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小牌入账后的第三天，小卖部里头出了点状况。
倒不是又来了什么吓晕老爷爷的急客，而是柜台底下真的塞不下了。
宝珠踩在小板凳上，正费力地把那件从门边收回来的加绒厚袄往樟木箱里塞。箱子早就满得快溢出来了，最底下压着那件带亮片片的衣服，中间夹着老林送的旧棉絮，上面还摞着几件专班悄悄续进去的冬衣。
她拿小胖手使劲按了按，箱盖还是翘着一道缝。
小嘴紧紧抿着，黑沉沉的眼珠从樟木箱溜向柜台里侧，那里更挤。星际元帅加菲尔德留下的两块发光的铁板板（母舰图纸）和几根玻璃管管（延寿药），跟沈清辞留下的残破医书、皇陵机关图说挤在一起；老道士留下的黑色小牌，还有几把零碎的旧铜板，只能委屈地塞在一个空饼干盒子里。
阿婆留下的小卖部本来就不大，如今这些没法拿去供销社换钱的"破烂"，快把宝珠平时坐着发呆的地界都占光了。
爱迪生八条臂齐出，帮着把樟木箱盖死死压住，一边转着圆脑袋滴滴大叫：
"挤死了挤死了！这帮土鳖客人，只管往这儿塞东西，也不看看咱们小卖部才多大点地方！"它挺着腰板，机械臂指着柜台底下那堆东西，"亲爱的小小姐，您看看，这破书破铁板的，全是占地儿的垃圾！管家这就向外头挂牌子的那个土鳖抗议，让他们赶紧拉个卡车来，把这些收废品的都不稀罕的玩意儿全拉走！"
话音刚落，它立马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讨好地蹭了蹭宝珠的衣角：
"哎哟，瞧把我们小小姐累的。您别按了，箱子管家替您坐着，保管它翘不起来～您只管回马扎上托腮，别累坏了您算账的脑瓜子。"
宝珠没理会爱迪生的抗议。
她滑下板凳，哒哒哒走到柜台边，双手托腮蹲下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那堆拥挤的"破烂"看了好一会儿。
阿婆说过，客人的东西没换成钱之前，就是自家的货，得好好存着。可是，真的快装不下啦。
她伸出小胖指头，把那本《千金方》残卷小心翼翼地往铁板板旁边挪了挪，硬是挤出了一寸空地。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那本破书的边角还是无可奈何地顶到了宝珠平时放小马扎的位置。
窗台外沿更别提了。
今儿一早，老林又蹬着破三轮来了一趟，没送纸箱，倒送来了一大捆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火，说是怕炭烧得太闷，让夹着柴火烧。那捆柴火现在就横在窗台下面，把大红花和旧信封挡得严严实实。
宝珠叹了口气。四岁半的孩子，第一次体会到了"货品积压"的苦恼。
她站起身，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她没有记账，而是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很大、很方的框，框里画了几个挤在一起的小黑点。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老位置。
爱迪生探过圆脑袋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立刻闪过一丝极其骄傲的光芒，它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像是要让门外老槐树底下的人都听见：
"哎呀呀！根据管家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小小姐这是在画规划图呢！我们全宇宙最聪明的商业奇才，这是嫌店面太小，准备扩建啦！"
它冲着门外滴滴大叫：
"外头挂牌子的土鳖，听见没！我们小卖部要升级扩容了！赶紧让那些戴老花镜的、穿白大褂的来把这堆破烂清一清，腾出地儿来给小小姐盖两层楼的超级大商超！"
门外，老槐树底下的"办事员小赵"端着铁皮茶缸的手微微一抖，不动声色地在终端上飞快地敲下了一行字：
宝珠并不知道外头的动静。她只知道，如果再来客人，那些换来的东西，就真的只能堆到门槛外头去了。
那条关于"仓储面积饱和"的紧急汇报，专班还没来得及想出个不惊动宝珠的万全之策，小卖部就迎来了一位极其特殊的客人。
这天晌午，日头挺好，连风都柔和了几分。
宝珠正坐在门槛里侧的小马扎上，双手托腮，看着窗台外沿那捆干柴火发呆。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不是叩门，是有什么重物重重地砸在了半开的门板上，连带着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宝珠吓了一跳，黑沉沉的眼睛立刻睁得圆圆的。
爱迪生反应极快，八条机械臂"唰"地伸出，像一面盾牌挡在宝珠身前，圆脑袋立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滴滴警报：
"敌袭！敌袭！哪个不长眼的土鳖敢砸小卖部的门！管家现在就启动物理毁灭程序！"
门外没有敌袭的动静，只有粗重、嘶哑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动。
宝珠从爱迪生的机械臂缝隙里探出小脑袋。
门槛外头，趴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兽皮裙，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抓痕。
但让宝珠瞪大眼睛的，不是那些吓人的伤口。
而是这个大哥哥的头顶上，竟然长着两只毛茸茸的、沾满了血污的白色猫耳朵。不仅如此，他的身后，还有一条粗壮的、同样满是血迹的白色大尾巴，正无力地垂在青砖地上。
