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卡莱尔中校坐在简报室会议桌的另一侧,阴沉地望着投影仪在荧幕上投射出的美国地图。地图上有一条漫长、曲折的红线,从芝加哥开始一路向西蜿蜒,穿过合众国的广袤废土,直到抵达西海岸边的某处。
“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旅程,少校。”他干巴巴地说道,声音中完全没有了刚才作战会议中的振奋情绪。
“是的,长官。”维尔娜表示同意。
“温特中校虽然是特遣队的指挥官,但他的经验毕竟仅限于地面行动。因此在这次任务的大半行程中,这支特遣队实际上都需要仰赖你的判断力。我跟温特中校也强调过了这一点:只要你们还在空中,他就必须尊重你的意见。”
“谢谢,长官。”
中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维尔娜,你明白这次任务的真正性质,对吗?”
维尔娜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他。让我听听你到底想说什么,约翰。
但卡莱尔中校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中有些闪烁的东西。维尔娜觉得那是他的一种埋藏很深、很阴沉的笑意,是基地指挥官独有的一种黑色幽默。这个阴森的家伙总是不能有话直说,还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惯动作。
维尔娜清了清喉咙:“长官——”
“不管发生什么,想办法活下来,少校。”卡莱尔站起身,冲她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如果有人最后能幸存,我相信一定是你,维尔娜。”
说完他又敲了敲桌子。维尔娜真的非常讨厌他的这种动作,得意洋洋又意义不明。
接着他又一次敲了敲桌子,但是声响有些闷,而且听起来更近了,也更让她心烦意乱。
“别敲了。”维尔娜忍不住说道。
敲击声现在到了她脑边,听起来是如此接近,仿佛指挥官的指节就敲在她的脑门上,只不过她戴着动力装甲头盔——
于是她醒了过来。
“毒眼”费尔比用他唯一那只浑浊、流脓的眼睛,使劲打量着板车上那古怪的东西。这东西至少有七英尺高,长得怪模怪样,通体乌黑,但那黑色表面上似乎泛出一些墨绿或者深灰的奇怪光泽。只有这东西的脑袋上那两颗大眼珠子是泛黄的,就像两颗形状诡异的灯泡,但它们没有光亮,所以又像是两颗死气沉沉的虫蛹。这么琢磨着,费尔比又忍不住凑近去敲了敲那东西的脑袋,敲上去的声响闷闷的,这东西的材质一点也不像金属,倒是像茶杯。
“不许动那个机器人!”劫掠小队的临时队长大瘤头呵斥道,“别把你的脏东西弄到上面!这个是要送给机车手的!”
毒眼抹了下眼里流出的黄脓,对大瘤头不屑地说:“这又不是你一个人找到的,这是鲁斯带我们大伙儿一起找到的。再说了,这东西就不是个机器人,机器人是铁皮的,这东西的外壳不是铁皮。”
大瘤头气得头顶的瘤子都变红了:“鲁斯死了,现在我是队长,我说了算,这就是我找到的!而且这就是机器人!”
