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华光犹自在梦乡中沉睡,这边吉祥已经跪坐在床边,轻声叫起了。意识到已经身处宫内后,华光一瞬间猛然惊醒,她迅速坐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吉祥回道:“已经卯时初了,咱们倚霞殿离凤仪宫远,美人需得早些起身准备呢。”华光应声,随后便是流水的托盘上来,在洗漱完毕后,华光端着如意端上来的淡盐水一饮而尽。而后站在床前用力拉伸了几下身体,将腿脚放在床上,上身往下摁压,几次过后华光就精神大振。此时帘幕尚且低垂,寝室内只有吉祥如意和翠微侍奉。翠微笑道:“美人的习惯看着很是别致呢。”
华光笑道:“这原是我母亲教我的养生之法。”说着说着华光便想到那些年母女二人蜷缩在小院里的日子,一时有些失神。吉祥连忙使个眼色,笑着上来询问道:“今儿美人想梳什么发髻呢?头一日拜见皇后,可需隆重一点。”如意也笑着端上满是首饰的托盘。华光一回神,说道:“今日梳双丫髻,戴绢花和珠花。衣裳也要活泼俏皮的。”
吉祥如意面露不解,翠微笑着说:“美人才过豆蔻,未到及笄,确实不宜用太过明艳的饰品,恰是这些小女孩的首饰,能衬得美人玲珑可爱呢?”华光一面颔首,一面看铜镜之中的自己,尚未长开的眉眼间透露着几丝精致,杏眼桃腮,鼻梁挺拔,端的是美人胚子。若不是恰好今年选秀,或许自己还能在阳信侯府的后院继续蛰伏几年,而不是二七年华就要入宫。
自己在阳信侯面前大言不惭,说的有多么多么自信,其实也只有自己知道,没有母亲,父亲又冷血的女儿,除了进宫搏一条生路,其实也无甚好前途可言。但既然来了,就必要活出个人样来。华光对着镜中的自己,坚定了神色。
转眼间,一个双丫髻就挽好了,如意的手极巧,两个丫髻弧度完美,左右各簪上一支粉色桃花垂珠簪,短短的珠链映衬着俏皮的脸颊,不戴耳饰,反而在头顶的发缝间戴上一簇簇绢花。手腕上各戴两个金镯,再穿上一身粉色襦裙,不用披帛,只套一件玫红窄袖衫。除此之外,妆容也十分简单,并不描眉画眼,只用胭脂淡淡的扫一层在脸颊上,连着鼻头也上一些,薄薄的抿一层口脂就算得了。华光很满意,匆匆用了半碗素馄饨,就带着人出发了。
在倚霞殿门口上轿,余光撇到望月殿的周才人走出来,她立刻转过头对周才人微笑示意,得到周才人的回礼后才慢慢走入轿中。坐在轿中的华光还在想,望月殿住了两名才人,怎么那位李才人不和周才人一同出发呢?也许两人处的并不亲密,也或许因为容貌和家世起了龃龉也说不定,华光在内心盘算着,决定朝见皇后之后就去拜访这位周才人。
胡思乱想着,凤仪宫已经到了,后妃们都属妾室,轿子和车辇只能停在凤仪宫大门外。轿子落下,华光走出来,看见大半嫔妃已经到了,她挥退轿子,和如意一起找了个避风口等着。十月的长安,天气已有些冷意。渐渐地,嫔妃们都来齐了,大家并不多话,只和侍女或相好的嫔妃低语几句,偌大的长廊间安静极了。日晷走到辰时初,便有凤仪宫大太监出来令众妃进去,于是新宫妃以华光和另一位上官美人打头,各位嫔妃按位分站定,随后便入正殿拜见皇后。
皇后早坐在凤仪宫正殿等候,这里十分气派宏大,处处是明黄色。只是装饰不多,高大的朱红色梁柱旁只有明黄色描龙绣凤的幔帐。黄花梨木的长案上摆着精致的香炉,悠悠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散发出气味,让人闻之安然。华光和一众人按照宫规对皇后三跪九叩。随后站定,皇后笑着叫起,随后又上了给众人的赏赐。淑妃和贤妃看着也是好相处的人,众人给两妃行了常礼,随后就各自坐下。
皇后徐氏,闺名锦书,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听翠微说,早年皇后在闺阁中,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因为镇国大将军十分爱重,因此皇后并不受拘束,不仅熟读兵书,更是活泼明艳。后来嫁入潜邸,与陛下恩爱非常,诞下的大皇子也是聪慧可爱。做女人做到皇后这份上,也是享尽了福气。只可惜,一场宫变,不仅让镇国大将军落下终身的病痛,再不能提刀,更是让大皇子为了保护弟妹惨死在敌军刀下。
