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再次和丁友庆相见,是我复员三年后,也就是在他复员五年的时候。
那天,我正坐在市委仓储冷库中心的办公室,刚开始我被分到了市武装部征兵办,由于工作强度较大,体内遗留的两块弹片还是影响着自己的能力,于是便让他们转到了仓储管理这个闲职。
的确,这里的管理很清闲,每天除了盘查一下即将保鲜到期的商品,就是数着来往替换商品的车辆,还有就是看着那扇刀斧都砍不动的铁门。
“当当——”
我原以为是桌上的电话在响,看了半天,它仍旧没有动静,心中还在疑惑。
“当当——”
声音再次响起,我才注意到敞开的窗外站立着一位戴着墨镜的中年人,在海风中吹动着他的三七分长发。
“请问,你找谁?”我疑惑地走过去,的确在这个偏远的城市角落里,除了冷库里冰冻成排的货品,能够见到一个喘气的活物实属罕见。
“我找邓国援同志!”他故意压着嗓子,深沉的声音像从深海或者地下而来。
“我就是!请问你有事?”那瘆人的声音让我握紧了手中的电棍,身体不由得退缩了一下,看着窗棂玻璃上的雾气,又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要账!”
“什么账?”我愈加地迷惑,身体往前走了过去。
“五年时光!”
“五年时光?!”
看我紧张兮兮的样子,他突然间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愈加让我莫名其妙。
“哎呀!不和你玩了,这么多年了,仍旧木头旮旯一块!”他说完,索性摘掉了墨镜,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老丁,原来是你!”我端详了好一阵,突然间醒悟过来,赶忙过去拉开了房门,“你发福了,真的看不出来是你了。”
丁友庆进的房来,端详着我的办公室,最后索性在我的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墨镜被他仍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堆里。
我赶忙地起身去倒茶,其实不如说是白开水,还是用我平时喝茶的杯子装的。
“真够清贫的,连多余的茶杯都没有,老友来了,连个茶叶都不泡!”丁友庆表面嫌弃地说。
“多多见谅,这里几年还不来一个活物,除了那些货物司机和装卸工!”我解释着说。
“就你一个在值班?”丁友庆问。
“对呀!晚上有两个,大半个都是空的,谁来光顾!”我为他收拾出一块桌面来,让茶杯放得更舒适一些。
“那海里有时不钻出两个夜叉或者龙女来?”丁友庆依旧那么地风趣,然后回头继续问我,“你复员后就被分配这样单位呀?”
“也不是,刚开始分配到了市武装部征兵后勤办,我觉得工作压力有点大,有点力不从心,就转到这里来了!”
“哥们,这好像不是人呆的地方,是不是蚊子老鼠都很少来呀?”
“那肯定是,零下二、三十度的温度,墙上都露出冰来,连砖头都是白色的,他们哪里啃的动。”我也是自嘲地说。
“这个地方也只有你呀!能够坚持一阵!”丁友庆叹息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盒海旗香烟,朝我招呼了一下,“你还不抽烟吗?”
“抽不了,这个地方痛!”我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胸膛说。
“嗯!弹片还没取出来?”他点燃了一支,抽着说。
“还有两个小碎片,谢谢你的那些钱,我出来后就找不到了你!那些钱也没地方花,要还给你的。”
“知道你花不着,本来想给你买点营养品,但是时间不允许,就只能交给耿建了。”
“你给我个卡号,我转给你!”我拿出纸和笔来。
“少屁话,你以为我真的给你要账来了嘛?如果真是要账,这五年的时光你还还不起!”丁友庆索性掐了后面的半支香烟说,“知道你现在困难,孩子刚上学前班,到处在赶着要钱。”
“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打了几次电话,听说你没有回老家?”我匆忙地问。
“怎么有脸回去?刚签的合同兵,父母都风光了,突然间回去家人们还不被别人戳断脊梁骨。”丁友庆把手里的火机在手心里旋转着,又起身打量着门后悬挂的公司制度,“嗬,项目不大,这些零星规章制度倒不少!”