毒眼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没有再跟他争辩。他一点也不怕大瘤头,这家伙在鲁斯刚咽气没多久就急着跳出来宣布自己是队长,并且时刻都大喊大叫地虚张声势。但大家这会儿都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没人想跟大瘤头一般见识,也就暂时默认了他的临时队长地位。
那会儿天色刚变暗不久,鲁斯带着他们埋伏在188号贸易站外不远的一处土丘后面。机车手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情报,说军火贩子商队要在晚上偷偷运出一批秘密武器,发往新维加斯前哨站。也有人说军火贩子是在偷偷销售武器给凯撒军团,因为据说NCR如今已付不出瓶盖,只愿意用NCR纸币交易。而凯撒军团给的却是金币,用货真价实的黄金在科罗拉多河东岸铸造。
不管如何,机车手下令要鲁斯带人跟踪这支运输队并在中途突袭,将货物据为己有。至于运输队的护卫人员,他们如果运气好则会死在突袭中,运气不好被生擒的,就会被带回到3号避难所去。
而打断了他们计划的就是从附近夜空中传来的爆炸声。除了毒眼,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个冒着火的大东西、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从黑山顶上飞下来,向东南方向落去。
鲁斯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那东西坠落的方向大声喊叫着。他喊了好几遍,大伙儿才大概听清他说的那个词儿,但是没人知道他说的“飞鸡”究竟是什么东西。
鲁斯高声下令突袭计划取消,全员向“飞鸡”坠落的方向跑步前进。
大伙儿面面相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变更感到困惑,只有“鼹鼠牙”吉姆乐呵呵地重复着“飞鸡”这个词,学着鲁斯的样子在原地跳着,手舞足蹈。鲁斯挥起他那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把吉姆的两颗鼹鼠大门牙砸飞了老远,然后开始用枪管来抽每个人的屁股。这时大伙儿才迈开步子,慢慢跑了起来。
吉姆哭着想去找他的门牙,被鲁斯狠狠踢回了队伍里。
那会儿最积极的反倒是毒眼费尔比,因为他刚才只能听到爆炸和呼啸声,看不清那个东西燃烧着划过夜空的景象,他只有跑到那玩意儿跟前才能好好瞧一瞧,所以他跑在了队伍最前面。但他又看不清路面,所以不停地被石头和小坑绊倒,而且身后的队友需要时不时把他拉回到正确的方向上。
劫掠小队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中途鲁斯还给每人发了一管杰特,并许诺回程途中再发一管,如果想要休息的话就发一颗霰弹,他们这才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那东西落在一处废弃牧场后面的缓坡下,在土地上滑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并砸出了一个浅坑,燃烧的火光和烟雾从坑里冒出来。
小队终于跑到了荒废的牧场边。尽管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此刻还是被好奇和兴奋驱使着,纷纷翻越或爬过腐朽的木制护栏,向坠落点走去。
他们走近缓坡边,看到这个被鲁斯叫做“飞鸡”的东西半陷在土里,上半部分还在熊熊燃烧。这东西的体积足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但是形状古怪,有点像一只棱角分明的胖头蝇。附近区域还散落着许多碎片。大部分碎片跟这东西的外壳一样,都是深绿色的金属材质。
“头儿,看那个!”蛇皮考尔指向燃烧残骸旁边的地上,在那堆遍地的碎片之、中有一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东西。
鲁斯咒骂了一句,率先跳下缓坡去靠近检查,但其他人并没有立刻跟他下去,都仍然待在缓坡上谨慎地张望着,毕竟这里只有鲁斯一个人知道什么是“飞鸡”,而他又不屑于多做说明。
鲁斯踢开旁边的几块碎片后,大伙儿逐渐看清地上那是个人形的躯体,在火光中看起来通体乌黑,不知道是全部烧焦了还是本来就是那样的颜色。在3号避难所的恶魔帮中,除了大瘤头外很少有人比鲁斯更魁梧了,但那具躯体的个头显然比鲁斯还要高大不少。
“头儿看,那上面还卡着一个呢!”蛇皮佬考尔又指向那个燃烧着的巨大“飞鸡”。
考尔是他们这伙人中视力最好的一个,甚至在夜间也能看出去很远。机车手总是派他加入最要紧的侦察和劫掠行动。费尔比则经常嘀咕他是老妈被夜枭上了之后生下的他。
其他人顺着考尔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还有另一个人形躯体,一样的巨大、乌黑,但是下半身卡在那燃烧的残骸中,只有上半身挂在外面一动不动。鲁斯走到燃烧的“飞鸡”残骸旁仔细查看着那半截躯体,嘴里咒骂个不停,神情越来越兴奋。
然后他转身开始发号施令:“大瘤头,马丁,你们俩下来把地上那个给我抬到上去!考尔你跟我过来!”
