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录住进水房小屋之后,一日三餐都是他妻子精心准备。他到家便吃,应时应点;吃后碗筷一撂,连话也不用说,妻子便主动去收拾洗涮,自己愿走便走,愿坐便坐,十分逍遥自在。
一天中午,王录吃过午饭,刚想倒下眯个午觉,忽听大喇叭广播说一车间和三车间正在进行篮球比赛,欢迎全厂职工家属前去观看。他想,这是两个大车间争夺冠亚军的决赛,一定很有看头,便不由自主地到篮球场去观战。
一车间本是一个有三百多职工的大车间,在篮球方面本来就拥有很强的实力,又加上车间主任是个球迷,工作之余,经常组织球队和兄弟车间进行友谊比赛,因此,他们有一个实力雄厚的球队,是工厂这次春季球赛的一号强队。三车间的职工虽然比一车间少几个,队员也没有一车间那么出名,但是他们的球员年轻,在这次比赛中士气旺盛,配合默契,已经取得了五战五捷的好成绩,成了一车间的劲敌。
王录来到球场,球赛已经进入高潮。观众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在后边看不见,特意搬来桌凳站在上边看。王录在外边看不见,凑到球场北边的几张桌子跟前,还是看不见,只听嘟嘟的哨声和人们喝彩的呼声不断。他灵机一动,顺着桌子边挤了进去,擦擦眼镜,抻着脖子往里看,终于能看见了。这时裁判正在组织红蓝两队争球。南侧记分板上两边都是68,忽然红队中一个人拿到球便呼喝着抛给了前边的一个白胖子。那白胖子接球就势把身子一扭,闪过上来抢球的人,越过后卫的封锁,起跳投篮,只听“唰”的一声那球连筐都没沾就进了。随着观众的掌声,裁判举起伸着两个指头的右手往下一点,记分员立刻把分数翻成了70比68。
王录在桌子旁边看着,忽听他前边一个人说:“李主任,三车间全靠这个白胖子了,咱们赶快换人看住他,把他的士气打下去,要不就输了。”说这话的是一个中等个,方脑袋,蛤蟆嘴的人。
“换谁呀:你没见咱们已经换三个人了,谁都看不住他——太活了,就像泥鳅一样,有缝就能过,能过就进球。”
“换一百个笨蛋也没用,关键是选一个既灵巧又胆大敢犯规的人,你净换蠢猪上去,能制住他么?”
“周贵方,你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一个刚从场上换下来的大个队员生气地说,“有能耐,你上去试试啊!”
“试试就试试,有什么了不起的!——把你的蓝背心借给我。”那周贵方也很不服气,说着脱去了衬衫,赤着臂膀向那队员借背心。
“别去丢人了——就你那两下子,上去连个球毛也摸不着,还是在那老实呆着吧。”那大个子队员不肯借给他。
“你别管我摸着摸不着,关键是你看我能不能制住他。”
“制住他?——他像泥鳅似的,比你灵巧的都没看住他,你就看住了?”李主任也不相信他。
“你让我试试么。顶多也就是一个输嘛。”周贵方认真地请求说。
“不服气就让他上去试试。”那大个子队员改变了主意。
“好,把你的背心脱给他,到更衣室把裤衩也换了,让他上。”李主任发话了。
周贵方本来不怎么会玩球,队员们见他上了场,都以为是一时找不出人来,用他顶数的。怕他拿不住球,也不给他球,就像没有他一样。可是周贵方自己却忙得很欢,连球看也不看,只是死死地缠住那个白胖子,不管白胖子手中有没有球,他都像猴儿似的在他身前身后乱转,不是胡抓乱挠,就是踢腿蹬脚,叫人看了发笑。
那白胖子不但灵活,而且还有运动员特有的狡猾。他没球的时候,故意和周贵方搅在一起,得球便猛然甩开他的纠缠,带球飞速冲到篮下投球得分,让他跟在后边奈何不得。周贵方上场之后,眼看白胖子又两次投篮得分了,他心急火燎,跟在后面,见白胖子又要起跳投篮,急忙赶上前去使劲一推,但还是晚了一点,那白胖子手中的球已经出手,虽然趔趄两步,球照样进了。只听“嘟——”的一声哨响,裁判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推人的动作,记分员给周贵方记了一次犯规。接着他又“嘟嘟——”吹了两声,举起伸着两个手指的右手往下一点,表示二分有效,红队记分板上又加了二分。
周贵方见推人不成,又换了招法,见白胖子得球便拽,结果也被裁判员判了犯规。于是他只好腚跟腚地跟着乱抓乱挠,左阻右挡。但是那白胖子只要球一到手就立刻灵巧起来,总是以极快的速度躲开他的纠缠,起跳投篮得分。
这一次,周贵方又改变了策略,就在白胖子得球之后,他在白胖子前边晃了一下,立刻躲到他身后蹲下去,捏住他那裤衩的两个下角,在他起跳投篮的时候往下一拉,那裤衩脱落下来,露出两个肥白的半球。
那白胖子的球进了,但是突然感到裤衩被人脱下去了,急忙理智地坐下去,以极快的速度提起裤衩,但已经晚了,全场的观众一时哄笑起来。那白胖子又羞又恼,不知所措。当他发现这是周贵方搞的鬼,找他算账时,周贵方早逃到十步开外的后半场去了。白胖子怒不可扼,直冲过去,周贵方却像没事人一般,站在那两手叉腰等着斗架。队员们围上来拉住了白胖子。
全场都在哄笑,裁判员没笑。他使劲“嘟嘟嘟——”地吹着哨子,判那白胖子进球二分有效。周贵方拉人犯规,又判罚球两投。
球场乱糟糟的,裁判员费了好大力气才组织队员们站好位置,让白胖子投球。结果白胖子投两投,均未进球,于是又接着比赛了。
自此,那白胖子便如同中邪了一般,变得呆木起来,不但屡屡丢球,而且投篮也不进了,弄得红队士气大减,配合也混乱起来。这时蓝队换下了周贵方,士气一时高涨起来,比分迅速上升。最后终于以94比91战胜了红队。
球赛散场了,王录怀着敬慕的心情到一车间球队前祝贺周贵方说:“祝贺你为车间立了一大功。”
“嗨,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我看那小子生气,玩玩他!”
