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又蹲下身子,在尸体周围转了转,最后盯着一处乱七八糟的划痕细细琢磨“这划痕,是怎回事呢?”
沈昭宁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瞧了一眼,老实说道“不知道,可能是这有什么污渍,下人们用力清扫了?”
“张由有练武的习惯,喝多了就喜欢舞他那短刀,许是短刀刻的也说不准。”燕照野指了指地上酒壶旁掉落的短刀。
王捕头眯着眼看着地上痕迹,又捡起短刀瞧了瞧,点点头“像是利刃所为。”
“不过,沈姑娘,你府里一个账房先生,还真是多才多艺。”
沈昭宁尴尬笑笑,这个张由五天前刚来,她对他不甚熟悉。
只因这是前一个账房先生推荐的,她也没有过多存疑。
难不成她还陷入了所谓的熟人局,被杀熟了不成。
不过,燕照野才来几天,怎么对张由的习性就如此的了解了,她对他倒是又另眼相看了几分。
送走了王捕头,沈昭宁拉了燕照野在书房对峙,如今是多事之秋,她得重新认识一下燕照野了。
“啪嗒。”烛火在青铜雁鱼灯里爆出个灯花,一夜折腾,天蒙蒙乍开丝丝亮光。
沈昭宁的软剑抵在了燕照野的脖子上,剑锋在他喉间划出血线。
“燕护院,你究竟是何人?”沈昭宁眉眼都凌厉起来,手中的剑也握紧了几分。
“镇北军的铁蒺藜,可不是谁都能认识的!你说你一个乡野农夫如何识得?”
“还有那张由,你不过入府三天,你怎知他的喜好?”
“今夜张由醉酒时,你又在何处?可有人作证!”
这一连串逼问,让人退无可退,更何况这刀还架在脖子上。
但燕照野面不改色,脊背挺直没有一丝退却。
他背着手,目光坚定“家父在幽州军械司下做工,镇北军中的铁蒺藜多数出自那,我从小由母亲带大,住在江南乡下村子里,父亲在我小时常拿铁蒺藜给我把玩,我房里还有一个。”
“张由嗜酒,府里谁人不知?前天,还托我去城南给他打了壶梨花白,那天我俩小酌了一些,他当着我面舞了次短刀。”
“今夜张由醉酒时,我在门口值守,同我一起的还有王管家,后来小厮李四过来说发生命案了,王管家去报案,我来现场查看。”
沈昭宁手中的力量卸了几分,但那把软剑还架在燕照野脖子上,他说得头头是道,毫无漏洞,但她心中总感觉有那么几分不对劲。
“王管家?他一把年纪了和你一起值守什么?”
“咳。”燕照野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说他闺女貌美如花,还没许人。”
“哦。”沈昭宁放下了手中的剑,掏出帕子递给了燕照野“脖子上有些擦伤,对不住了。”
燕照野没有接帕子,伸手轻抚了一下脖子,只感觉微微刺痛,指尖连血渍都不曾染上,他婉拒道“不必,算不上伤。”再过一会,伤口都要愈合了,他要这帕子也无用。
“行呗,不是貌美如花的,燕护院看不上呗。”沈昭宁捏紧了帕子,也不知怎地,话里话外就带了几分醋意。
燕照野愣了愣,看着沈昭宁忸怩的样子,有些捉摸不透。
沈姑娘着实让他看不透,有时候他能感受到沈姑娘灼灼目光,有时候又觉得沈姑娘厌他至极,眼下,又带着几分嘲讽?
沈昭宁悄悄打量着燕照野,一晚的折腾,他额边的几缕碎发黏在泛青的眼窝处,显出几分少年稚气,琥珀色的眸子此刻也蒙着血丝。
书房里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燕照野低垂着眸子,忍着困意看向窗外,似是再也难以忍受那灼灼目光,他咬牙狠下心抬眸看向沈昭宁,声音也染了困意,变得格外低沉“沈姑娘,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吗?”