毒眼费尔比在坡上急得团团转,只有他什么也看不清,于是这会儿也准备摸索着爬下坡去看个究竟,但这时他突然听到其他人一起惊叫了起来。
考尔最先出声提醒道:“头儿当心!那东西——”
鲁斯转回身去,看到卡在残骸上的那半截躯体突然抬起头来,两颗发着诡异黄光的眼睛正瞪着他。没等鲁斯作出反应,那躯体便抬起巨大粗壮的手臂,一手捏住了鲁斯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径直提了起来,仿佛攥着一条瘦弱的废土混种狗。
鼹鼠牙吉姆——这会儿没有门牙了——尖声叫起来:“射它!射那个东西!射死它!”说着掏出自己的锈迹斑斑的10mm手枪就要瞄准。
考尔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吉姆头晕目眩:“疯了吗蠢货?你会射到头儿的!”
“那怎么办?!”大瘤头急得瘤子通红,“头儿的脑袋就要被捏爆了!”
“怎么个事儿?发生什么了?!”毒眼费尔比看不清坡下的景象,这会儿更是急切地抓着身旁的马丁,“到底发生什么了?”
马丁推开费尔比,沉声说道:“我们得下去得把那东西的手掰开,或者把它的手臂剁下来。”
大瘤头马上解下背后的大刀片:“我去!北方之刃可以把它剁下来!”
考尔怀疑地摇了摇头。
大瘤头双手持刀,正要跳下缓坡时,考尔突然伸手拦住了他。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下方燃烧着的残骸中部开始变红,仿佛其中有一颗正在急剧升温的核心。卡在残骸中的那具黑色躯体畸形地扭动了起来,并且发出沸腾般的滋滋响声。
大瘤头疑惑地说:“这是——”
“要爆了!!”考尔转身就跑,“跑啊!”
他话音未落,烧红的残骸便猛地爆裂开来,强劲的气浪把坡上的众人都掀飞了出去,一朵数人高的蘑菇云伴随着巨大的火光升上夜空。
随着最初的眩晕和耳鸣渐渐消退后,考尔首先感到的是背上火辣辣的烧灼感。他艰难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后背摸索着,摸到了几个不大的水泡,但没有血,也没有皮肉掉下来。然后他注意到腰间的盖格计数器在咯咯作响,便低头瞥了一眼数值:小意思,指针还在“问题不大”的范围内,离“快他妈跑”的刻度还有好一段距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环顾四周,看到其他几人也都还活着。大瘤头除了灰头土脸外看起来毫发无伤。吉姆那张漏风的嘴里吸进去很多土,马丁正在拍他的背帮他把土呛出来。费尔比使劲抹着脸上掺着脓水的尘土,一边大声发问:“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东西爆了?!”
接着考尔看到了队长鲁斯那惨不忍睹的残躯就躺在不远处,似乎是被刚才爆炸的气浪给冲了上来。其他人也看到了,大伙儿立刻围了上去。
鲁斯还活着。他的脑袋被捏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头皮上几处裸露的颅骨,左眼被挤出了眼眶,恐怖地突在外面。他身上的外套和皮裤只剩下了一些焦烂布条,跟下面烤烂的血肉粘连在一起,而裸露在外面的皮肉则像煎过头的双头牛排一样焦红。但即便如此,他此刻的确还活着,还嘶哑地喘息着想说些什么。
“头儿真硬。”大瘤头敬畏地说道。
虽然周围的手下们此刻都感到肃然起敬,但也都明白队长已经完蛋了。没人能在这种伤势下幸存,就算是超级变种人也不行。
吉姆蹲下身靠近鲁斯,关心地问道:“头儿,你想说什么?”
毒眼费尔比也探头过来,想听听队长的遗言。
鲁斯张开满是大水泡的嘴,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那颗被挤出眼眶的眼球就毫无征兆地爆了开来,滚烫的汁液飞溅到吉姆和费尔比的脸上。
费尔比被吓得往后翻滚出去好几步,疯狂地擦着脸上的汁水:“什么东西?!什么喷我脸上了?!”
