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被人绑架了,是那种专业的拇指绑扣,两条扎线像铁丝似的,指头前侧已经麻木,眼睛被一块黑色的棉布遮挡着。这帮人从来不讲武德,在我稍打一个迷糊的时机,他们便摸下来绑了我。
我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包括深夜,此时的我只想睡觉,合上双眼睡上几天几夜,最好不要再醒来,不再去看这个烦扰的世界。
“不要让这小子睡觉!他还精神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一股鱼腥味,逐渐漫过了额头、眼睛、嘴巴和脖子,是海水,我熟悉的味道。
我是在那个宣告城市开放的时候,出生在那个刚刚发现海边的美宁市,那时还正在从一个偏僻的小鱼村向着一位老人挥手描述的巨大蓝图发展着。
那一天挺着肚子的母亲挎着篮子去海边给即将出海收网的父亲送夜宵和水果酒,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这位农村妇女自从怀孕后就再也没有和丈夫一起出海,但是她的心依旧惦念着出海的丈夫。
这位臃肿的妇女经过海风一吹,她的步伐格外地沉重。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嗅到了这数字的味道,他踢跳着要挣扎着出来。
妇女艰难地蹲下来,斗大的汗水顺着朴实的脸庞流下来,她努力地撑起身体,向着船头的丈夫挥手呼救。
夕阳下,站立船头的丈夫依旧不知其意,依旧慢慢地整理着渔具。等他再次抬头,看见自己的女人慢慢地倒了下去,等他跑到面前,看到女人苍白的脸和她身边血液模糊的一个婴儿。
这个婴儿就是我,嗅着海腥味道来到了这个世界。
(1)
“邓国援?!”
“到!”
“邓国援?!”
“到!”
“到!”是我在部队里唯一宣誓存在的称谓,和我的父母一样,无欲无求,只是想在这个世界里平庸而踏实地度过一生,一切顺其自然。
然而部队里的这个大熔炉,不会让每一块钢铁覆没,即使你是一根甘愿腐烂的钉子。我用平庸和顺其自然的心态,竟然从一名义务兵,做到了合同兵,最后竟然攀上了特种兵。
“他娘的,你就是我们队里的许三多!”战友们拍着我的肩膀说。
那时,《士兵突击》这部剧播放正在旺盛,回头看起来,那个主人公确实有我身上的影子,被人推着,鞭策着,咒骂着,一直占据着每项勉强合格的位置,只要有目标,哪怕是三个名额,也必定有我一个。
“这家伙,可是个应试天才!每天木讷着脸,内心确有很大的能量!”这是与我交往的人,对我最好的评价。
是的,我的思索不是很灵活,如果没有公开考试,我就是一道上不台面的甘味。
如今我又嗅到了家乡的味道,在三天三夜的急行军后,这种在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味道,再一次涌上了心头。是的,在无数次无法坚持的时候,只有这种味道让我沉静下来,模糊中我看到了那对蹒跚的老人。
“队长,别灌了,现在已经到了人的生存极限了!”
“到个屁,他的极限不在人的评估范围之内,你没看他还在笑吗?”
“是嘛!我看看,娘的,还真是的!竟然取笑和藐视我们,接着放下去!”
我又被放回到海水里去,我分明地听到了那是两位熟悉的声音,心情一下子舒开了。
“妈的,以为你会做个英雄!最后竟然还是个狗熊,还要害得我们轮流背着你。”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正在趴在一个年轻人的背上,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飘,像空中的云一样。
“队长,放我下来吧!”踌躇了再三,我还是决定下来。
“你小子没事了!”队长黎诚放我下来,其他的几个战友也围住我关切地问。
“我想喝水!”倒在队长的怀里,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妈的,水你还没有喝够呀!”战友丁友庆擂了一拳在我的胸膛上。
“废话,海水能是水吗?赶紧把水壶拿过来!”黎诚怒骂了一声。
“给,大功臣!”丁友庆嬉笑着递过来水壶,顺便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黎诚接过去拧开,把壶口对准了我的嘴巴。
一口清水入口,就像冲开了生了锈的水管,肚子里的腥味在头颅里打个转,便顺着口腔喷洒而出,吐在了黎诚和来不及跳开的丁友庆一身。
“我说他不能喝吧?你还不信,队长,大肚囵囤,都可以在里面养鱼了!”丁友庆一边用手拍打着身上的污水,一边依旧用着家乡的方言打趣着。
“你好一点了吗?”黎诚拍打着我的后背,轻声地问。
我又狼狈不堪地吐了一会,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回头冲着黎诚点了点头。
“感觉能走吗?”
