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辞别之后,信步归家。一路之上,黄师仁眉头紧皱,似是思索什么。黄笃以为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争辩之中,一时难以扭转观念,也不出言打扰,任他沉思感悟。
甫进家门,黄师仁忽然停下脚步,很是慎重地对黄笃说道:“二弟,以后再遇到此人,定要慎言慎行,切记切记!”
黄笃纳闷,那中年文士看着也不像坏人,言谈之中忧国忧民,不正是一副仁义儒者的风范吗?且他的许多想法,与那些酸腐迂儒又有不同,通经致用,让他颇有知音之感,何以大哥让自己提防于他呢?
看着弟弟迷惑不解的样子,黄师仁转头瞅了一圈,似乎担心隔墙有耳,让黄笃有些失笑。都到了自己家中,还要如此小心,有必要吗?
黄师仁低声说道:“那位官人,我初时略有面熟,但并未在意。方才回来路上,我仔细想了许久,他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县尊大人!”
司马县尊?黄笃确实惊讶,这是在玩微服私访呢?不过仔细想想,中年文士与司马县尊年龄相仿,对工商之事,都颇为用心。当然,主要是黄师仁告诉他,上一届解试时,司马县尊新官上任不久,在解试时候远远照过一面;后来,黄师仁也遇到过县尊出行,围观过县尊审案,只是距离比较远,看的不甚清楚。但今番对比中年文士的言行,黄师仁仔细回忆下来,两人的形象轮廓重叠起来,很是相似。所以,他觉得中年文士就是司马县尊的可能性非常大。
当然,他现在对司马县尊并没有不好的意见。县尊大人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很符合他的仁政德治之观念。且县尊大人不耻下问,礼贤于下,也让他很是受宠若惊。但自古民对官的畏惧,那是深入骨髓的。所以,当他猜到可能是司马县尊时,也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万一二人方才失言,有什么不敬之处,莫说科举,只怕连生活都艰难了。
倒不是说他认为司马县尊会挟私报复,而是担心弟弟大胆妄言,犯了什么禁讳,那么司马县尊出于公正威严,也不得不惩治他们兄弟二人了。
怪不得中年文士不与他们言谈许久,却始终不通姓名呢。县尊大人一开始就问二人是不是参加秋闱的儒生,想必知道后,也不得不有些顾忌了。双方虽然无须回避,但若相交过深,万一被人获知,少不得一番麻烦。
尤其是关于商贾的观点,黄师仁依旧持保留意见。本朝商贾的地位虽然改善了不少,但改善的都不过是些表面的待遇,本质上他们依旧属于贱民之列。在这个时代,可以说你是做官的,可以说是种田的,甚至说你是当兵的。但倘若你说自己是个行商之人,则马上会被划为下流人士,集市间的小混混依旧可以和你地位比肩。由此可知商贾多么卑微,而关键的是,这种想法自秦汉至今,足足一千年,早已深入百姓心中,又岂是朝廷几项优惠政策就能转变过来的?
哪怕是商贾仍属大周子民,吾辈济世安民,不应将商贾摈弃在外,但这与商贾为贱并不矛盾。贱民更要教化,教化成功,可以脱其贱籍;若其不服教化,为所欲为,那就还是人人鄙视的贱民。圣人将其归为贱民,想来也是希望激起他们的羞耻之心,追逐利益的时候能够取之有道吧。
不得不说,黄师仁的思维还是比较活跃的。虽然刚才被弟弟的言论牵了鼻子走,但此刻他想了一圈,又将自己的圣人理论给圆了圆。
嗯,今天实在太晚了,改日还要和弟弟探讨一番,用心叮嘱。只是他不知弟弟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深受平等自由之理念的熏陶,又怎么会被他说服呢?两人的思想有着本质的分歧,注定他的这些想法都是无用功了。
写来文长,其实也就片刻的功夫。小李氏已经听得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她巧笑嫣嫣地说:“都这么晚了,官人和小叔想必都累了吧?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回来,已命小棋备了热水,这不,刚刚弄好,真是巧得很。”
“让大嫂费心了。”黄笃谢道。自穿越以来,这个家庭处处都是父严母慈,妻贤子孝,兄弟和睦,齐乐融融,没有那么多兄弟反目、妯娌相争等等诸多狗屁倒灶的事情,让他倍感温暖,千恩万谢幸运女神的眷顾垂青。
“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的虚礼?”小李氏说着,眼睛瞅了一圈,说道:“小叔在集市转了许久,竟没有什么相中的物什?”她在临行时,专门给黄笃准备了用度,还千叮咛万嘱咐的,此刻看黄笃两手空空,也就是随口一问,倒并非有意打听什么。
黄笃从怀中拿出银两,分文未动,双手奉上,道:“我平日里吃住在家,衣物俱全,就连书房用品,也常劳大嫂费心,这钱暂时实在用不上,还有交由嫂嫂保管的好。”
小李氏笑着没有接,说道:“既然已经给你,你就留着吧。你们男人少不得出门应和,放些银两在身上,救个急,解个难,都方便些。”
黄笃听大嫂如此说,便也不再推让,又将银两放回怀中,说道:“大哥有嫂嫂扶持,是大哥的福气。”
小李氏咯咯笑道:“话说回来,我还是你表姐呢!咱们是亲上加亲,自然是常人比不得的。”
黄笃也哈哈笑道:“那好,表姐赐,不敢辞。”又转头对大哥说道:“表姐都有给我的见面礼,你这当亲哥哥的呢?”
黄师仁知道弟弟是在打趣,便说道:“大哥赠诗一首,算是见面礼,如何?”
黄笃连忙说道:“那敢情好,请兄长赐诗!”
黄师仁正色吟道:”花谢春难留,雪至已白头;明年尚可待,来生无处求。这首《良言劝》送于贤弟,望贤弟珍惜日后时光,莫要辜负此生。”
黄笃也急忙正了正衣冠,拱手道:“谢大哥!”这首诗若以格律来论,第一句就犯了三平调,但即是赠诗,他岂能挑剔别人的格律平仄?人家就写一首古风诗送于你,又有何妨?三平调,可不就是古体诗的常见特征吗?
古人写诗,首先讲的是立意,是诗境。若立意对了,诗境有了,到底是采用格律来写,还是仿照古体,那只是技法上的区别。后人开口必讲格律平仄,似乎只有符合了格律平仄才是诗,不免有些狭隘了。
旁边的小李氏自是不懂这些,只觉得自家男人才华总是有的。但此刻她轻轻拽了一下男人的衣角,说道:“都这么晚了,还要在这里教训人,赶紧去洗洗安歇吧。”
兄弟二人呵呵笑着,对视一眼,便去洗漱安歇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