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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晓岚应辩

《群山深处》 董文宽/著, 本章共6233字, 更新于: 2024-10-07 09:18

晚饭后郭德和他大儿子郭长富来到莫家。莫相臣也刚吃完饭,他们唠了几句闲嗑就言归正传了。莫相臣说:“老郭,你见得多,你说我这事能这样就算完了么?”郭德说:“我正想和你说呢,现在乱得很,这事消停不了,肯定还要找你的,你得提防着点儿,有备无患啊。”他说着坐下沉思起来。

莫晓岚拿了两个杯子到外屋去洗涮倒茶,长富跟出去把一张写满字的信纸递给了她。她接过来就揣到兜里了。莫大妈在外屋倒水,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假装没看见,转身回里屋去了。长富见大妈回了里屋,知道是那张纸让大妈误会了,便连忙回到屋里对莫相臣说:“莫叔,我把法医《现场勘察验尸报告》译出来给晓岚了。让她认真看看,再好好琢磨琢磨,以后也许有用。”郭德说:“那可不是‘也许有用’,那就是有用;你记下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急得我这两天来回乱转!”长富说:“你也没说你要啊。”郭德说:“没说要就不给了?研究这东西,就应当和我研究,晓岚懂么?你们这些年青人,就是瞧不起我这老齁巴。”莫相臣说:“这是帮我忙,怎么能和你说呢?再说他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你怎么能怨他呢?”长富红了脸,但没说什么。莫大妈说:“你可冤枉他了,长富想的够细了。”郭德看了长富一眼,又接着说:“我告诉你,我好赖在公安部门干过两天现场,干别的我不行,参谋这官司还是可以的。快把你那玩意拿给我看看。”莫晓岚本来怕他们说话牵涉自己,不想进屋,听了这话就急忙进屋把那张纸递给郭德,又出去洗涮杯子了。

郭德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还行,看来是把那小子念的全记下来了。”他不禁高兴起来,掂着那张纸胸有成竹地说:“咱们有这玩意儿,官司打到哪儿都不怕了——那小子念得太快,没等咱想明白是咋个事儿就过去了。就这件事来看,长富这速记还真是没白学,在这儿用上了。”莫相臣说:“只要是技术,就没有没用的。”郭德说:“你不知道,你看他一天不吱声不念语地,总拿个本子学,野心大着呢!——想当记者。那记者是咱老百姓能当上的么?我不是不支持他,就怕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长富脸更红了,埋怨父亲说:“你别乱说了,还是看那《报告》吧。”郭德不说话了,低下头去看那报告。

莫晓岚洗完茶杯,拿来倒茶,也站在屋里看那《勘验报告》,郭德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这上面每句话甚至每个字都有用,一般人不懂这些,只是粗枝大叶地一看,那是不行的,必须一字一句认真琢磨透了,才能发现问题,让它起到应有的作用。”他说着又细细地看了一回,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你看这‘口眼微闭,面容安详,手指并拢微屈’说明了什么?——说明周贵方是酒醉后给毒蛇咬死的。因为他醉了,不知道疼,所以没有痛苦,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没等人回答,他又说,“你们再看,这上面还说‘头部、小腿和手臂有破皮外伤七处,无流血’,这又说明什么?——说明是死后移来的。因为人要是没死,心跳动,血就流动,有破皮外伤能不流血吗?这说明木柈子砸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早已经死了,血都凝了,所以破皮伤才没出血。这样看来,死后移尸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不单单是脚上没粘泥土和没穿鞋能证明了。”长富说:“那么说他这结论是不全的。”郭德说:“肯定是不全,就这个报告来看,还应该有移尸的意思。”长富说:“我看这个《勘验报告》的结论应该是‘酒后蛇咬致死,移尸嫁祸’。但是法医为什么不写‘移尸嫁祸’这四个字呢?”莫晓岚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她说:“我想起来了,法医肯定是写了这个意思,只是马彪没念出来。他念的时候我一直在跟前了,我看他突然打了个喯儿,我急忙凑上去看时,他连忙折起来揣进兜里,说是念完了。”长富说:“这很有可能。但是他为什么隐瞒这个内容不念呢?”莫晓岚说:“很简单,要是露出移尸嫁祸的意思,我家不就没责任了么?”郭德说:“对了。但是这事恐怕并不那么简单——咱不考虑那些,咱只研究和咱辩理有关的,别的先不管,咱要在这里边好好找找移尸嫁祸的证据。只要这个证据充分,到时候咱往出一摆,他就赖不上咱。”莫相臣说:“这可就看你的了——晓岚好好记着,到时候和他们辩论得你上。”郭德说:“对,那时候我就不好直接出面去说了。”