皇后大病一场,痊愈后也是病病歪歪的,常年不见人,因此,后宫也是一派和睦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意味。华光想着翠微昨天说的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皇后。这个动作有些越矩,但并不过分,今日有许多嫔妃都这样。
只见皇后一身明黄色礼服,头上挽着圆髻,戴着五凰含珠的凤冠。硕大的南珠在金色凤凰的嘴中衔出,柔和的光晕更显得皇后容色惨淡。她并不涂脂粉,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只是一双眼睛仍然湛然。华光内心有些同情这皇后,看着她和淑妃闲谈,内心也有些唏嘘。抬眼看到了对座的上官美人,她是鄂国公的幼女,母亲乃是皇室的祥平县主,地位尊贵,上官美人本身也长得如花似玉,只是一双眼睛乃是桃花眼,又习惯斜看人,因此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上官美人画了新月眉,凌厉的眉峰显得她有些刻薄,因此即使面容娟秀,也显得有些不好相处。她此时用打量的眼光看着华光,华光会意,立刻用无辜的笑容望向她,果不其然换来了一个嘲讽的表情。华光并不以为意,像上官宝珠这样的人,生来就是顶级贵族门阀的娇小姐,真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万千宠爱下长大。如她这般的真贵族少女,是绝不会看得起华光这样空有名头的孤女的。
华光看似是阳信侯府嫡长女,父母双全,但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怎么回事,而且十几年来华光在长安城犹如透明人,不仅少女间的往来她从不参与,长辈间的交际也从没有她,若非临门一脚进了宫,只怕这辈子都没几个人知晓阳信侯还有个长女呢!这样的人和上官宝珠平起平坐,她能服气才怪。
华光并不以为意,她把目光投向下首,周才人一身浅蓝色,低调而又平凡,李才人穿一身水红色华服,袖口边和衣领边都绣着金线,头上是八支一色的金钗,明晃晃的,亮眼极了。李才人本身长得倒是十分动人,眉眼精致,脖颈细长。再下首是几个宝林,穿着低调,打扮也素净。华光记得,这几个宝林都是出自四品以下的官员家,家中父兄多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或是能吏干吏,与她们这些出身豪门的妃子天然就有鸿沟。如今世间多尊崇士族豪门,对读书人多有不屑,但圣上登基五年,大力提拔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渐渐的,寒门也崛起了,与士族大家成两极分化之势。只是双方都勤于王事,并不相互争斗,因此显得十分平静。
华光收回目光,却突然和上首的罗淑妃对上目光。罗淑妃相貌平平,一脸病色,比皇后看起来还要苍老。她和善的对着华光笑了笑,华光也不吝笑意,当即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罗淑妃一时怔愣,只用手帕掩饰的点了点眼角。
例行的几轮叙话过后,就是皇后训导。与叙话时的温和体贴不同,训导时的皇后多了几分威仪,虽然不是作为皇后苗子培养的。但多年的王妃生涯还是很好的将这个原本英气高贵的女子磨砺出一身风华。只见她一只手靠在隐囊上,一只手捏着丝帕放在膝间,肩背挺直,从容端正,徐皇后言道:“各位妹妹既入了宫,今后大家就是自家姐妹。皇宫不比外头,是最讲究规矩礼仪的地方,妹妹们都是大家出身,千万莫失了分寸。本宫既要关怀你们的衣食住行,也要督促你们守规矩,行礼仪,做嫔妃的头等大事就是要侍奉好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如果有人因此而嫉妒生事,做出违背宫规的事情,本宫断不相容!”
