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千秋殿外，文渊公都拉着李沆的胳膊，“你妹妹呢？可是已经出了事？”
“正是，北疆严寒，妹妹在一个雪夜去世了。”李沆长叹了一口气。
这倒不是装的。
那个冷到下一秒睡过去就与世长辞的夜晚，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漫天大雪，两人缩在一个破烂的牛棚里瑟瑟发抖，寒风凛冽，从缝隙中钻进来，两人紧紧凑在一起妄图用身体给对方一点热量，可惜于事无补。
于是兄长在那夜，把唯一的一条破棉被全都盖在自己身上，才被活活冻死的。
自己就这样，顶了兄长的名字，女扮男装进入行伍之中，一步步爬到今天。
“没事，孩子，既然你回了家，日子就都好过了。”文渊公拍了拍李沆粗糙的手，有些嫌弃的想撒开，又担心周围有皇帝的耳目，不得不继续拉着。
文渊公府前。
“沆儿，你瞧这就是咱们家。”文渊公笑道，“你去见见老太太和常珏吧。”
“好。”
文渊公家这位老太君，住在富丽堂皇的临康堂，李沆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装潢。
“真是乡下来的，没见过这般富贵的陈设吧？你要是这身打扮单独进来，我都得喊家丁把你抓起来，当偷盗贼人论处！”
常秋玉的声音在李沆背后响起。
声音虽小，却完完整整地传到李沆耳朵里。
李沆侧过头，目光在文渊公夫妻二人身上流转，文渊公避开了李沆的视线，装模作样地在和一个小厮说着什么，文渊公夫人更爽快，直直地迎上去，又将常秋玉护在身后。
“你当兄长的，要大度一点，不能跟自己妹妹计较。”文渊公夫人语气中透着冷淡疏离。
李沆无语至极，笑了一声，背过手去，跟着小厮的指引穿过回廊往正堂走去。
没有自己期待中的斥责，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兄长？娘你说错了，我可不认他是我的兄长！我只有常珏一个弟弟。谁知道他回文渊公府要做什么？怕不是朝着家产来的吧？这样包藏祸心之辈，依我说就该丢出去乱棍打死！”
常秋玉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敢信口胡诌，要把朝廷命官乱棍打死的，普天之下应该就她一个了吧。
李沆面不改色直接回怼，“为人无礼，见识浅薄，这就是文渊公的教导？还不如我这在北疆山野之间长大的。”
“在文渊公府，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常秋玉话没说完，被文渊公瞪了一眼，翻了个白眼才闭上嘴。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那句“北疆山野之间长大”确实刺激到文渊公了。
他不敢想象，北狄南下之时，李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更不敢想象若是李沆这等人在自己的文渊公府长大，能为他所用，有了李沆帮衬，自己门下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个宰相！光耀门楣啊！
到了正堂，两个侍女搀扶着一个满头银发，身材矮小干枯的老太太走出来，抹额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她头重脚轻，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老太太身后还跟着一个少说一米八的少年，体格壮硕，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往前迈一步。
“快跪下，这就是你祖母。”文渊公夫人适时提醒。
连蒲团都没人拿一个，李沆直接跪在地上，“孙儿见过老太太。”
“方才有人来回了我，你是四品的兵部侍郎？这算什么？你父亲是文坛之首，你偏偏去和那些粗人作伴！”
老太太面色不渝，常秋玉过去替老太太顺气，娇滴滴的，“祖母，您别生气，他顽劣不堪有什么？您大可以直接责罚他，您是他祖母，他一定会顺从的。”
“他敢不听我的？什么兵部侍郎，在咱们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老太太气顺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疼爱你乖孙子，“珏儿，你去见你兄长。”
“兄长？我跟常秋玉一样，不认他。他是哪个山窝窝里跑出来的？竟然仗着个什么侍郎的身份，来咱们文渊公府耀武扬威？他算个什么东西？”
常珏更是下巴要仰到天上去了，一个正眼都没给李沆。
“这才对呢，就得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才是咱们文渊公府正经的嫡孙！”老太太满意了。
“我教导出来的孩子，都不会差的。”
文渊公夫人很沾沾自喜。
老太太被搀扶着坐到主位上，一旁的侍女端上茶，“请大公子奉茶。”
李沆一言不发地捧着茶过去，老太太接过茶的同时，低头看到了李沆右手上长长的一条疤，一直到手臂，足足有七八寸。
“既然回了家，那咱们一家人就该同心同德……”
“蛇啊！”
随着李沆的动作，疤痕像狰狞丑陋的蛇一样扭动，吓得老太太惊呼一声，打断了文渊公的话，把手上的茶杯扔了出去，好在李沆眼疾手快，用托盘挡住了茶水。
不过常秋玉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她身上，华美精致的裙子湿了一大片。
“你手臂这是怎么回事？故意要吓唬我？你安的是什么心？”老太太指着李沆的鼻子骂道。
“这是在北疆征战之时受的伤。”
其实不是。
这是六岁时，哥哥带着自己，偷偷住在一家人的柴房里，被人家发现后打成这样的。哥哥的伤势更重。
文渊公拉过常秋玉，扬起一巴掌，面对着李沆平静的目光，想到李沆是当今皇帝的心腹之一，前途不可限量，不得不把手收回来。
“愣着干什么？你妹妹裙子湿了！还不快下去！”
文渊公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李沆把玩着手上的墨翠手串，温润的手感让她理智回归。
她低下头笑了笑，转身就走。
出了临康堂，她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自己在北疆曾多次梦到过，如果被接回文渊公府，得到父亲的宠爱，日子会多么幸福。
可谁能想到，真正回归文渊公府的日子是现在这样的？
在明安街上，她都在期待着，父亲会认出自己，会接纳自己，自己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爱护自己的家人，弥补童年的缺憾。
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整个文渊公府可以说是一团糟，每个人都鼠目寸光，夜郎自大，嚣张跋扈，简直无可救药。
如果跟随文渊公府一起沉沦下去，都对不起哥哥把求生的机会让给自己。
不过，这应该是皇帝想看到的画面吧？让自己被家里这些肮脏事绊住脚，就不会对他的皇位产生威胁。
既不想杯酒释兵权，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骂名，又不想看他们权势滔天，这才选择逐个攻破。
玩的好一手帝王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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