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彪和王坤领着民兵来到公路边上迎接法医,那辆飞驰而来的吉普车在他们面前刹住了。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与马彪、王坤一一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同他们到现场简单地看了一下,又听马彪介绍了发现尸体的经过,便开始工作了。
他们先让人用白灰绕着现场围出一个禁止闲人进入的大圈,让人清出所有压在尸体上的柈子,接着给现场定了标位,照了相,画了图形。对现场的前后左右和上下都进行了详细地查看测定之后,又对尸体进行了检查。他们检查得很细,就连死者那毫无异样的眼睛、鼻子和嘴都做了检查,并且一一做了记录。围观的人们站在圈外,只能远远地看着。两人检查完了,相互商量了一下,那个年轻的便打开文件夹,嚓嚓嚓地写了起来。他写得很快,不长时间就写完了一张纸,交给了那个胖大个。那胖大个看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字,便同那个年轻的法医走出那个划定的圈子。马彪迎上去接了那张纸,简单地看了一眼,见正文中有“系蛇咬致死”的字样,就高兴地揣进上衣兜里了。接着他和两位法医握手表示感谢,邀请他们到厂里休息用饭。可是那个胖大个说:“不了,时间太紧,该我们做的,我们已经做完了,你们可以通知死者家属认尸处理后事了。下一步破案就是你们的事了。”马彪说:“没问题,依你们看,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年轻的法医说:“可以肯定是蛇咬致死,案情么——可能是他杀。”马彪说:“对了,我觉得也是他杀。”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见王坤还在他屁股后边跟着,便吩咐道:“王队长,你马上带人去把莫平抓来,别让他跑了。”王坤答应着去了。那胖大个说:“人命关天,你们应该认真研究一下。我们觉得这个现场还是比较典型的。我们给你的那份《现场勘察验尸报告》可以作为办案参考,但是它并不是唯一的依据,现场记录我们带着——在别处我们也是这样办的。以后有事多联系。”说完,两人和马彪握手告别之后,上车走了。
法医走后,这四栋房更加热闹起来了:一伙人围着周桂茹看认尸哭丧;一伙人东跑西颠地跟着看王坤抓莫平;还有一伙人跟随郭德和莫晓岚围着马彪要看《现场勘察验尸报告》。开始跟着看抓人和嚎丧的人很多,但是没多久,人们就觉得看那哭丧和抓人没意思,渐渐地都聚拢到马彪、莫晓岚和郭德周围来了。一大群人团团围着他们,莫晓岚说:“我问你凭什么抓人?你要是有依据就把它说出来给我们听听。”马彪说:“凭什么?凭法医鉴定。法医已经确认死者是‘蛇咬致死’。人死在你家木头垛底下,毒蛇是你家莫平放养的,不抓他抓谁!”他掏出《现场勘察验尸报告》得意地掂着,“你说凭什么?就凭这张纸!”
“你凭那张纸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不把那张纸公之于众呢?”莫晓岚毫不示弱,横眉立目地指着马彪的鼻子叫号说,“难道那里边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哼,我怕什么!在我这全是光明正大的,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马彪并不生气,依旧非常得意。
“那你为什么捏在手里不敢公开向大家宣读呢?是不是要拿回去偷偷地改?要么就是这杀人案与你有关。”莫晓岚拉开了势不罢休的拼命架式。
“你血口喷人!你是国家职工,说话要负责任!”马彪也不示弱,“你不说我不敢读么?下面我就把这《现场勘察验尸报告》读给你听听,让你心服口服。”说着他打开那张纸,朗声宣布说:“我当众宣读,你听着——
‘现场勘察验尸报告
死者:周贵方,性别男,身高1.73 m。
周贵方系蛇咬致死。尸身俯卧,两手臂上举,手指并拢微屈,身下有干草木灰,身上压埋木柈子1.3m左右。身着草绿色单军裤,左脚光赤,脚掌无踩粘泥土草木灰。右脚穿草绿色旧军鞋,鞋底未踩粘草木灰。上身光赤,颈部与耳后有毒蛇咬伤两处,青肿明显,泡疹清晰。’”
读到这里他停下了,看着大家问道,“怎么样?符不符合实际?是不是捏造?”他见大家都在静听,没有应声的,便又问莫晓岚,“你还有什么说的?”