几个人看着那《勘验报告》,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越看越有文章,一直讨论到深夜,莫晓岚把这《勘验报告》几乎都背下来了,郭德父子才告别了莫相臣回家休息去了。

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钟,公审大会开始了。这次大会是经过马彪和王坤精心安排的。他们把王录的交待材料反复地进行了修改,让王录重抄了在会上照读。马彪告诉王录说,只要他按照这个材料念一遍,就能得到无罪释放。莫平也会因谋害他人致死而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大会原本打算叫审判大会的,后来马彪考虑到自己并非法官和检察官,称审判大会有点不妥,同时也不怎么时髦。而称公审大会既有公众掌权审理的意思,又有公开审判的意思,很恰当时髦。于是就称作公审大会了。

这个大会也设在露天大会场,会场的布置和批判大会一样:贴了会标,挂了口号,接了话筒,广播喇叭也是哇哇地响。所不同的是参加这个大会的人比批判大会的多得多。因为听说是公审,不但在职的职工按要求都到了,而且家属也自愿来了不少。整个会场都挤满了人,就连会场四周和外边的公路上也都站了好多人。从台上望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莫相臣家除了莫平全来了。他们坐在审判台对面的最后。

公审大会开始了,民兵把王录押到台上,王坤领着大家共同学习了两条革命语录之后,高声宣布:“周贵方之死一案,现已查明,死者周贵方是在王录家喝醉酒之后,王录背放到莫相臣家柈子垛下边被蛇咬死的。现在由王录向大会交待事情的经过——王录,你交待吧。”

于是,王录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话筒前交待说:“十三号那天晚上,周贵方在我家喝醉之后,就在我家睡了。他睡到半夜醒了,闹着要回家,但是他的腿瘫软无力,不能走,我就把他背放到柈子垛下边了。”

“你为什么不送他到家呢?”王坤问。

“他家大门插着,干叫叫不开。我不知道莫平在柈子垛那儿放养着毒蛇,也没想到周贵方能爬到柈子垛那空洞里去。”

“你说这案子你该承担什么责任?”王坤又问。

“我不知道。那柈子垛是老莫家的,他们知道那柈子垛倒了能砸死人,他不修就是企图让它倒了砸人;在里边放养毒蛇,是蓄谋让蛇咬人,所以责任全在他家,赖不到我身上。法医鉴定说周贵方是被毒蛇咬死的,也说明这事和我无关。我是无辜的,苍天有眼,我冤枉,我实在冤枉!”

王录喊完冤停下了。王坤快步来到他旁边拿过话筒发布命令说:“莫相臣来了没有?——把他带上来!”

话音刚落,莫相臣身后立刻跳出来两个民兵要拉着他上台。这民兵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在大会开始的时候,这两个民兵就如同便衣警察一般一直守候在莫相臣的身边,专等这一声令下,抓捕他上台受审。这时莫相臣早给王录的指控气得浑身乱颤了,又见民兵这样拽他,更加生气了。他猛一耸肩,衬衫“刺啦”一声挣出了一道口子。那民兵知道他的为人,便松了手,让他跟着上台。莫晓岚见民兵要拽父亲上台,便抢先上了台。王坤见莫晓岚上台了,知道她是来为父辩理的,便喝问道:“莫晓岚,你来干什么?”

“交待问题。王录不是说我家放养毒蛇害死了周贵方么,这与我父亲无关,是我让莫平放的。”

“你让莫平放的,你交待?——好啊,那就你来交待吧。”

