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宁与何声一前一后地疾步上前，见落在最后的一名仆人暗色的衣角刚刚消逝在拱门的转弯处。苍宁来不及多想，回头招呼何声道：“速速跟上！”
二人俱是把脚步放得极轻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了那群仆人，并与他们保持着约莫三十多尺的距离。周家的后院里栽种着槭树，桦树等名贵树种数十棵，转角处亦有假山林立，流水潺潺。可供二人遮蔽身影的地方倒是不少，但苍宁到底并未做过这种暗地跟踪他人之事，一路上提心吊胆，动不动便往假山和树后躲。幸而每次都是虚惊一场，那几个仆人并未发觉二人的存在。
苍宁一双眼睛钩子一般锁在那几个起起伏伏，高高矮矮的身影上。几个仆人轻手轻脚地在周家后院里穿梭，一路深入，畅通无阻。四下里静悄悄的，竟是未见另外的任何一个仆妇家丁。
“想来是大部分仆人都聚到前厅处了，不过后院里这么久也未见一人，着实可疑。”
又一次将自己隐蔽起来的苍宁把头从假山后探出，确认了一下自己与何声并未被发现，这才又急急跟上。
仆人们行色匆匆，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便来到了北面的菜窖处。
苍宁遥遥望见了那口压在菜窖上的该死的水缸，便知此处是阮萧衍唯一没有探查过的菜窖。她却也看见了在北面的菜窖附近，有另外几名仆人正在等候。那几名等候的仆人的身后还伫立着几扇屏风，其上绘着或艳丽或明秀的山水人物，远远看去，却是模糊一片，似一大团分辨不出颜色的浆糊。
见扛着铁锹的这队仆人抵达，等候在此的仆人们立刻合力移开了压在菜窖口的水缸，随即一人负责一扇屏风，将屏风打开延展竖在菜窖四周。
苍宁蹲在通向这处院子的八角门门口，探着头向院内张望，见四道屏风把整口菜窖围了起来，再看不分明，心下便确定这地方有古怪。否则这些仆人何必用东西把它死死挡住？其中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仆人们大都钻进了屏风中，只留下二三个仆人立在屏风外放哨。苍宁凝神去听，院中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菜窖的门被人拉开的动静。
下一刻，一股虽淡却极腥极臭的味道顺着风飘到苍宁近前，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鼻子。宽大的杏色衣袖因她的动作而摇曳，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弧度。深秋的融融日光里，满院的青石绿树中，那抹突兀的杏色如乐曲中不和谐的错音，顷刻之间便吸引了放哨仆人的目光。
“喂！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苍宁浑身一僵，同时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的的腥臭气味穿透屏风向她涌来，呛得她喉中一阵发酸。她本想装没有听到，试图让那几名仆人误以为是看花了眼，可身后的何声听了这一声厉喝后，竟是分外沉不住气地拔出佩刀来，跳了出去。
“良娣莫怕，小的保护你！”
黎苍宁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抚平了自己衣裙上的褶皱，一面用力吞咽着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适，一面缓步走到门前。她向院中看去，想试试如若转换了角度，能否窥见屏风后被遮挡的事物，但即便站在门前，那几扇屏风依旧把整口菜窖围得严严实实，绝无一丁点窥探的可能。