“完了吗?”莫晓岚还是不服。
“没有,你听着,‘死者口眼微闭,面容安详,口、眼、鼻内无草木灰。后脑和小腿、手臂共有破皮伤七处,无流血红肿。胃内积有酒食。确认死者为酒后蛇咬致死——’”他读到这里,突然停下了。因为他看到下面是“被移埋于此”五个字。他觉得这五个字很是不妙,正在迟疑之时,见莫晓岚凑到跟前来看,便急忙折了那纸揣进兜里。那些围观的人们,不知其中缘由,以为他迟疑是因为他读完了有话想说,可是等了一会儿,见他什么也没说,也就都怏怏地散去了。莫晓岚一直怀疑其中有鬼,一心想要亲眼看看那《现场勘察验尸报告》,见他揣进兜里便立即追问:“就这些么?——好像没完。”马彪说:“就这些,完了,下面是签字和日期。你还有什么怀疑的?——提吧。”
“这结论有问题。”莫晓岚还是不服。
“说话要负责任——你说结论有什么问题?”马彪严厉地质问她。
“蛇咬致死有问题。”
“那你说蛇咬致死有什么问题?”
“结论为什么不说他被蛇咬的原因呢?”
“噢,结论中已经说了,不是‘酒后’吗?”
“我说的原因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你说吧。”马彪自信起来了。
“为什么不说他是干什么去被蛇咬死的呢?”
“你这样看问题的方法不对,太偏激了。”马彪换成了劝说的态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不外乎是说他去偷你家的木头挨了蛇咬。我告诉你,他偷你家木头是小偷小摸,那是人民内部矛盾;你放蛇把他咬死了,这矛盾就转化成人命关天的敌我矛盾了。千不该,万不该,你家莫平不该往柈子垛里放毒蛇。现在咱们退一步讲,承认他是因为偷你家的木头被蛇咬死的,不也是得拿莫平去了结这场人命官司么?”
经过马彪这番解释,莫晓岚不说话了。可是郭德在旁边又提出了新的看法。他说:“莫平往柈子垛里放蛇了是不假,但是咬死周贵方的蛇不一定是莫平放的蛇,因为里边的蛇能爬出去,外边的蛇也能爬进来,所以周贵方遭蛇咬的责任全在他自己,和莫平无关。”
马彪说:“责任归莫平是有根据的,大家都看见了,莫平放蛇之后,在外面撒了草木灰。蛇是最怕草木灰的,所以它在木头垛里不会爬出来,外边的蛇也不可能爬进去。”
莫相臣说:“那都是瞎说,蛇根本就不怕草木灰,不信咱们抓一条蛇来用草木灰把它圈起来试试,看它能不能爬出去。”
正说着,王坤来向马彪报告说莫平不在家,他妈说莫平今天早晨去平安屯了。马彪说:“马上带人去平安屯抓他来归案!”
“什么?你敢到那儿去抓莫平?”郭德冷笑着说,“你的胆子可太大了!”
“怎么,那儿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么?”
“是啊,是共产党的天下。但是莫平的同学在那儿都是革命派,你到那里去抓人,就不怕挑起武斗么?即使你不怕发生武斗,不也是白送去找挨打么?”郭德劝他说,“我看你还是先别抓人了。再说,就方才读的那个《报告》来看,周贵方之死,的确与莫平没关系。大家都听到了,那《报告》中说他是‘酒后蛇咬致死’,‘耳后颈部有蛇咬伤两处,青肿明显,泡疹清晰’这是蛇咬的证据。如果周贵方是喝醉了酒,自己走到那儿去给蛇咬死的,莫平有责任;但是,我们只要稍作分析,就会看出他不是自己走去的,是酒醉之后被人送去让蛇咬死的。所以害死周贵方的不是莫平,而是那个送他的人。是谁送的呢?请看他那只光着的脚就是一条线索——他那只鞋在哪儿,他就是从哪儿送去的。他的死也就和哪儿有关系。这样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凶手,也就能破案。现在咱们吵吵那些没用的干什么,为什么不赶快去找那只鞋呢?那只鞋究竟在哪儿呢?可以肯定,不是在周贵方家,就是在王录家。”
“对呀!为什么不去找鞋呢?”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搜鞋去吧,晚了别让人藏起来。”
王坤立功心切,还没等马彪发话,已经领着一群民兵搜鞋去了。
周桂茹正在哭丧,她家的大门敞开着,王坤领人冲进院子,一窝蜂似地涌进了屋。马彪害怕从屋里搜出那只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扑腾着,连身子都有些颤抖了,为了压住内心的恐慌,他把两手抱在胸前,装出一副十分自负的样子,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屋。
王坤带人在周贵方家里搜了一气,什么也没搜到,便又旋风似地来到王录家大门前。
王录上班去了,大门锁着。王坤不肯等他回来,令人跳进院里递出一把斧子,砸开了大门的锁头,大家蜂拥而入。因为屋门还锁着,并且王录家的屋门已换成了外开门的暗锁,推也推不开,砸又砸不着,王坤很着急,正要劈门,这时有人喊:“王录回来了。”于是他停下来和大家挤在门口等王录开门。
原来王录早晨上班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儿困,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他往常也这样睡,但是因为往天办事的人多,睡不多久就会有人叫醒他办事,可今天没人来办事,所以他一觉醒来,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看看表,已是中午,于是他关门回家了。