沈昭宁在燕照野抬眸的刹那,似看到野火掠过荒野,她的心跳都乱了半拍,开口也不利索了“哦,你,你回去吧。”
话音还没落地,燕照野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倒是让沈昭宁又清醒了一些。
她喊住燕照野“燕野,你可知镇北将军燕如风,他的儿子叫燕照野?你叫燕野,不怕犯了什么忌讳?”
这世间当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燕照野停住了脚步,庆幸这漆黑的夜色将他恍惚的神情遮掩。
他闭了闭双眸,此刻心里痛恨自己怎犯了这样的蠢!
他咬咬牙,再睁开眼,面色如常,他转过身与沈昭宁对视。
他眼底一片澄澈,坦荡地不像说谎,倒像是撒野“怎不能叫燕野了,我爹姓燕我还能管得到了,我们整个村都姓燕,偏他一个镇北将军姓燕就不能叫人姓燕了,还有那什么劳子燕照野,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是小时候和野孩子一样,我爹喊我燕野了。”
乱七八糟的解释,但让人听着句句挑不出毛病来。
“燕护院,我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
燕野入农庄虽然只有几天,但她和他照面的次数还是挺多的,他话少,碰见她也不熟络,日常总是点头示意就作罢,就算是有要事相报,他也言简意赅,不像这般,这般巧舌如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话一多,就是心虚在狡辩。
她又细细打量了他一遍,眼眸清明,皮肤粗糙了点,但那眉眼生得太好了,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的。
咳,这样的男人,不能骗人吧。沈昭宁仍心存疑惑,但美色当前,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燕照野心一顿,双手不自觉紧握。
他有些慌了,才说了那么多,真是言多必失?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些胡搅蛮缠,但是挺有趣的。”沈昭宁笑意从眸底漫上来,连带着眼下一颗淡褐小痣也活泛如游鱼。
燕照野悄悄松了口气,干脆顺着沈昭宁的话说“说了我本就是乡野农夫,胡搅蛮缠些,也正常吧。”
燕照野说到底还是个少年郎,这语气没有遮掩,将他的少年跳脱性子展露无遗。
“那你平日里也不用老端着,那一板一眼的,多累啊。”沈昭宁想着他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冷着脸,心事满满。
话语间,燕照野又冷了脸,一如平常“护院,本就该如此,不然如何护得住农庄。”
这,这倒是!
沈昭宁一时语塞,当真是美色误人!
对,护院,护院就该凶一点!
“你说的对,那你眉头应该再皱一些,眼神,眼神再凌厉一些。”沈昭宁不知何时凑到了燕照野跟前,伸手打算往燕照野眉间抚去。
燕照野一把拍下沈昭宁伸来的魔爪,趁着沈昭宁还未发作之前,伏下身子,将角色反过来,大胆地打量着她的面庞。
她的唇色如同北疆朝阳那般艳红,眼尾却勾着黛青色。她就像雪地里斜出的一枝带刺西府海棠,貌美却稚嫩。
燕照野也浑然不知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轻佻举动,竟让自己晃了心神。
胸腔那股强烈的悸动,让他呼吸加重,瞳眸骤缩的瞬间,他也逐渐平复。
面不改色地照着沈昭宁的话说了一遍“沈姑娘也是,平时不要嬉皮笑脸的,一庄之主,该深沉一些。”
他伸出手指朝着沈昭宁的额间指了指,又指向她如墨的眼睛“眉头皱起来,眼神,眼神凌厉起来。”
沈昭宁眼神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着,抬眸又看见他瞧着她瞧得认真,那双琥珀眼眸凝神起来,让人看着似是饱含深情。
她从耳根子开始泛红,眼瞅着脸颊开始发烫,她慌忙捂脸退了几步,直到退到了门里,低着头仓促说道“你,你快去休息,还在这里瞎扯什么。”
“啪。”
燕照野根本来不及开口,就见那房门紧紧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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