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里点着沉水香。
香是压气的香，越压越闷。天松道人在门槛外站了半炷香，才被内侍领进去。
他一进去就看见李文成。
宁王郡主穿着一身素色宫装，站在御案侧下方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很讲究——离御案近到可以搭话，远到不必行礼。
天松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臣天松，参见陛下。”
熙帝没有让他平身。
“天松，你算过没有，”熙帝说，“自颛顼帝绝地天通，到今天，多少年？”
“臣愚钝。”
“五千载。”熙帝说，“五千载里，玄门不管朝廷的事。太祖起兵，北边那道口子挡不住，才把你们请回来。”
他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
“朕问你，北方满金，如今谁说了算？”
天松的背上开始出汗。
“臣听说……是叶赫那拉的祭司。”
“爱新觉罗的皇族，如今按在祭司手里，一个一个地换。”熙帝说，“朕夜里想这件事。朕想的是——朕的神殿卫，朕的玄霄派，朕的武当、崆峒，哪一天不会像那拉氏一样，把朕换了？”
天松以头抢地。
“臣等绝无此念！死罪，死罪！”
他的额头在青砖上磕了三下。第三下磕下去，他没有立刻起来。
熙帝没有叫他起来。内侍也没有。
他就那么跪着。砖上的凉气一层一层往膝盖里钻，钻到骨头里。
“起来吧。”
天松站起来，两条腿都是麻的，可他站得很直。
“朕的兄弟，汉中王。”熙帝的声音低了一度，“他给朕找过一条路。把皇族做成玄门里最强的那一家，朕的江山就能万世。”
停了一下。
“他死在青城。”
李文成站在御案侧边，一直没有动。听到“汉中王”三个字的时候，她垂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父王生前对皇室、对陛下，忠心可鉴日月。”她说。
“朕知道。”熙帝看了她一眼，“可忠心不保江山。”
他坐回御座，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朕要学那五代先帝，绝地天通。凡能替朕办成此事者，无论男女，皆可承大顺的权位。”
那句话说完，上书房里静得听得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李文成抬起眼。
熙帝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
“李文成听旨。”
李文成立刻跪下。
“朕封你为雍和公主，开天策府，仪同东宫。”
“臣——”她顿了一下，“谢主隆恩。”
“天策府要什么，你自己去取。”熙帝说，“朕只问一句：办不办得成。”
“办得成。”
“好。起来。”
熙帝把目光转回天松。
“天松。”
“臣在。”
“神殿卫里的玄霄派，一个不留。”
天松抬起头。
“陛下……”
“你听清了。一个月。”熙帝说，“甄别，核实，清除。办不干净，朕换个人办。”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天松说，“玄霄派如今大不如前。林灵素闭关不出，久不涉外事。宣雷真人陨在燕郊。至于陆康——”
他停了停。
“陆康的修为在回光境停了十年，动弹不得。”
“所以呢？”
“所以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天松说，“臣一个月之内，可以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陛下听。”
熙帝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天松，你本是武当外门的人。”他说，“是谁给了你玄道？是谁把你提到这个位子上？”
“是陛下。”
“你知道就好。一个月。出去。”
——
两个人退出上书房。
殿门在他们背后合上。香还是那股香，闷得人胸口发紧。
出了宫门，天松站在石阶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他手心里全是汗，可脸上已经平了。
青松道人在宫墙外头等着，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师兄？”
“一个月。”天松说，“够了。”
他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青松，你去调人。不要调燕京的。”
“调哪儿的？”
“调山上的。”天松说，“武当的人是武当养的，不是朝廷养的。这一趟，得让他们知道谁在发粮。”
青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头应了。
天松没有回头。
他往南走的时候，袖子里的那只手一直在搓。那块汗，怎么都搓不干。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间空下来的上书房里，熙帝还坐着。
他伸手把御案底下的木匣抽出来，打开。匣子里躺着一枚旧玉牌，牌面上刻着两个字：武当。
“北边的雪，来得比这边早。”他自语了一句，把匣子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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