王录出了工厂的大门,走过山峡不远,看见自家门前站着好多人,他没在意,也没想能出这事,仍旧晃晃荡荡地迈着方步往回走。当他快到大门口时,发现大门开了,感到很奇怪。他正在疑惑的时候,有人喊他快点开门,他才拿着钥匙跑了上去。可是就在他刚跑进院门的时候,王坤忽然想出了新办法,拿斧子“哗啦”一声,砸碎了门玻璃,伸手进屋拧开暗锁,开门进屋了。
王录见人们破门而入,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抄家之罪,心里怦怦乱跳,想问又不敢问,便凑到门边儿悄悄地伸着脖子往里看。他看见马彪在里边,心里立刻稳当了许多,想挤过去问问,可是他刚一迈步进屋,就被把门的民兵一脚踹了出来。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呆呆地在门外看着。
王坤一直在搜查队伍的最前列。他瞪着亮晶晶的小圆眼睛,进屋便猫着腰搜寻起来。他见外屋地下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个水缸,一个碗架和一个盆子之外,地上只有一个装柴的竹筐和两双鞋。其中一双是草绿色的军用胶鞋,他拿起来看了看,很新——和周贵方脚上的明显不同,生气地骂了一句,顺手扔进水缸里,又进里屋去了。
王录家里屋的东西不多,但很乱:屋地中间一张桌子,桌子东西两边各摆着一把椅子;桌子上面是酒瓶子、水壶和水杯。王坤着急要找那只鞋,先把屋子里大面上的东西扫了一眼,见桌子和床的四周都没有,便想弯腰看床下,因桌子有些挡害,顺手一推,桌子靠了边,上面的杯子和水壶撞得叮当乱响,酒瓶子滚落到地上竟没有碎,骨碌到墙边去了。王坤不管那些,曲腿弯腰往床下看了一眼,见全是一些没洗的破烂衣物,便又直起腰来。他见人们都陆续进了屋,就又连忙坐到地上掏翻床下的衣物,终于从里边掏出了那只鞋。
原来那只鞋给扔到最里边了,虽然没有裹到衣服里,但是有衣服挡着,从外边看不见。王坤掏净了衣服,那鞋便露了出来。他抓起来一看,和周贵方脚上那只一样。他立刻跳了起来,旋风似的转到外屋,见王录正在门外擦眼镜,便拿那只鞋指着王录吩咐民兵说:“捆起来,把他给我捆起来!”于是王录便懵懵懂懂地被捆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就被民兵押走了。
马彪走在后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心情很沉重,觉得这事情没像他和周桂茹预想的那么美满顺利。虽然现在弥缝过去了,但是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心里还没有谱。这时王坤让王平押着王录前边走了,自己来到马彪跟前,把手里那只搜来的破鞋送到马彪鼻子底下晃着说:“马部长,咱这案子破得挺快呀。”马彪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付说:“是啊。不过也好悬啊——要是再晚一会被他藏起来可就麻烦了。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王坤说:“干这工作关键是认真二字,光着急不行。这回我要是稍一粗心,就给他漏掉了——这只鞋是藏在破衣服里的,我要不是一件一件地抖搂,也还是找不出来。”马彪说:“好啊,你干得好。下周开个讲用会,请大联委领导和军代表参加,你好好总结总结,让他们听一听咱们的工作。”王坤说:“我讲自己的成绩恐怕不太好吧?”马彪说:“怎么不好?让你讲,你就讲;有成绩自己不讲谁知道?这事就得抓住时机自己讲。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对群众讲没有用,只有借给群众讲的机会,才能让领导知道你干的工作。这是特意给你安排的机会,你可要做好准备呀。”王坤说:“好,我听部长的。”说完,他兴冲冲地向前跑去。
王录到了厂里就被关进了“一监”小号。这小号是关押要犯防备串供的房间。“一监”男犯只有这么一个小号。王录没来时是韩大业住着,王录一进来,便把韩大业换进了大铺,让他住进了小号。
王录进入小号便松了绑。在这里虽说他不是自由人,可是却和自由人完全一样:自己一个房间,愿意倒着就倒着,愿意坐着就坐着,没人过问,只是不能随便出入和会友。他对这环境很满意,那些住在监狱大铺上的犯人都羡慕他的环境。他知道这是他的同乡马彪对他的关照和恩典。心里很感激。但是他自从入狱之后,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乱糟糟的,很难受。站着难受,坐着也难受,整天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唉声叹气的在地上来回踱步。他琢磨着那柈子垛是老莫家的,蛇是莫平放养的,责任全在莫家,又有马彪为他帮忙,这事怎么也赖不到他身上。他正这样想着,门开了,看守进来说:
“走。”
“上哪儿去?”