这几名仆人并未见过黎苍宁和阮萧衍，却是知道近日太子携着自己的良娣在府中做客的。现下几人打眼一瞧苍宁的身形容貌，只觉陌生，便知此人并非在府中长期生活的女眷，否则他们不会对她毫无印象。
更何况，苍宁来之前虽已尽量卸了珠花钗环，但发髻四周仍点缀着几枚纯金打造的珠花，花蕊部分嵌着红艳艳的中无杂质的宝石粒。耳边一对纯金耳环，颈上套着枚银鎏金项圈，是府里的女眷从未有过的贵气——即便是在府中呼云唤雨，说一不二的周夫人，也只会在逢年过节之时佩戴如此多的黄金饰品。
“黎…黎良娣…”
仆人们支支吾吾，苍宁见那几人似是心生畏惧，加上身前有持刀的何声护着，便大着胆子上前几步，步入院中。透过屏风，她能看到几个持着铁锹，正欲俯身的身影，而离屏风后的菜窖越近，那股腥臭之气就越重。
“太子殿下命本良娣暗中调查璧州妖物一事，”黎苍宁声音不大，落在几名仆人耳中却令他们心惊不已，不由得微微战栗，“殿下本就怀疑妖物一事和周家有关，本良娣还觉得周家无辜，替你们在殿下面前说话，本良娣说这些日子以来周大人为调查妖物鞍前马后，殷勤非常…谁知今日竟在周府里嗅到了如此古怪的腥臭味儿…”
她信步来到屏风之前，犹豫片刻后便抬手将其拉开，几名手持铁锹的仆人呆立在屏风之中，而几人脚下，菜窖入口处的木板已被撤了大半，一片漆黑的洞口里冒出些许灼热的臭气。一名仆人的铁锹里还盛着些深褐色的土块，看样子是要把土往洞里填。
苍宁蹙着眉来到菜窖前，几名持着铁锹的仆人忙退散开来，默默立在一旁。何声亦持刀上前，警戒着众人莫要靠近。
“这菜窖里是什么东西？怎么就发出这种味儿来呢？”苍宁被那股腥气熏得头脑发昏，在确认菜窖便是气味的来源后，慌忙从洞口处退开，“本良娣听说璧州出现的妖物身上有臭鱼烂虾的味道，怎的周府的菜窖里也有这味道呢？好端端的，诸位今日又为何要填埋这处菜窖？是得了何人的示意？”
她一连串质问惹得仆人们面面相觑，然而片刻后，仆人中便钻出来个獐头鼠目，生着一双招风耳的矮小家伙。这人方才是在屏风外放哨的，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转动几下后，面皮上便挂上一副讨好的笑容。
“哎呀，黎良娣您有所不知，这北面的菜窖在今年立春之前存放过大量腌鱼，后又因为漏水，腌鱼变质，即便把臭鱼都清了出去，也弄得整口菜窖臭不可闻。我家主人夫人又实在是事务缠身，抽不出时间来好好打理这口臭窖子，只能命人把水缸压在上面，好让臭气难以外泄。这一拖便拖到了秋日里，大人昨日想起这臭窖子，唯恐其中有什么气味溢出，令太子殿下和您感觉不适，这才命小的们赶快过来把这菜窖埋了…哈哈，良娣，说到底，还是我家主人担心您和殿下住得不舒心啊！”
黎苍宁本就被那股臭气弄得头昏脑胀，心中烦躁，听这形容猥琐的仆人喷着唾沫辩驳，更觉心头火起：“你当本良娣是傻子？殿下前脚方才被叫去了前厅，说找到了用妖物作乱的人，后脚你们就埋这可疑的菜窖？焉知是不是你们找到了替罪羊，就想毁灭证据？”
“良娣误会了！良娣误会了呀！”那仆人夸张地摆手，“良娣说得不错，那妖物身上有臭鱼烂虾的味道不假，我家这口菜窖也因为腌鱼变质而臭不可闻，可您不能凭着二者气味相近，就硬说它们彼此有关，硬给我家主人泼脏水啊！我家主人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是啊，不能仅凭气味相近便笃定周家人与妖物有关。甚至连浸满了白盐，变质腐烂后封在坛中的鱼虾也不能作为定罪的证物。周家人若硬说这是他们贮存鱼虾的手段，只是不那么常见，咬死不认，又该当如何？
说来说去，仅凭妖物身上散发的鱼虾腥气不足以给周家定罪，也不能确定周家在此事中是否清白无辜。唯有找到了“妖物”的“本体”方能确定，周家究竟是否与此事有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