叶来。"
王婶半信半疑地递来叶子。
白小羽将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又用蓖麻叶裹住,最后解下自己的布腰带轻轻缠住。
小娃的哭声渐渐弱了,原本惨白的小脸泛起血色。
"这...这就不疼了?"王婶试探着碰了碰裹伤的布,小娃竟没哭,反而抓她的手指啃。
围观的村民渐渐围上来。
张大爷捋着胡子凑近些:"我家那口子上个月摔了腿,找郎中正骨还疼得直抽抽...小羽这手法,倒像比那老郎中还利索。"
"我前日里心口闷得慌,小羽丫头能给看看不?"李嫂子挤进来,眼神里的嫌弃换成了期待。
白小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前世她用这双手捏过鬼修的丹元,现在却要用来捏凡人的脉——可这正是她要的。
让这些曾对原身吐口水的村民,先敬,再畏,最后...跪。
人群里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白大娘端着的菜篮摔在地上,茄子滚了满地。
她盯着被围在中间的白小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那小娃的血她看得清楚,明明都要断气了,偏生这死丫头一摸就好——难不成真让她得了什么邪门本事?
"小羽啊,该回家做饭了。"她挤开人群,扯白小羽的袖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爹等得急。"
白小羽任她扯着走,余光瞥见白大娘眼底翻涌的阴鸷。
她勾了勾唇——没关系,嫉恨才好。
等他们的贪心和恶意攒够了,她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悔不当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大娘的指甲在白小羽胳膊上掐出红印,嘴里还在絮叨:"咱们庄稼人讲究个本分,可别学那些神神道道的..."
白小羽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听着她的话,只当是风吹过耳。
她的传承里有句话:要让百鬼畏惧,先让凡人跪拜。
而现在...第一块砖,已经垒好了。
白小羽跟着白大娘跨进院门时,灶房里飘出的糊味正裹着炊烟往天上蹿。
白有福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火星子落在青布裤脚烧出个洞,他也不挪窝,只拿眼尾扫过两人。
"你可算回来了!"白大娘猛地甩开白小羽的胳膊,那动作狠得像是要甩脱块烫手山芋。
她扑到白有福跟前,手指戳得他肩膀直晃:"你瞅瞅你闺女!
今儿在井边使邪术,把王婶家小娃的伤治得跟没受过似的,那血珠子说停就停,活像...活像鬼差勾魂前抹了孟婆汤!"
白有福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抬头时正撞进白小羽平静的目光里。
那双眼太亮了,亮得他后槽牙发酸——从前的丑丫头眼神像团糊,现在倒像淬了冰的匕首尖儿。
"疯婆子瞎说什么?"他弯腰捡烟杆,手指却在发抖,"小羽才多大,能有啥邪术?"
"还不大?"白大娘急得直跺脚,指甲几乎要戳到白有福额头上,"方才张大爷拉着她问腿疼,李嫂子拽着她看心口,那架势跟供活神仙似的!
你忘了上个月?
她跪在雪地里要饭,你拿扫帚抽她的时候,这些人可连口热汤都没给过!"她突然压低声音,喉间滚出嘶嘶的气:"我碰她胳膊那会儿,凉得跟停了三天的尸首似的...有福啊,这哪是咱闺女,分明是...是僵尸成精!"
最后几个字像块冰砸进热油锅。
白有福的烟杆"咔"地折成两截。
他抬头再看白小羽,正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眼——那眼尾的幽蓝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活像坟头飘的鬼火。
"爹要是怕,赶明儿我搬去村东头破庙住。"白小羽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像根针戳进白有福脊梁骨,"省得您夜里睡不着,总琢磨我是不是要爬起来吸人血。"
白有福"腾"地站起来,烟丝撒了满裤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滚"字——方才村民围在井边的景象突然涌进脑子:那些从前见了他都要哈腰的老东西,现在看白小羽的眼神比看他这个村长还热乎。
要是真把人赶出去...他捏了捏发疼的太阳穴,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烟杆,闷声说:"吃晚饭吧。"
白大娘急得直拍大腿,可白有福已经背过身去。
她狠狠剜了白小羽一眼,转身往灶房走时,鞋底碾碎了半棵被踩扁的茄子——那是她方才被吓掉的菜篮里滚出来的。
月亮爬上东墙时,白小羽蜷在土炕最里侧。
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她却听见村外山路上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踏得极轻,像怕惊了林子里的鸟,可落在她耳里却清晰如鼓点。
"李承言。"她默念这个名字,前世记忆里那个当众撕了婚书的少年郎,此刻正带着两个随从,躲在离村二里的老槐树下。
"少东家,那丑丫头真住在这破村子?"随从甲搓了搓胳膊,"方才我往村里望了眼,后山上好像有团黑气...莫不是闹鬼?"
李承言攥紧腰间的玉牌。
那是李家祖传的镇邪玉,可此刻触手生温——分明是附近有邪祟。
他盯着村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喉间泛起腥甜。
三日前族老在祠堂抽了他二十戒尺,说他"为个丑丫头坏了李家名声";昨日他去药铺抓药,听见伙计偷偷议论"李家大少眼瘸";方才路过村头土地庙,墙根下几个拾柴的小娃唱着"丑丫头,克夫相,退了婚,没好报",见了他却闭了嘴,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日去备帖子。"他突然开口,玉牌在掌心勒出红印,"就说...我要请白小羽姑娘到李府用宴,当面赔罪。"
随从乙愣了:"少东家不是说要..."
"赔罪。"李承言打断他,嘴角扯出个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丑丫头是真有本事,还是撞了邪。
要是真有本事..."他望着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喉结动了动,"李家可从不养废物;要是撞了邪..."
他没说完。
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有人在耳边低语。
白小羽掀开薄被坐起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血脉印记正微微发烫。
她能清晰感知到村外那三股活人的气息——其中最浓的那股带着股阴鸷,像块泡在污水里的玉,表面光鲜,内里早烂了。
"要来了。"她轻声说,指尖按在炕沿的青砖上。
传承里的《引灵诀》在脑海中翻涌,她能感觉到地下的灵脉正顺着指尖往体内钻,凉丝丝的,像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
白大娘缩在被窝里直打颤,总觉得窗外有脚步声;白有福抱着断烟杆翻来覆去,梦里全是白小羽眼尾的幽蓝;李承言在马背上颠了半夜,回到李府时,袖中那方写着"赔罪宴"的请帖,已被他攥出了褶皱。
而白小羽盘坐在土炕上,周身泛起淡淡的青雾。
她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响,能看见灵气在经脉里游走的轨迹——九千年前那个脚踩百鬼的僵尸老祖,正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