“群专指挥部。”
“干什么去?”
“甭管干什么,叫你走,你就跟着走。”
王录不敢再问了,跟着出了小号,来到群专指挥部。
这群专指挥部就是原来的民兵指挥部。现今是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屋子里前边摆着三张桌子,后边和两侧全是长条凳子,中间有一块空地——那是犯人接受教育的地方。王录进到屋里,那里已经坐了好多人,乱哄哄的。前边坐着三个人:王坤居中,马彪和王平陪坐在两边。三人面前桌子上都放着一沓子材料。王录知道这是要审问他,进屋便在中间空地上站了。
王坤看王录进了屋,站起来组织大家齐颂了两条革命语录,待会场肃静下来。他看了马彪一眼,坐下了。接着马彪站起来宣布:“我们群专指挥部在王坤大队长的带领下,很快就破了周贵方之死一案。为了进一步调查核实此案,我们要对案犯王录进行审讯,现在审讯开始。”
马彪宣布完坐下了。王坤拿起审讯提纲清了清嗓子,看着王录说:“王录,前天晚上你与死者周贵方一起喝酒了吗?”
“喝了。”
“在哪儿喝的?”王坤问。
“在我家。”
“喝多少,醉没醉?”
“七八两,醉了。”
“你要说老实话。把话说明白:是他一个人喝了七八两,还是你俩加一起喝了七八两?”
“我俩加一起七八两。”
“王录,你给我老实点!”王坤呵斥他,“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周贵方一个人喝七八两那不算事,你俩喝七八两他能醉么?你要是这样撒谎,我可要把你交给群众了。那你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是我俩在我家喝了七八两——之前他在家喝过了。”
“确实醉了吗?”
“确实醉了。我看他喝完最后那杯酒,往椅子背上一靠就睡着了。嘴都淌哈喇子了。我怕他摔下来,把他抱到床上让他睡的。”王录说着,见马彪站起来到王平身后看记录,就停下不说了。王坤和王平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继续往下说,可是他没往下说。两人看出他是在等马彪发话,便没催他。马彪回到坐位上,王录刚要接着往下说,马彪却问道:“王录,我问你,这桩人命案你应当负什么责任?”
“我……我……”王录被马彪这问话弄得不知如何回答。但是他立刻想到了马彪和他的关系,觉得这话的意思是让他推卸责任,于是他立刻胆壮起来,哭丧着脸说:“我实在不知道该负什么责任,我只觉得我冤枉:周贵方被蛇咬死了是因为偷木头,那柈子垛是老莫家的,蛇也是老莫家放养的,怎么能赖上我呢?他们老莫家出了事,看我不在家,就往我身上赖,我实在是太冤枉了。我和周贵方喝酒了是不假,但是他不是喝酒喝死的,是被蛇咬死的,这事应该他老莫家负责,怎么能赖我呢?请各位领导明察,我是无辜的!这事我真的是没有责任啊!”
“住嘴!不许你胡说八道,你说你是怎么害死周贵方的?”王坤说。
“我没害他。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别耍赖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承认周贵方在你家喝酒,又睡在你家,怎么就死到柈子垛底下了呢?这你必须交待清楚。别再蘑菇了,赶快老实交待吧!”王平说。
“他没睡在我家。”王录紧张起来,连忙争辩说,“他喝醉了,我把他送回家了。”
“你逗着玩儿呢?——刚才你说你把他抱到床上让他睡了,现在又说把他送回家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王坤冷笑着问他。
“不是,我只让他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你胡说,你把他送回家去了,为什么他的鞋还在你家?”王平紧追不舍。
“是我把他背回去的。没穿鞋。”
“嗬,那谁能证明你确实是把他送回家去了?”王坤瞪着眼睛紧盯着他问。
“他妹妹周桂茹。”
“周桂茹证明?——你别说梦话了——他妹妹周桂茹说他一夜未归,并且告发你老婆和周贵方私通,你发现之后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你骗他喝醉了,害死了他。”王坤说,“你别再抵赖了,快老实交待吧。”
“没有,我没害他。”王录说,“周桂茹那是胡说八道,我老婆最讨厌周贵方了,怎么能和他私通呢?”