“周贵方是被毒蛇咬死的,是酒后被毒蛇咬死的。我承认这是事实。”莫晓岚对着话筒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经常有人偷我家的柈子,我弟弟莫平往柈子垛里放了好多毒蛇,是我让他放的,我想让毒蛇咬死那个小偷,这我全都承认。但是那咬死周贵方的毒蛇不是我弟弟莫平放的毒蛇,而是另外的毒蛇。”莫晓岚的话语流利,话音清脆果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正要接着往下说,马彪过来拿过话筒对着会场慢声质问她:“你说不是莫平放的毒蛇咬的,那是哪儿来的毒蛇咬的呢?你又有什么证据呢?——你不要忘了,莫平在柈子垛外围撒了草木灰,里面的蛇爬不出来,外面的蛇也爬不进去。”他说完回了座位。莫晓岚不慌不忙地回答说:“问得有理,王录不是也说我家赖他么?大家听听,看这到底是不是赖他。我说咬死周贵方的毒蛇是另外的毒蛇,不是不承认莫平在外面撒了草木灰,里面的毒蛇爬不出来,外面的毒蛇爬不进去,而是根据法医《勘验报告》分析出来的。法医的《勘验报告》说‘尸身俯卧,下面有一层干草木灰’,又说尸体‘口、眼、鼻内无草木灰’,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周贵方趴到那里时早已经停止了呼吸,如果有活气,口、眼、鼻内能没有草木灰么?这清楚地说明周贵方是在别处给毒蛇咬死了被人移到柈子垛那儿去的。《勘验报告》中还说他‘头部、小腿和手臂有破皮伤七处,无流血’,说脚掌和鞋底‘未踩粘草木灰’等等,也都说明他是在别处被毒蛇咬死后移尸到柈子垛那儿的。这些问题不用我一一解释了。我还说明一点,这个《勘验报告》的结论应该是‘酒后蛇咬致死,移尸于此’,那么这尸体是谁移的呢?又是从哪儿移来的呢?咱们顺藤摸瓜,很容易就可以查清了。因为那鞋在王录家,所以王录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下面还是请王录说清楚吧!”

莫晓岚说完退了两步站到旁边了。王录站在话筒旁无言以对,下面的人很快又骚动起来了,有的喊“快说”,有的打口哨,整个会场沸沸扬扬,乱成了一团。台上的马彪慌了手脚,一时拿不出对策来,过了半天才吩咐王坤:“别让王录在那儿戳着了,督促他交待。”于是王坤急忙跑到话筒前喊:“大家静一下,听王录交待——王录,你交待吧。”他说完,把王录往话筒前一推,自己退到一边去了。王录站在那儿看着那稿子还是一言不发。王坤着急了,又上前来拿起话筒催王录:“你快说,别耽误时间了。你说你是怎么拿蛇咬周贵方的?为什么拿蛇咬他,是不是因为他和你老婆私通?你是怎么把他送到柈子垛那儿去的?说吧,来个竹筒倒豆子——稀哩哗啦,痛痛快快!——念手里的稿子也行,别蘑菇了……”

王坤越是逼得紧,王录越是发蒙,也就越觉得自己没理,说了还不如不说。于是他干脆耍起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绝招,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了。

莫晓岚在这一片混乱声中退到后台,见父亲已经被民兵放了,还在那儿等她,便告诉他说:“爸,没你的事了,和我妈回去吧。我等到散会再回去。”于是莫相臣领着老伴走了。

马彪害怕露馅,不敢再诘问莫晓岚了。他和王坤装模作样地审了一阵王录之后,便草草地收场了。莫晓岚站在台上,见马彪和王坤没再追问她,自己下台回家了。

周贵方的尸体装入棺材之后,便没人去看了。他的后事由总务科刘伟等几个专人负责办理。他们要接回周贵方的哑巴媳妇马兰为他举哀下葬,但是去人找了两次都没把人找回来。因为这是炎热的夏天,尸体容易腐败发臭,所以只好弄一个车拉出去埋了。埋葬周贵方的时候,只有周桂茹一个人为他烧纸哭丧。她呼天抢地,哭得甚是凄惨悲哀。那些负责抬杠挖坑的人看她哭得可怜,有的劝她说:“死了死了,一死便了;别哭了,你孤单一人,还是想办法找人办个接班吧。”于是周桂茹便做起接班的美梦来。

俗话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对于喜欢做梦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效验的箴言至理。葬礼之后,周桂茹天天盼着马彪来和她商量办理接班的事。可是这事发展得没像她预想的那么遂心合意。马彪不敢前去见她,整天躲在厂里,邻居也不登门。周桂茹孤单一人吃了睡,睡了吃,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彪竟然一直没来。

就在周桂茹盼得望眼欲穿的时候,来了一伙人,他们手拿斧头和锤子,说是来修钉门窗的,见她还在这房里住着,便问她何时离开。她说出等待工厂为她办理接班的实话,惹得这些人大笑了一阵,告诉她说:“接班可能办下来了,你还不知道么?”她觉得这话里有话,只好奓着胆子去厂里问马彪。马彪告诉她说:“哑巴和周贵方还没离婚,工厂已经给哑巴办完了接班手续,过不了多久,哑巴就要回来上班了。周贵方的事情你办得太草率,也太急了点,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如果愿意和王录对质,把事情彻底办利索,还可以在这住几天;如果不想对质,就赶快回家另寻出路吧。”临了周桂茹痛哭一场,马彪给了她一些钱,打发她回老家去了。