“后来呢?”
“后来我就到了这个城市,这里的发展正在日新月异地进行着,我就用那点退休金注册了公司,后来赔了个底朝天,只得跟着别人混日子,直到了今天。”
“你现在在做什么?”
“跟着一个老大做食品供应,这个城市的很多公司和政府部门食堂和后勤都与我们有供应合同。”
“嗯,那很不错了!”
“勉强混日子吧!”他突然回头问我,“我看你们制度里写到,即将过期或者过期的冷冻品都要定时销毁,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认真地回答。
“那多可惜呀!”丁友庆不再说话,眼睛盯着面前的制度。
在我的追问下,丁友庆又模糊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便借故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写着:
义安生态园有限公司总经理丁友庆
“今天又没有工资领吗?”
看着我手中冰冻的鱼品,妻子邹小慧说。她原先是营区医院的护士,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经不住战友们的鼓吹和领导的工作,嫁给了我这个木讷英雄,而今随我回到了这个城市,在市里卫生清洁队做了一名清洁工,每天早出晚归地清扫着大街小巷,还要照顾着两位老人和一个年幼的女儿。每天看着她疲惫的身体,我的心里都五味杂陈。好在有着房补和两个人微薄的收入,让我们在这个都市角落里,还有着一席之地。
“公司说下个月一起发!”我愧疚地放下手中的物品。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都快赶上年付了。”邹小慧也边脱下清洁工服,边赌气地说,“每个月都拿着这些冷冻肉和鱼,都快吃出胃病了。”尽管有百般的抱怨,她还是把物品放到了冰箱里。
深夜,空气中异常地沉闷,我在家人们熟睡后,一个人来到了街上。
“魏老,两个肉串,一瓶啤酒!”我挥手向着老板喊。
“晓得了。”老年夫妻用方言回答着。
这是来自内地的一对夫妻,据说以前陪着唯一的女儿来这个城市里求学,等孩子毕了业,又陪着她还房贷,孩子永远是父母心中的债务,从出生那天开始,他们就在辛辛苦苦地偿还,并且没有还清的那一天。他家的女孩我见过,以前在附近的电子厂上班,电子厂迁移到国外后,就一直陪着父母摆摊,挣钱还房贷和贴补生活费用。
“魏老,今天怎么不见小辉来帮你们?”他们的女儿名字叫魏辉,是一个未经社会洗礼的小姑娘。
“她明天要去面试,可能要坐办公室了!”那妇女把烧烤好的物品为我端了过来,脸上焕发出骄傲的神情。
“那还不错呀!”我拿着桌角的瓶起打开啤酒,喝下一口说。
“是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妇女也格外地满足。
路上一辆冒着黑烟的赛车呼啸而过,那车内传出了的歌曲和笑声震撼人的耳膜。
“这帮混小子,每夜醉醺醺的,在这里赛车,总有一天会撞死两个!”老妇人收拾着邻桌客人的碗筷,又恶狠狠地说。
“阿婆,又开始仇富了!”邻桌上几个晚归的青年取笑着她。
“是呀!警察都管不了,再说这条路都是别人家修的,别人不找你要摊位费就烧高香了!”知情的人说。
“是呀!阿婆,咱还是顾好自己就行了!”我也顺着大家的话语,又提醒着他们说,“另外你们这摊位应该往里面放一点,如果取货时,还是有点危险的。”
“里面没有灯光,在路灯下更清楚一些!”那老头很倔强地说。
空气中很燥热,在他们的热碳炉火旁边更让自己的心里发慌,即使有了一瓶啤酒,我还是感觉到很空落,就像被人摘取了内脏。还是回去睡觉吧!我于是站起身来,付了款,转身回了家。
妻子的鼾声在身边此起彼伏,我知道她每天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不管是体力还是脑力上,尤其是她的那份日渐消失的极强自尊心。
“有人开车撞死人了!”
我突然听到楼下一声惊呼,我想起身去打开窗帘看,但是看着妻子疲惫的面容,还是没有忍心抽出压在她头下的手臂。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