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阮萧衍瞪着跪在地上的人久久不语,周雕便重重叹出一口气来,对那跪在地上的人道:“你把方才同我们说过的话,与太子殿下再仔仔细细地陈述一遍,切记不可有丝毫隐瞒!”
那人应了声,旋即一双星目直直看向阮萧衍,竟是毫无惧色。阮萧衍却不太想被这两道目光直逼着,于是咳嗽两声,刻意装作严苛的模样斥道:“谁让你这般看着本宫?真是大胆!即便是你的嫡出兄长,与本宫说话时也是要低着头的!”
那人和周雕等人的脸上都不由得闪出些许错愕的神色,但那人反应极快,刹那间便收敛了惊愕,垂下头去道:“求太子殿下恕罪!草民姓单,名庭依,是单庭保大人庶出的三弟。单庭保大人这些年来在都城中侍奉您的兄弟陈王殿下,而草民则因出身卑贱,长居璧州,从未去过都城,也很少与单庭保大人以及其他嫡出的兄弟见面。”
“两月之前,单庭保大人突然暗中拜访。”正厅一侧摆放的雕花黄铜香炉内升腾起一缕一缕极轻的淡青色烟雾,徐徐破碎于空中,“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两名机关师。大人要求我将那二人藏匿在清水园里,待到他二人制作出了足以以假乱真的人偶,就协助他们将人偶放到璧州城内,伪装成是作乱的妖物,好令满城上下人心惶惶。”
那层烟雾很薄,却令阮萧衍看不清单庭依眼底的神色,他素来直来直去,虽也明白尘世间的算计有千万种,但却很难看透其中之一。听到这里,阮萧衍更觉心烦意乱,他并不打算发问,而是扬扬下巴,示意单庭依继续往下说。
“我不明白大人意欲何为,璧州这些年百姓安居乐业,大大小小的商铺酒楼拔地而起,乐姬渔人甚至羽落国的商户都在此地停留,何苦要制作一个假的妖物,来搅乱此处的安定。”单庭依道,“但单庭保大人日后是要继任单家家主的,草民和草民的母亲往后都要仰其鼻息,故而草民不敢多言,只能迎了那二人入府,随后又配合他们制造了伪装成妖物的假人。”
阮萧衍兀自饮了口茶:“那二人现在何处?”
“回太子殿下,在您抵达璧州的三日之前,他们便已经离开了此地。想来是您自都城动身之时,大人就已经获悉了消息,令他二人提前逃走了。”
从都城到璧州,至少要乘七日的马车。若是那二人在三日之前逃跑,算上两地之间飞鸽传信所需要的时间,这前后时间是对得上的。
阮萧衍听得心里犯嘀咕,难道当真是单庭保策划了这一切?单庭保是阮君的伴读,在阮萧衍幼时,几人是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的。单庭保与其他纨绔的世家子弟比起来,也就是少了些喝酒赌博的不良嗜好,此外其人再无什么过人之处,论吹拉弹唱比不上阮萧衍,论诗书比不上阮君,论骑射比不上二人的幼弟萧儒。这人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周全的计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妖物在各地作乱,按蔑娘子的说法,策划这一切的人是为了抹黑远道而来的羽落公主,以此污蔑她是个不祥之人。是了,单氏似乎早在他选秀的时候就想把自己家的女儿塞给他,惹得阮君都找了借口远离皇宫,若是那和亲公主的名声真的被破坏了,那单氏族中的女儿们岂不是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进入东宫?
阮萧衍心里已信了大半,却还是皱着眉质问道:“按你所说,你惹不起单庭保,这才助他行恶。但你今日又为何跑到周府上坦白一切?是不是…”
说到这里,阮萧衍瞥了一眼面色严肃的周家父子,旋即提高了声音道:“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啊?”
“太子殿下,草民不敢!”单庭依把头伏在地上,落满纷纷青丝的脊背微微发颤,“殿下有所不知,草民和母亲虽算是单家的人,但单家的主母极为善妒,不许父亲前来看望我们,甚至买通清水园中的仆人,暗中克扣了我们每月的月钱!草民十五岁时,母亲染了风寒,命悬一线,无钱医治,是周大人派人救回了母亲!眼下草民得知周大人日夜辛劳查案,却仍难以令您相信他的清白,这才受不住良心的谴责,来周府上交代了一切…”
“周大人,您的恩情,草民回报了!”单庭依直起身子,一双悲愤的眼睛直视着周雕,“但草民身为兄弟,忤逆了兄长的意愿,是为不悌;成了单家的叛徒,是为不忠…我这种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阮萧衍听出他话中已存了隐隐的死志,慌忙厉喝道:“别做傻事!”
一旁的周抛则一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边连声呼唤被屏退至外面的仆人们:“快进来!”
单庭依意欲一头撞向正厅中的柱子,却被周抛死死抱住腰部。周夫人惊叫一声,手中的白瓷斗笠杯惊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阮萧衍亦是猛地站起了身,商徵宫角二人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二人俱是握紧了腰中佩剑,蓄势待发。候在外面的仆人们鱼贯而入,单庭依则嘶吼着“让我去死”,挣扎着还要撞柱,一时之间正厅内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在卧房中候着阮萧衍回来的黎苍宁透过淡绿色的窗纱,看见几名仆人扛着铁锹往后院去了。
她想起细儿所说的那几口菜窖都在后院,眼下仅剩北面的一口菜窖未经打开查验,这几名仆人在这节骨眼儿上拿着铁锹去后院做什么?
黎苍宁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把长发挽成个发髻,又拆了几枚碍事的珠花钗子拍在桌上。目光一扫,见桌上的果盘里放着把刀柄嵌着玛瑙,刀身长约莫两寸的小巧短刀,犹豫了一瞬后她便将其收进袖中。
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身浅杏色的及地长裙,布料虽然算不上收身,但若要做些幅度大的动作,还是有些许难度的。但黎苍宁此行并未带什么她心仪的衣物,譬如收腿的长裤,干练的短衣等。事实上,早在她出嫁时,黎淳义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收走了那些衣物,只允许她带了些女儿家常穿的漂亮衣裙入东宫。
眼下找合适的衣服肯定是来不及了,那些仆人们走得很急,现在再不追出去,怕是要跟不上了。
方才阮萧衍把何声留在了卧房外守着黎苍宁,苍宁推开门,低声对何声道:“拿好你的武器,随本良娣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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