“哦,你们不早就认识么?”
“认识。他是我的间壁。”周贵方笑笑说。
“你们住在哪儿呀?”
“你不知道么?”周贵方觉得自己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对王录这样的询问有些诧异,但是他还是告诉了他,“在水房前边的双职工宿舍。”
“哦——知道了,咱们离得不远。”
“那小子牛得很,和我是间壁,却从来没和我说过话。”
“他球玩得确实不错,但那有什么牛的,不也照样输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投机。
自此以后,王录和周贵方渐渐地熟悉了,也认识了他的间壁——那白胖子。不久那白胖子调出搬走了,王录搬进双职工宿舍,成了周贵方的间壁。
因为这双职工宿舍就在水房的前边,离王录的小屋不到一百步。所以王录这次搬家没用人帮忙,夫妇二人不到一天就倒腾完了。
这栋宿舍之所以叫双职工宿舍,就因为它是给新婚的双职工暂时居住的。但是因为新婚的双职工较少,所以多数都是单职工住着。这双职工宿舍是一栋东西走向的正房,北面中间开一大门。走进大门便是通往东西两边的走廊。和大门相对的是一间公用厨房,厨房里有四个公用炉灶,供这里居住的职工做饭使用。住这里的职工多数是自己做饭吃,很少去食堂买。因为自己做的不但可口,而且省钱。但这一间厨房里总共才四个炉灶,即便全都用上,也无法满足八家的需求,所以一旦起得晚就抢不到炉灶。这样,一餐省钱而又可口的饭菜也就落空了。
王录的妻子梁海燕是一个能干的女人,自从搬进双职工宿舍之后,每天很早就起来给丈夫做饭,自家就垄断了一个炉灶。她的邻居看了都很称赞,也都纷纷早起,点炉灶炒菜做饭。可是无论怎样早起,因炉灶数目有限,终究还是有一半抢不到的。
和王录一同住在厨房东侧的一共四家。这四家是天天见面的近邻。房号是从东向西依次排列。东头的是一号唐树良,接着是二号王录,三号是周贵方,四号是孙玉楼。这四家就像一条线上拴着的四个蚂蚱,不管谁跳一下,都要牵动另外三家。一号唐树良很会开动脑筋,他发现了一块新大陆——宿舍走廊东头是一块空闲的地方。那里没人走动,又正好和自己的屋门相对,要是做自家私有的厨房,真是妙极了。于是他便在那儿搭起了炉子,安好锅灶,又摆了水缸、水桶、煤箱子等用具,在那儿做起饭来。自此他便不再起早去公用厨房抢占炉灶了。其他几家见了都十分羡慕,但也很恼恨。因为他家做饭炒菜不但锅勺叮当乱响,影响别人睡觉,而且他那炉灶还经常反风冒烟,弄得走廊和其它各屋常常也都烟雾满室,受害不浅。不过邻居住着,谁也不好直面反对。这样过了没多久,唐树良突然发现这个自家厨房里多了一个尿桶和一个兔笼子。这两件东西挤占了他那厨房的大片地面,让他无法站脚做饭。开始他以为是谁临时放那儿的,做饭时便悄悄地挪到一边,做完饭再不声不响地把它移回去。不料这样来回移动了两天,竟还是没人搬走。那兔笼没人打扫,尿桶也没人倾倒,骚臭熏人。他想扔到外面去,又怕有人来找,得罪了邻居,只好自己打扫那兔笼,涮倒那尿桶。这天,就在他涮完尿桶拎回来往下放的时候,周贵方笑嘻嘻地过来告诉他说:“老唐,那桶和兔笼是我的,请你帮我照看点,别让人给偷了。”唐树良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知道周贵方的为人,不想和他打架,只好忍着气说:“你这东西不能放这儿。”
“我这东西就得放这儿。”周贵方说,“别处没地方。”
“没地方也不能占我这儿呀!”