“你别自欺欺人了,人家周桂茹有证据。”王坤说。
“她有什么证据?我不怕她耍赖瞎说!”王录胆壮起来。
“你不承认不要紧——王平,你把他老婆写给周贵方的情书念给他听听。”王坤看着他说,“我告诉你,这是周桂茹交上来的证据。”王坤说着,看了马彪一眼,见他没做什么表示,又转过脸去告诉王平说,“念吧。”于是王平找出一张信纸来念道——
亲爱的:
我们的关系被他察觉了。他愿意吃醋,他看我俩好就生气难受。他天天看着我,和我吵架。但是我不怕,我偏要和你好,让他吃醋。我要气死他这个活王八,直到把他气得四脚朝天为止,让你看着开心,我也心里高兴。
今天我回家,下午三点钟的火车,见信来送我吧,详情面谈。你的燕在等着你。
六月二十四日
王录听了这信,简直给弄蒙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交出去的这封无头信会是他老婆写给周贵方的情书,一时又瞪着眼睛发起愣来。
王坤讥讽地问他:“怎么样?你要不要亲眼看一看,鉴定一下这信是不是你老婆写的?老实交待吧,你这是铁案没改了。这证据不但能看出你的作案动机,还能看出你的作案目的。你想赖是赖不掉的。”
“我确实把他送回家了。”
“你别耍赖了,就是因为你老婆和周贵方私通,你暗中妒恨周贵方,把他哄到你家里灌醉了,送到老莫家的柈子垛下边让毒蛇把他咬死,又推倒柈子垛把他压埋了,伪造成他偷柈子被砸死的假相。你这是借刀杀人,赶快老实认罪吧。”
王坤说完,见他还是默不作声,便说:“看来不给你点厉害,你是不能交待呀。好,那就把你先交给群众加加温吧——来人!”王坤喊了一声,又向后排一招手。后边便跑上一伙人来,他们抓住王录,让他举起两手,一齐捏住他的蓝工作服上衣底边往上一拎,那衣服就像个没底的口袋一样翻套住了王录的脑袋和胳膊。这时只听得有人喊:“好啦,动手吧!”
王录知道这是蒙好了眼睛,动手打的意思,顿时害怕起来,连忙弯腰钻到王坤前边的桌子底下,缩作一团,大喊“饶命”。因为王录的眼睛被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噼哩噗噜的乱响之中马彪呼喝说:“回去,都回去!”屋里便又渐渐地静了下来。王录心想这是还没等群众给自己“加温”就被马彪呼喝回去了。他定了定神,从上衣的襟缝中往外偷看,见人们都在原位置上捧着肚子笑。这时他明白了:有马彪在场,自己是不会挨打的。于是他的胆子壮了起来,试探着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马彪看了他一眼说:“再让他回去反省一宿吧,明天接着审。今天大家也都很累了,回去休息吧。”于是这场审讯就这样散场了,王录又被带回了“一监”小号。
晚上,马彪来到“一监”小号和王录谈了很久,最后告诉他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案子你被周桂茹抓住了把柄,已经无法辩驳了,你要是硬不承认,只能白白挨打,不如设法咬住莫平,既能洗清自己的冤屈,又能免受皮肉之苦。”
王录信了马彪的话,第二天主动递上了交待材料。他在交待材料中写道:“周贵方喝醉之后,我把他弄到床上让他睡了,可是睡到半夜,他醒了,要回家,但是他醉得两腿瘫软,不能走路,我只好背着送他。可是送到他家大门口,开门没开开,我就把他放到柈子垛旁边,自己回家了。没想到柈子垛能倒塌下来砸着他。这责任全在莫家:他家的木头垛早就要倒了,当修不修,还故意往里边放蛇咬人,现在咬死了人,他家就应当负责任。”
王坤拿到王录的这份交待材料,要去平安屯抓莫平。马彪说:“这事不能着急,要拿准,对莫平那小子,要抓就得弄他个心服口服,最好一下弄死他。如果半途而废,抓了再放出去,或者是让他跑了,那可就麻烦了。咱们不能捧着个刺猬猬过日子。依我看,明天开个公审大会,你让王录在大会上揭他一揭,咱们来个借高骑驴——当场宣布捉拿莫平,不就顺理成章了么,也免得莫平怨恨咱们。”王坤说:“对,就这么办。”马彪说:“你把那些材料好好看一看,琢磨琢磨,该补的内容补进去,然后写成综合材料,让王录按材料说,你看怎么样?”王坤说:“好,我听你的。”二人又商量了一阵,各自回去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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