“他肯定没有问题了!现在除了兔子撵不上,其他的都是小问题了。”丁友庆依旧用着家乡的语调说。
“来活动一下!”黎诚点手叫丁友庆过来,两人搀着我溜了几圈,看我的血色回归了脸庞,便放开了我。
出了一身汗,我感觉到身体果然轻松了很多,只是身体内的腥味让心头仍旧有些沉重,身体像踩了棉花一样。
“大爷,不用背了吧?我们可被队长欺诈着轮流地背出了几公里了!”丁友庆靠近我的耳边说。
我漠然地点了点头。
“不用背人,他的物品你还要背着!”黎诚指着我身边的背包。
“怎么了?老丁,队长怎么这样对待你。”在路上,我问搀扶着我的丁友庆。
“你可是现在我们队里的英雄呀!竟然能够走到了最后一关。”丁友庆叹息了一声,接着说,“我这次拉了全队的后腿,刚进入战场就被人缴了械,你说这帮人啥损招都能想得出来!”
“哪有老百姓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这么明显求救的骗局,你都没有防备!”前面领队的黎诚队长回头白了他一句。
“哎,队长,这可不能怪我,国家条例教导我们,不能把枪口对准老百姓的,哪里会想到他们不讲武德呀!”
“没让你开枪呀!但是基本的防范还是要有的,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人民内部也有坏人呀!”通讯兵耿建回过头来说。
“别说我了,你也好不到哪去去!跑得连电台都丢了,不是也被人抓了俘虏。”丁友庆不甘心地挖苦回应道。
“你们就是瘸驴碰上破磨,谁也别再说谁了!”
黎诚的话语让两个人乖乖地闭了嘴巴。
听他们说,这次突击演练,我竟然走到了最后一关,这个第一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至今仍在梦里,只知道开始时跟着别人跑,跑散了就东一头西一头地找,竟然迷糊之中找到了“敌人”的司令指挥部,开枪“打死”了一名穿着指挥服装的军官,占据了指挥部,然后趴在桌子下面睡着了。
我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英雄,在一群迷雾与赞赏之中。
“你们竟然带了部队过来?看来是真的不想让我们活了?”
路过一处山村,我们看到两队对峙的人群,一队是带着施工机械和安全帽子的施工队,另一队竟然是拿着菜刀和粪叉的黎族老乡,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位领头的老乡手里抱着一个土雷。
“他们不是我们带来的,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也是上支下派,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施工队的领队耐心地解释说。
“我们不相信!你们砍了我们的树林,现在还要拆我们的房子!”另一队则义愤填膺,寸步不退。
“娘的,补偿款你们也拿了,现在还要无赖在这里!”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看到我们的到来,从路旁的挖机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黎诚怕事情进一步恶化,走了过去问。
“我们公司要在这里建度假区,他们的补偿款和拆迁款都拿到了,现在还要来阻拦拆迁!真的是一帮DM。”黄毛嚣张地说。
“各位老乡们,是不是这种情况?”黎诚不理会黄毛的回答,回头问身边的乡亲。
“是!村干部们是和我们开了协调会,也把钱给我们看了,但是我们还在沟通中,还没有正式答复给他们。”老乡们争辩着说。
“他娘的,钱都放在口袋里了,再说,我们可有正规手续,有政府的批复文件。”黄毛从身后的四眼书生手提包里拿出文件,挥舞着说。
“要拆我们的祖屋,我们不同意!”村里领队涨红着脸说。
“队长,我们走吧!让地方政府来解决吧?”丁友庆挤到黎诚的身边,悄悄地说。
“嗯!”黎诚说,他回头对着乡亲们说,“各位乡亲们,不用激动,政府会处理的!请相信他们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们不相信他们,到了现在还没有一个人露面解决,你们也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村里领队依旧不愿意放下手中的土地雷。
“我说这位队长,对付这帮DM就要用枪,用你们的枪来突突他们几个,他们就老实了。”黄毛依旧在身后鼓动着。
“给你,你打个我看看!”丁友庆突然扔过去一只枪,眼睛盯着他冷冷地说。
“我就说,他们是一起的,和他们拼了!”村民们突然骚动起来。
在一声声躁动中,村民领队突然手不禁哆嗦起来,竟然点燃了手中的土地雷。
“大家快跑!”我匆忙地冲了过去,夺过发呆领队的土地雷,看着周围密集的人群,无奈只得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随着“咚”地一声,烟气扬起。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军医院的床上,耿建正坐在我的身旁。
“你吓死人了,幸亏土地雷的威力不大!”耿建剥了一个香蕉递给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满是疑问。
“你已经躺了一周了!每天我们轮流着照顾你呀!他们也是刚刚回队里。”耿建拿起手中的杯子,回头问我,“要喝水吗?”
我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还真是的,别人都说病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找水喝,而你偏偏不按照常理出牌,和丁友庆一样!”
“老丁呢?”我紧张地问。
“他复员了,这次的事件有他的责任,即使枪里没有子弹,也激化了这次矛盾,队长也没有保得住他。”耿建叹息了一声。
“他在哪里?”我匆忙地问。
“按照常理,现在可能已经上了动车。”耿建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他留给你的钱,他说等你醒来后,让我代他说句对不起。”
我的泪水流了下来,回头望着窗外,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在叶间枝头上跳跃,它们逗趣了一会,一只突然间飞去,只遗留下一只颓废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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