“我没占你的地方,我放的是我的那块地方。”周贵方态度既严肃又认真。
“这儿怎么能有你的地方呢?”
“我不和你犟,你让大伙说说:这儿有你的地方,怎么就没我的地方呢?”周贵方见人们听他俩争论围了过来,说得更加认真来劲了,“我和你说:我比你占的地方少多了,要是再加上一个鸡笼子才和你占的一般大,现在不是我占了你的地方,而是你占了我的地方。今天我正式告诉你:再给我倒出这么大一块地方来,我明天放鸡笼子!”
“你这人不讲理,你住三号离我这儿这么远怎么能上这儿来占地方呢?你家门前那块走廊才是你的地方呢!”
“这是你分的呀?——你也太自私了:把这能放东西的地方分给自己,把你走道的地方分给我,这不全是你的了么?——要是这么分,咱们说明白:你和王录两家都别打我那儿走——王录呢?你看行不行?”
王录听了这话心里高兴,觉得这周贵方有能耐,说得好。但是他不好表态,只是嘻嘻地笑。周贵方知道他的心思。停了一会儿,又说:“现在我认为必须把你强占的那块地方分成四份,也就是孙玉楼一份,我一份,王录和你唐树良各一份。你唐树良和王录的那块地方必须归我和孙玉楼,谁让你们在我们门口走了呢?孙玉楼如果不要他那块地方,他给谁我不管,但是我的地方谁占也不行!”
唐树良看出这事还牵动王录和孙玉楼的利益,周贵方拉住他俩,如果再僵持下去,自己的厨房就没了。于是让步说:“我不是说你的东西放那儿不行,是说你如果把它放这边走廊里不是更好么?”
“碍事,损人利己的事我不干!”
唐树良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畅,但是为了保住他那块地方,还是忍住了火气,想和周贵方心平气和地商量商量,可是周贵方走过去推门回屋了。
此后,周贵方那尿桶和兔笼仍旧在唐树良的厨房里放着。不只尿桶不倒,兔笼不打扫,还经常捋一些鲜嫩的绿草和野菜塞到笼子里,让那兔子加工成粪尿撒到地上。唐树良为了保住他的厨房,只好老老实实地为他涮倒尿桶和清理兔子粪便。但是他并不是甘心这样长期忍让下去,而是在等待总务科来查办此事。
唐树良已经找过总务科长吴长德了。吴长德答应按他的意见给各户划分卫生担当区和堆放杂物的范围。可是却迟迟没来划分。转眼间,已是一周的时间过去了,吴长德还是没来。唐树良实在忍不下去了,又去找吴长德,想让他快点来为他主持公道,教训周贵方。哪成想,吴长德不但没来,反而向他猛击一掌:“我正想找你呢,你没事找麻烦,周贵方等七户联名把你告到防火指挥部了,说总务科支持你在房头搭炉子,无视工厂安全防火工作。炉子是哪儿都可以搭的么?——胡闹!经谁允许了?你在那儿搭炉子,发生火灾怎么办?快去扒了!明天联合检查治安防火了!”
唐树良经吴长德这番训斥,又气又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气的是,这些人都看他眼红,让周贵方阴毒奸坏得逞;悔的是,自己不该为这点蝇头小利忍辱受屈,让人摆布。他哭丧着脸,跑回去动手噼噼啪啪地拆炉子。那兔子本是胆小的东西,听到拆炉子的响声,吓得一阵阵地狂蹦乱跳,他看着气上加气;一转身,又碰倒了尿桶,尿洒了满地,他一脚踢飞了尿桶;兔子听了这声音,吓得愈发扑棱棱地乱蹦起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回身又是一脚,把兔笼子也踢到一边去了。
唐树良的妻子李静听见外边叮当乱响,急忙跑出来看,见丈夫这样生气,很吃惊。问他也不回答,只见他哭丧着脸连拆带说:“拆……拆……全拆了,他们看着就高兴了……”
周贵方在屋里听了这动静,知道是自己的“联名恶状”奏效了。他扒着门缝往外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乐得前仰后合地倒床上去了。王录和孙玉楼两家听了,都悄悄地把门开个小缝,默默地偷看,也不出来劝解。
唐树良心中的闷气经过这一番发泄,又拆过一阵炉子,扔了一阵砖头,渐渐地平静下来。李静怕他生气,把那兔笼和尿桶归拢到周贵方的门口,默默地陪着他扫了地,把脏土和垃圾收了出去,两人一同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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