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临近,县城之内也是越来越热闹。这时候的中秋,许多店家早几日便已经开始售卖新酒,市民争相购买,半天即可卖完,午饭之后再稍晚一点,基本就买不到了。没办法,产能不足,供不应求。此外还有梨枣橙橘、时令瓜果、肉鱼虾蟹等等,皆是新鲜上市,极受欢迎。每家每户里里外外清扫干净,焕然一新,张灯结彩,好不欢庆!
八月十四这天,小李氏已经吩咐丫鬟仆人们将各项事宜安排完毕,备好一应蔬果,各色食物,就等着第二天恭迎公婆,阖家团圆了。
下午时分,黄师仁来找黄笃,言道:“明天上午,明德学馆举办中秋诗会,凡是身在利县的学子,不论来自何方,均可参加。”
诗会?这么老套的情节吗?黄笃摇摇头,这倒也不是老套,身在古代,各种诗会数不胜数,终归是会遇到的。此前一年多的时间,身在乡野之间,只顾恶补四书五经,也没什么业务活动,他总不能和那些孩童们一起玩泥巴吧?这县城相比乡下,确实文风蔚然,大不一样。
黄师仁看他摇头,还以为他挂心秋闱,害怕耽误学习时间,不愿参加,便道:“只是半天时间。再说明天中秋佳节,下午爹娘过来,当以过节为首要。读圣贤书,亦不差这一天时间。”
此刻黄笃自然不会跟他辩什么一天又一天就是很多天,不能有这样想如何如何,这种高帽子不是戴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的。
也没必要解释什么,黄笃笑道:“我明天陪哥哥去一趟便是了。”
黄师仁大喜,兄弟二人就此说定。他往年也参加过类似的诗会,若论诗才,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在诗会就是一位合格的路人甲。此次喊黄笃前去,不过是想带他开开眼界,见识一番罢了。
说定之后,黄师仁正意欲离去,忽然停住,说道:“听说今年丽芳院新来的行首,也将参加本次诗会。那行首还是个淸倌儿,直言卖艺不卖身;若有属意的郎君,愿自己赎身,常伴郎君,红袖添香。”
丽芳院?这么俗的名字,后世小说都听得腻耳,看得腻眼了。至于行首,那不是这个时代的名妓吗?还是淸倌儿?卖艺不卖身?都是噱头罢了。入了院子,还想清白赎身,难如登天。
不过,大哥平时挺正人君子的,怎么有兴趣提起这个了?
“大哥莫不是有兴竞争花魁?”黄笃疑惑问道。
黄师仁瞪了他一眼,说道:“我与你大嫂琴瑟相谐,哪里还有这般心思?只是你自去年和离,虽不时有媒人登门,但你却一直不愿。听爹爹说,人家偷偷将姑娘的画像都给你带来了,你愣是没有一个相中的。这行首若真是个淸倌儿,今后为你研墨添香,却也是有了人照应。我与爹爹,都会放心不少。”
敢情是为自己争取的!
这个时候的风气还是比较开放的,文人狎妓乃是雅事,且历朝历代,当属眼前这个时代最为鼎盛。君不见前世柳永,奉旨填词,于各色勾栏写下多少经典宋词?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柳永,不免让周词少了诸多风采。
莫非是我的王朝云出现了?黄笃自然是心动不已,当初自己发誓参加科举,图个啥?不就图个佳人相伴,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吗?
为美妾而奋斗,正是他一年多来刻苦忍耐,坚持科举的动力所在和精神支柱!
黄师仁见弟弟心动,微微一笑,不再絮叨,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兄弟二人用了饭,收拾一番,便直奔明德学馆而来。
明德学馆已经有不少学子提前到场,有那认识的,彼此打了招呼;相熟一些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背手而立,摇头晃脑,谈得甚是兴起。黄师仁在县城已有些年头儿,相识和相熟的也有不少,他都带着黄笃一一上前打了招呼,介绍一番,闲叙片刻。
现在是辰时三刻,诗会将在巳时正式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黄笃头一次参加古代诗会,东瞅瞅,西瞧瞧,莫说什么淸倌儿行首,都到了这个时候,连个雌性生物都看不到。他琢磨了一下,也明白过来。焦点人物嘛,哪有一开始就出场的?
正想着,却听见外面一阵哗然,听那热闹声,就像后世的某个明星出场一般。莫非佳人已经驾到?
黄笃正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众人去外面看看热闹,打打酱油,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青年学子进了馆内。
不是佳人啊!黄笃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说实话,这青年学子倒是挺帅的,可惜这不是明清时代,科举还非要讲究个身形容貌。自唐朝科举以来,状元长得不帅甚至有残疾的大有人在,未有以貌取人的先例。唐朝选官虽然有“身”的要求,但只是要求“丰满高大”,说白了就是魁梧壮实,要有威严能唬得住人,要健康耐实能够拼命工作。就这一条,执行的也并不严格。如唐代宗大历十二年的状元黎逢“气貌山野”,长得很土气也能中状元。在前世的宋元二朝,如宋代淳祐十年的状元方梦魁,右脚跛,左眼瞎。元代至正二年的状元陈祖仁,身材矮小,一目失明,相貌丑陋,都没有以貌取士的要求。科举录取还要看容貌,有缺点不能被录为前三甲即状元、榜眼和探花的规矩,还是朱元璋开始玩起来的,他在洪武四年首次殿试时,就给后世子孙树立了榜样。原拟为状元的郭翀因为貌丑被降为榜眼,英俊的吴宗伯被拔为状元。这着实让历史学家与考生们目瞪口呆。状元因为才学而登顶,殿试毕竟不是选美走秀。
从此,大明科举在以貌取人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不惜闹出一些笑话。
比如大明正统元年,主考官、大学士杨士奇想事先确认周旋的外貌来初拟状元候选人。由于周旋与周瑄的读音相近,他们的老乡误听为是询问周瑄,回答说他外貌白皙魁伟。杨士奇于是把周旋拟为第一,进呈皇帝钦点。传胪那天,大家发现周旋的外貌十分丑陋,但木已成舟,于是“舆情怅然”。人们觉得没选出帅哥,十分遗憾。
正统四年,殿试初拟张和为状元,但明英宗吸取三年前的教训,不再相信主考官的判断,而是特派贴身太监去张和的住所当面查看,果然发现他的眼睛长翳、昏花,便将他降为二甲一名,另将英武俊朗的施槃拔为状元。
弘治十二年,浙江才子丰熙的殿试策论极佳,被拟为状元,但他跛脚,仪容不佳,孝宗知道后遗憾地把他降为榜眼,将原本位居第四,但长得“头大貌伟、洁白凝重”的广东人伦文叙点为状元。
到了万历朝,首辅大臣朱国桢对此类现象发表感言:“凡鼎甲,圣上多密访而后定。”也就是说,大明朝科举,主考官负责考察大家的才学;而皇帝重点关注的是相貌颜值,是朝廷的形象代言人,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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