说到最后,徐皇后话语中已有了凌厉气息,众人不敢托大,纷纷起身行礼“臣妾谨遵皇后教导!”齐声的应和在大殿中回荡,阳光照在妃嫔们中间的空地上,有尘埃萦绕其中,无端多了一丝悲凉的气氛。
从凤仪宫出来后,华光没急着上轿,她作为本次入宫的秀女中位分最高的,很是有一些人讨好。再加上上官美人家世高贵,自视甚高,更显得华光亲和可爱,她又只有十四岁,打扮年幼而无害,就连两位妃子也很愿意与她走近,因此,那些宝林、才人纷纷都来和华光搭话。华光就像一个年幼的女孩般,带着纯洁无害的笑意,与一众人寒暄。好容易各自散去,华光让轿夫回去,自己带着如意上前几步,叫住了前面的周才人。
周才人回头,很有几分受宠若惊,她走回来帕子一挥,给华光行了个常礼,说道:“早上匆匆一面,就知道美人是个爽朗的,妹妹蒙美人看中,不如一同回宫去吧。”华光笑道:“我今年才十四,怎么也当不上才人的姐姐,才人如不弃,就到我宫里喝杯茶吧!”周才人自是答应不迭,二人通往沉星宫去。路上,华光问道:“才人与李才人同住一殿,怎么早上没有一并出行呢?我观方才散时,李才人也是自顾自走了,连招呼也不与你打一个,难道是起了什么误会吗?”周才人苦笑道:“连美人都看出来了,这在宫里想必人尽皆知了。我出身寒微,家父不过是兖州司马,只是兄长得力,前年进为大理寺少卿,我自小在兖州长大,不通长安风俗,加上家境一般,自然不入李才人的眼。她家里四世三公,是累世清贵,父亲又是左都御史,门第清华,怎么看的上我们这种偏远地方来的土包子呢?”
华光看她字里行间颇有自嘲之意,便说道:“才人这话我不爱听,再如何累世清贵,门第清华,不也入宫做了陛下的才人,你再如何偏远出身,家境寒微,不也做了陛下的才人,大家都是侍奉天家,都为后宫嫔妃,有什么高下之分呢?”周才人笑道:“美人年纪虽小,看事情却很通透,那李才人厌恶我,正是我俩同一位分,又同住一殿的缘故,在她看来,她那样的家世,也才得了才人之位,我何德何能,不仅和她一个位分,还同住一殿,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华光大笑道:“我若是才人,必然要争气,日后大大的让李才人惊掉下巴,这才痛快呢!不然岂不是白费了她今日这么看不起人。”周才人也笑道:“美人也真是促狭。”说话间,沉星宫就到了,两人一起步入倚霞殿的正殿,走入旁边的左侧殿,分主客坐下,旋即就有吉祥带着侍女上了茶来。周才人喝了一口,这才说道:“美人殿里如此宽敞齐整,真叫我羡慕,这茶也十分清香,果真是跟着美人涨了大见识。”华光说道:“这是闽州产的红茶,叫正山小种,秋冬喝最是暖身子,你多尝尝,咱们同住一宫,原就该和和气气的,日后常来常往,也是个伴。”
周才人说道:“若人人都像美人这般和气,我也不愁了。说实在的,我从兖州来,从未见识过长安的富饶华丽,入选天家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我只求在后宫能有个安生地方就得了。”华光说道:“既然来了这地方,日后一辈子都是要呆在这的,何苦跟乌眼鸡似的呢,日后你常来,咱们一块作伴就是了。”说完,吉祥又端了个托盘上来,说:“主子们大早上拜见皇后,又说了这会子话,想必饿了,这是小吊梨汤和几样点心,主子们润润嗓子吧。”周才人笑道:“我还真是来对了,美人这不仅有好茶,还有好婢女好点心。”
一时众人都笑了,华光看去,便见几案上摆着两个白瓷碗,碗中是晶莹的梨块和橙黄色的梨汤,旁边是一样桂花米糕,一样桑叶豆腐,一样八珍丸子和一样薄荷凉糕。华光素来不爱吃米糕,对甜腻的八珍丸子也敬谢不敏。想来是吉祥照顾周才人才上的,果然周才人极爱,二人边吃边喝,周才人还说起家乡风物,显然和华光极为投契。等到周才人离去时,二人已经互称闺名。华光也是才知道,这个一身低调的女子,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憬悟。
憬悟离去后,华光换了身家常衣服,便有侍女通报,说淑妃让宫女带话,让华光有空到碧栖宫一叙。碧栖宫是淑妃独居,淑妃平日深入简出,多半在养病,这一邀约倒是出人意料。华光半躺在踏上,细细寻思,良久,露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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