"滴——"爱迪生的扫描光束打在少年身上，电子屏再次闪烁起来，"警告！未录入碳基生物形态！基因序列异常！疑似……兽人分支？"
宝珠没理会管家的警告。
她歪着脑袋，看着那两只因为痛苦而微微抽动的猫耳朵，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好奇。她从没见过长着耳朵和尾巴的人。
她哒哒哒走到门槛边，没有迈出去。阿婆说过，不认识的客人，得等他自己开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宝珠的目光，那个趴在地上的猫耳少年艰难地抬起头。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异色瞳，一金一蓝，只是此刻充满了绝望和虚弱。
他的鼻子用力地抽动了两下，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宝珠身后的一个方向——那是柜台旁边的一排木架子。
"盐。"少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求求……救救部落……"
宝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他看的是木架子最底层，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包两块钱一包的精制加碘雪花盐。白底蓝字的塑料包装，在少年的眼里，仿佛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在兽人大陆，盐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图腾。只有王族才能享用那种苦涩的、带着毒性的粗盐石。而这种雪白、细腻如沙的东西，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宝珠转过头，看着少年因为极度渴望而颤抖的身体。
她没有说话，小短腿哒哒哒跑回柜台，从木架子最底层抽出了一包两块钱的雪花盐。想了想，她又从旁边那个装着零食的玻璃罐里，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拿着这两样东西，她重新走回门槛边。
爱迪生立刻急了：
"哎哟哟亲爱的小小姐！您怎么能把这么珍贵的商品随便拿给这种来历不明的长毛土鳖！他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说完，它冲着趴在地上的少年滴滴大叫：
"听见没长毛怪！我们小卖部概不赊账！想要雪花盐，拿东西来换！"
少年听不懂那奇怪铁疙瘩的叫骂，他的眼睛完全被那包雪白的盐吸住了。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腰间那个破烂的兽皮袋里，颤抖着抓出一大把东西，胡乱地堆在门槛外沿的青砖上。
那是一些干枯的、带着泥土的"杂草"，还有几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亮石头"。
"换。"少年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上，昏死了过去。
宝珠没有嫌弃那些带泥的"杂草"。她蹲下身，隔着门槛，先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小心翼翼地塞进少年紧闭的嘴唇里。然后，她把那包雪花盐放在了他的手边。
她伸出小胖手，在那只毛茸茸的、沾满血污的白耳朵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软软的，还会动。
摸完，她站起身，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她没有写"杂草"和"石头"，那些字太难了。
她歪歪扭扭地落了两行：
yan，1包。（长毛的）
tang，1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爱迪生这会儿已经用光束扫描过了门槛上那堆"垃圾"，电子屏上罕见地停止了闪烁，平板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根据管家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那草的成分……能百分之百吞噬恶性变异细胞？也就是……人类说的癌细胞？！还有那石头……常温超导？！"
它立刻转头，冲着供桌的方向，用一种极其谄媚的、甚至带着点膜拜的调子大声宣告：
"亲爱的小小姐！您简直是全宇宙眼光最毒辣的商业奇才！这买卖，咱们赚翻啦！"
宝珠没有理会爱迪生的狂喜。她双手托腮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门槛外那个长着猫耳朵的大哥哥，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恼。
柜台真的塞不下啦。
老槐树底下的"办事员小赵"，此刻手里的铁皮茶缸已经摔在了地上，滚烫的开水溅了一靴子。他顾不上烫，手指像疯了一样在终端上疯狂敲击，将一段极其简短却足以引发最高警报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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