公审大会之后,王录回到小号,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天天躺在床上琢磨这事。他觉得马彪说得对,断案要靠证据。周贵方蛇咬致死牵涉自己、莫相臣和周桂茹三家,如果说那天晚上把周贵方送回家了,周桂茹不承认,又有那只鞋和那封无头情书作证据,再加上有马彪对周桂茹暗中保护,他这官司肯定非输不可。像现在这样把责任归咎于莫家本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由于这莫晓岚能言善辩,硬说是有人移尸嫁祸,弄得自己一败涂地。如果能够推翻莫晓岚那“移尸”的论断,这责任就是他莫家的了。他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办法,重新写了交待材料,等待马彪来帮忙。他确信,马彪一定会来的。

这天早饭后,马彪果然来了。他后边跟着王坤,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子。王录高兴极了,连忙站起来说:“哎呀,可把你们给盼来了。我又写了一份交待材料,想给你们看看是不是可以。如果可以,我还得和莫晓岚辩论。”马彪说:“这事那么简单么?实话告诉你吧,上次让你说你不说,再找那样的机会不容易了。”王坤说:“上次部长特意为你安排了发言时间,又给你写了稿,你要是把稿念完了,部长一宣判,不就完了么!可是你给人家一驳就不吱声了,硬在那戳着不说话。好端端的一个大会让你弄成什么样子了!我看你就别再现眼了,老老实实承认算了。”王录说:“莫晓岚实在是太能诡辩了,而且她还突然拿出来个法医《勘验报告》作依据;我呢,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怎么争辩都是输。所以也就没往下说。后来一想才明白,这辩论必须敢说,敢当面撒谎。她莫晓岚占了上风,就是因为她敢瞎编。她那法医《勘验报告》肯定是她自己瞎编出来的。”王坤说:“就是嘛,上次她张口闭口的《勘验报告》你真就信她的了,那《勘验报告》在部长手里,就是那天当众念了一遍,她怎么能记住呢?肯定是瞎蒙。”马彪沉吟了一会儿说:“不是,我听了,她说的真和《勘验报告》一字不差,这事儿好像有点来头——能不能是郭德从法医那儿给她弄来的——我听说郭德以前干过‘现场’,他可能和法医有联系。”王录说:“有联系也得和她斗,我不能这样甘当替罪羊。你看看我这交待材料。”说着,他把材料递给了马彪。马彪接过去粗略地看了一遍,假笑着说:“行啊。王队长,你看。”他拿胳膊肘碰了王坤一下,把那材料放到桌子上用手指着念道:“那天晚上我和周贵方喝酒,他醉了,我打算把他放到床上去睡,蹲下去给他脱鞋,因为他又淌哈喇子又吐口水,刚给他脱了一只,就弄我一身,我怕他弄脏了我的床,立刻站起来对他连摇晃带喊地叫了半天,他也没醒,我只好背起他往回送,可是天太晚了,他家大门关了。我叫了半天也没叫开。就把他放到那柈子垛的空洞里边,自己回家睡了。睡到半夜,我出去看他醒酒了没有,发现他被蛇咬死了。我怕被赖上,就给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那儿,以为这样人们看了一定会认为是他偷柈子给蛇咬死的。后来又觉得这样还不如推倒柈子垛把他压埋了好——”

马彪和王坤念到这里,收起了他的材料,告诉他说:“行,你等着吧,这回看他莫家说什么?”王坤说:“胡涂,你怎么不早这么交待呢?要是在公审大会上这么交待,那天就把莫相臣逮捕了。”王录说:“现在捕不行么?”马彪说:“现在不能逮捕了。昨天军代表找我批评说人捕得太多了,反革命最多不超过百分之二三,可是咱们现在百分之十都超了——行啊,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安排。”王录问:“要等多久呢?”马彪说:“急什么,你在这儿有吃有喝,自己一个屋,不是挺好的么。”王录说:“我怕夜长梦多。”马彪说:“别着急,你就等着吧。好饭不怕晚,只要你的口供不变,事情就好办。”说完他和王坤带着王录那交待材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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