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头儿被医疗车风风火火拉走后，小卖部彻底清静了。
晌午的日头透进来，照在窗台外沿那一排东西上。老林送的棉絮、城里捎来的炭筐、那两朵大红花、小纸包、牛皮纸信，个挨个地排得齐齐整整，影子拖得短短的。
这会儿，那一排里头多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是秦阳刚才急着背顾老头儿走时，顺手搁在窗台最末尾的。
宝珠哒哒哒走过去，把那只沉甸甸的保温桶抱进屋。桶盖的提手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个小条，上头还是宋博士那行熟悉的字：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
她搬来小马扎，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熟练地拧开盖子。
第一层是热气腾腾的南瓜小米粥，熬得糯糯的；第二层是两个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黄包，连兔耳朵都捏得生动。宝珠端起粥碗，正准备拿阿婆留下的那把小铁勺舀，手忽然停在半空。
她发现，那两个装饭菜的隔层拿出来后，保温桶底下，居然还有第三层。
阿婆走后，宋博士每天换着花样送餐，可以前从来只有两层的。
宝珠歪着脑袋，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那多出来的一层看了片刻，放下小勺，伸出小胖手，把第三层的隔板轻轻掀开。
里面没有吃的。
是一沓剪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最上面的一张报纸空白处，用粗黑的记号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旁边，还用红色的水彩笔，画了一朵极其夸张、花瓣比碗口还大的大红花。
报纸底下，小心翼翼地压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拍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老林早晨刚运来的那两个崭新的大红防火桶。桶盖旋得死紧，周围连落叶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那个挂着工作牌的"办事员小赵"正端正地坐在旁边。
宝珠黑沉沉的眼睛定在那张照片上，又看看那个画着大红花的笑脸，小嘴轻轻抿了起来。
爱迪生滑过来，电子屏闪烁了一下。它今儿难得没有骂任何一位"土鳖"，腰板挺得直直的，调子甜得发腻，却透着一股家长般的温柔：
"哎哟，亲爱的小小姐，宋先生今儿这桶里，装的不是饭菜呀。根据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这是在向您汇报工作呢。"
机械臂伸出来，轻轻指了指那个笑脸和大红花：
"您看，这是宋先生夸您昨儿那笔账记得好，特意给您画的；这照片是林先生拍的，向您证明那两个桶乖乖待在树底下，一只蚂蚁也没爬进去。咱们店门外头的规矩，他们守得死死的，比教科书还要严格，谁也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宝珠没出声。
她把那沓报纸和照片拿出来，用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好，压平。然后哒哒哒跑到供桌前，踩上小板凳，把它们轻轻放在阿婆的黑白相框旁边，跟那个从卫生所找回来的小纸包挨在一起。
小指腹在相框玻璃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抚摸相片里人的衣服褶皱。她在心里跟阿婆报了一句：
阿婆，他们可乖啦。
抹完了玻璃，她滑下板凳，回到窗台前，捏起那半截铅笔头。翻开记账的本子，在「shu，2本」底下，又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
zhao片，1张。（阿婆看）
写完，她拍了拍手上的铅笔屑，把本子合上，推回窗台老位置。
门外头，老林那辆三轮车又从老槐树下吱呀吱呀地路过，这回没停；一辆没挂牌照的灰面包车在远处打了个拐，悄悄离开了视线。极品亲戚闹事带来的最后一点余波，似乎彻底平息了，小卖部又回到了那种有条不紊、连风吹过都有规矩的安稳中。
这天擦黑，小卖部迎来了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日头刚落下去，天边泛着点冷灰。那位客人不是从漠北风雪里来的，是从村外的官道上慢慢走来的。
那是个穿着灰布旧道袍的老道士，胡子花白，背着个满是补丁的破褡裢。他走到门前，没急着推门，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道旧木纹，又看了看旁边老槐树底下挂着牌子端坐的"办事员小赵"，这才笑呵呵地伸出手，在半开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宝珠正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听见这声不属于熟客的叩门声，她停了手。
叩门声刚落，没等老道士迈过门槛，半开的门帘就猛地被掀到了顶。
爱迪生八条臂齐出，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圆脑袋滴滴大叫，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拉警报：
"哪里来的土鳖道士！没瞧见天都擦黑了吗！我们小小姐的规矩——天黑不迎客！这会儿是小小姐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小老板睡觉长个儿！"
老道士被这铁皮疙瘩一通连珠炮骂得愣了一下，却也没恼。他没强行跨过门槛，而是站在两步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铁施主息怒，息怒。贫道云游四方，错过了前头的村店，见此处有亮光，特来化缘一碗热水避寒。贫道不白喝，有物相抵，绝不开空头支票。"
说着，他从那个破破烂烂的褡裢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小牌。牌面没有字，只刻着几道极其复杂的、像云朵又像雷电的暗纹。他在门槛外沿的青砖上垫了一方旧手帕，才将那枚小牌轻轻放了上去。
爱迪生常用来扫码的红色光束刚打上去，电子屏就疯狂闪烁起来。
原本蓝色的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深红，罕见地爆出了一长串乱码瀑布。它整个圆脑袋僵在半空，机械臂僵直如铁棍，连惯常的"土鳖"都忘了骂，平板腔里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警告！警告！未录入物质波动！碳基、硅基数据库均无法匹配！无法解析！无法……"
宝珠没理会爱迪生的大呼小叫。
她哒哒哒走到门边，没有看那块导致管家乱码的黑色牌子，而是低头看了看那个笑呵呵的老道士，又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
她转身，从小板凳上踩上去，够着柜台上的老式军绿热水瓶，拔下塞子，倒了半碗白开水。然后端着那半只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槛边，把碗稳稳当当地搁在门槛里侧的青砖上。
水是给客人的。她伸出小胖手，越过门槛，把那枚让爱迪生死机了好几秒的黑色小牌扒拉到了门槛里侧，挨着门边那件厚袄。
动作干脆利落。
老道士看着那个递水收账的四岁半粉团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上的水渍，再次郑重地朝门内拱了拱手：
"多谢小掌柜赐水。那牌子，您就留着玩吧，或许以后有大用。"
说完，他将那方垫过牌子的旧手帕收回褡裢，转身融入了渐渐浓重的夜色中。村口的冷风吹起他的道袍，眨眼间，连影子也看不见了，仿佛这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宝珠没去看老道士消失的背影。她默默地把空碗收回来，哒哒哒跑回窗台边，捏起铅笔头。
在本子上那一页的最底下，她歪歪扭扭地记下：
shui，半碗。
pai，1个。（黑的）
记完，她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
爱迪生花了好半天才从乱码中重启恢复。它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小小姐随手扒拉在门边的那块黑色小牌，电子屏上的光都暗淡了几分。这回它没敢絮叨长篇大论，只挺着腰板，用极轻的声音报了一句：
"亲爱的小小姐，这黑牌子，管家先替您记在'待验证'那栏里。这帮土鳖一天比一天难对付。您要是困了，咱们这就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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