大瘤头被逗得哈哈大笑。
等到几人再度围拢上去时,鲁斯已经咽气了。
吉姆有些伤感地说道:“头儿,死了好。死了就不疼了。”说完,他开始摸索队长背后的袋子,并找到了几管还完好的杰特。
大瘤头则取下了鲁斯腰间那把锯短的双管。
考尔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马丁思忖道,“这个东西掉下来时肯定不止我们看到了,而且刚才爆炸这么大的动静,NCR或者军团都有可能会被引来。”
“我们没能截下军火贩子的货物,鲁斯临时改变了计划让我们跑来这儿,可他现在也死了。”考尔指出,“现在我们就这么空手回去,该怎么跟机车手交代?”
于是几人又走回到缓坡边,查看下面爆炸后的情况。原先那块燃烧的“飞鸡”残骸已经焦黑、扭曲得完全看不出原有的形状,刚才卡在上面的半截躯体则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跟残骸融化在了一起还是被炸飞了。
“我们带机车手来看这个烧焦的‘飞鸡’,告诉他这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鲁斯让我们跑来这里的。”吉姆提议道。
考尔冷哼着说:“他听完后只会先把你喂给那两条混种狗。”
“看,那个东西还在。”这次是马丁先看到并指给其他人,是先前地上那具完整的人形躯体。
那东西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开了一段距离,但是看起来完好无损。
“我们就把那个东西带回去给机车手,他肯定就相信我们了。”大瘤头高兴地说。
考尔说:“你还想去碰那东西?你也想被捏碎脑袋吗?”
“你弄错了,不一样。”大瘤头耐心地解释道,“刚才捏碎头儿的是卡在‘飞鸡’上的那半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在地上的,不是它捏的头儿。”
考尔对他的逻辑感到难以置信,想要开口反驳他,但在看到他头顶那个大瘤子后又意识到跟他争论毫无意义,于是摆摆手:“我是不会下去碰那个东西的,我比较喜欢我脑袋现在的形状。”
大瘤头于是转向马丁:“我们去搬?”
出人意料的,马丁并没有立刻拒绝:“我们先下去看看。”
两人爬下缓坡,向那具高大的人形躯体走去,其余三人则仍在上面看着。考尔摇了摇头,觉得这两人简直是去找死。
大瘤头踢了踢那东西的腿部,又用大刀片轻戳了下它的胸口,毫无动静。
“你们看,这个不是捏爆咱头儿的那个。”大瘤头得意地回头说道。
考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白痴。”
大瘤头和马丁商量了下后,一个人去抬那躯体的腋下部位,另一个去抬双腿。考尔原以为这两人根本不可能搬动那东西,但他俩却成功地把那具高大地躯体给抬了起来,并搬到了缓坡边,吉姆和费尔比开始伸手帮忙,于是考尔也没法再袖手旁观。大瘤头和马丁在下方托着,三人则抓住那躯体的手臂,使尽全力把那具躯体给拖了上来。
就如大瘤头所判断,这东西果然没有伸手捏爆任何人的脑袋。
“可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吉姆疑惑地说。
“这是一个大机器人。”大瘤头敲了敲这东西的外壳,“你们看,很硬,钢铁的皮。”
其他人也纷纷伸手敲了敲。
“是很硬,但这外壳材质不像是钢铁。”考尔说,“如果这东西真是钢铁做的,就凭你们俩根本不可能搬这么远,我们也不可能拖得动。而且我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机器人。”
“这是一个你没见过的机器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器人!”大瘤头对考尔的质疑很愤慨,“而且我是最壮的!我可以搬得动!”
马丁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我们该走了,不能留在这里。”
众人对此倒是都没有异议。
大瘤头一开始为了展示自己的神力,坚持要独自把这“机器人”背回去,但随即发现这东西的四肢关节是固定住的,无法弯折。于是只好仍由他和马丁两人一头一尾抬着这个东西行进。
幸运的是,他们在废弃的牧场里发现了一辆行将散架的平板车,虽然没有双头牛可以牵引,但依然能帮他们节省很大的功夫。他们用绳子把今晚唯一的战利品粗略地固定在板车上,然后轮流拖着板车,踏上了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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