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西有一条巷子,巷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玄霄观”。漆掉了一半,可进这条巷子的人都得下轿下马——里头是玄霄派在燕京的驻地,也是这十一年里,大顺玄门中唯一一处能被人称作“国师府”的地方。
陆康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一年。
他这一生有两样东西是别人的。
一样是修为。他的修为停在回光境上,停了十年,像一口井,无论怎么打,底下再没有水。
另一样是名分。他不是掌教。林灵素闭关之后,他也只是“代理”。
代理这两个字很轻。轻到朝廷来传旨,念完一长串头衔,到了他这里,只用一句“余者照旧”。
可这一年秋天,那两个字忽然重了。
天松道人的事,是街上先传开的。
先是神殿卫副统领,再是代统领。传得最快的一句是:此人本是武当外门弟子,一脚踏进玄门,身后是大内。
陆康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院里晒一批旧符纸。
他把手里的符纸放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精舍。
精舍在巷子最里头。
门前种着一株老槐,槐树底下放一只石盆,盆里养着两条青鱼。这两年,鱼还在,喂鱼的人不在了。
陆康在门外站定,掸了掸袖子。
“启禀大国师。近日北方域外天魔通道有异动。为防天魔入境,弟子提议全派驻点弟子回山守阵。现已集结百余人,随时可返蜀中琼华山,封山。”
他说完,等着。
精舍里没有声音。
风把槐树上的黄叶吹下来两片,落在石盆的水面上。鱼游过来啄了一下,啄不动,又游走了。
陆康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精舍的门缝里透出一线金光。
那金光出来得很慢。先在门槛上铺开,再往上浮,浮成一尺见方的一个字。
可。
字是金色的,笔画很粗,拐角处收得很尖。它在半空里停了三次呼吸,才一点点淡下去,散进槐树的影子里。
陆康对着那扇门,深深稽首。
“无量寿佛。”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
第二天,巷子里的弟子都到了院子里。
一百多个人站满天井。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草,草被踩扁了。
“师叔。”前排一个年轻弟子先开口,“天松道人上去了。他一个武当外门来的,凭什么管我们?”
“凭朝廷。”陆康说。
“那我们呢?”
“我们回山。”
底下嗡嗡起来。
陆康没有立刻压。他等他们说了十几句,等声音自己落下去,才开口。
“你们知道,大国师当年为什么要蜀中琼华山那一片地方做道场?”
没人答。
“那时候人人都说他挑得随便。山地薄,路难走,不产粮,也不出铁。同一年,天师府要云锦山,武当要武陵源。他偏偏要了一座光秃秃的琼华山。”
他停了一下。
“三面绝壁,一条栈道。山上有泉,有洞,有能存三百人吃半年的粮仓。”
底下有人低声道:“灰蛇伏线。”
“灰蛇伏线。”陆康点头,“铺线的人不会告诉你线在哪儿。他只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走。”
他把袖子一振。
“众弟子听令: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返回蜀中琼华山。”
——
第三日夜里,陆康一个人去了精舍外头。
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石盆里的水换了一遍。
第四日清晨,一百多人从燕京城西出城。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不像逃,更像搬。锅、米、药、符纸、书,能带的都带上了。
出城二十里,队伍后头多了一队人。穿青袍,旗上绣剑纹。
武当镇一派。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三十里,跟过两天。
第三天半道上,走在陆康身边的亲传弟子忍不住了。
“师叔,后头那些……”
“知道。”
“要不要甩开?”
“甩不开。”陆康说,“他们跟了三天,说明早算好了我们的路。”
“那怎么办?”
“走。”陆康说,“回山比什么都强。”
——
队伍在天黑前扎营。
陆康坐在火边,把怀里那两道法令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一道写着“代理”,第二道写着“封山”。
他把第二道折起来,塞回怀里。
旁边那个弟子又问:“师叔,宣雨师叔还在燕京。要不要派人回去接他?”
陆康盯着火看了很久。
“他要是活着,”他说,“会自己找回来。”
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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