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香殿后院有一间密室,是三面石墙的小屋。
张道玄在里面坐了五天。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白到第五天,嘴唇都是灰的。
罗宪守在门外。第五天夜里,门开了。
“进来。”
——
张道玄盘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那把神魂剑。
剑出鞘一半。屋里没有灯,可剑身上那三道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光,光把张道玄的下巴照得下半截是青的。
“罗宪。”他说,“这柄剑,我交给你。”
“真人。”
“听我说完。”张道玄说,“你把它送到龙浒山,天师府,交给我师兄张道宗。中间不要过任何人的手——不要进神殿卫的库,不要交内卫,不要托驿站。”
“为什么不交给国师。”
“国师现在不在。”张道玄说,“半个甲子到了,他要应天道监察。这一关,他把自己关在殿里,谁都不见。”
“那要多久。”
“不知道。”张道玄说,“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这柄剑不能等。”
“为什么不能等。”
“因为它身上的东西会自己找人。”张道玄说,“它在我身上放了五天。我这五天,夜里做的梦都是杀人。”
他把手从剑上挪开。
——
“真人,你的伤。”
“我的伤在西厢那一夜就有了。”张道玄说,“余不悔最后那半个时辰,把魔气推进我丹田里去了。我这些天压着它,压不住。”
他挽起袖子。
小臂上有三条线,从手腕往上走,走到肘部,颜色是黑的。
“这个东西到心口,人就没了。”张道玄说,“我估了估,我还有两三日。”
“真人,我去找国师——”
“我说了,他不见人。”张道玄说,“而且你也进不去。他在闭关的那间殿外面,有三层符阵。他那三层符阵,是他自己布给自己看的。”
屋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最后一件。”张道玄说,“我死后,盘香殿的人都归内卫调。内卫如今暂时由副统领代管——代管的那个人叫天松道人。”
“天松道人。”
“你记住这个名字。”张道玄说,“这个人修的是少阳道。少阳之炁旺,需要阴邪之物调。他这些年一直在找这样的东西。”
“真人怕他来抢剑。”
“我怕的不是抢。”张道玄说,“我怕的是他先让剑去别人手上。”
——
第三日早上,张道玄死了。
他死得很静。守在门外的罗宪先是听见屋里响了一声——不是东西倒了,是剑归鞘的声音。他推门进去。
张道玄还是盘坐的姿势,头微微往前垂着。他的两只手搭在膝上,手心朝上。膝上那把剑,好好地插在鞘里。
罗宪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真人。”
“真人。”
屋里没有回话。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石墙上有几行字。不是刻的,是拿手指蘸了什么写的,写得歪。他凑过去看。
字写的是:
“龙虎山不收罪人。但收剑。”
——
罗宪把张道玄的尸身交回内卫,第二日就出了城。
他一路不进城不走驿道。第三天夜里,马倒在一处荒原上,倒下的时候两条前腿往前一跪,就再没起来。
罗宪把剑裹好,背在身上,自己走。走了两天,走到一处村口,用一块碎银换了一头瘸驴。
——
与此同时,神殿卫总衙的偏殿里,来了一道旨。
旨上写的是:大国师林灵素应劫闭关,自即日起,总衙事务着副统领天松道人代管,候国师出关。
天松道人接了旨。
他五十来岁,身量很高,说话的时候喜欢先笑一声。他接旨那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道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那条玉带的形制,跟林灵素那条是一样的。
“国师闭关了。”他对殿上的人说,“从今日起,殿上所有的折子先送到我这儿。”
“是。”
——
第三天,内卫送来一份册子。
册子上写的是盘香殿的事:余不悔伏诛,神魂剑起出,由内卫执事长老张道玄暂押。
天松道人把册子看完,问了一句。
“剑现在在哪儿。”
“张真人故去了。”送册子的人说,“剑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天松道人把册子合上,“内卫的册子上,写‘去向不明’四个字。”
“是。”
“那写册子的人呢。”
“写册子的人,是张真人的手笔。”
天松道人把册子放在案上,用手按了按。
“张真人有个徒弟,是不是叫罗宪。”
“是宣雷真人的徒弟。”
“宣雷的徒弟。”天松道人说,“那就更该有个说法了。”
——
第二日,一道令从总衙发出去。
令上写的是:玄霄派弟子罗宪,涉嫌弑师灭祖、盗取宁王府法宝、私匿内卫要物。着玄霄派自查,并就其事协查豫章。
这道令没有发给神殿卫。它发给了玄霄派。
——
玄霄派的演武场上,这天正在演练。
玄霄派如今的掌门在闭关,代掌门是林灵素最小的师弟,陆康真人。陆康三十出头,头发束得很松,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地。
他收到那道令的时候,正在看“雷炁剑阵”的第五遍。
剑阵一百零八个人,站成三个圈。第一个圈转,第二个圈跟,第三个圈收。收的时候,一百零八把剑要同时往中央落。
第五遍收得不好。陆康把阵叫停了三次。
“再来。”
“代掌门。”一个执事捧着令进来,“总衙来的。”
陆康把令看完,站在阵边上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再来”。
——
散阵以后,陆康把两个心腹叫进了屋里。
“这道令。”他说,“你们看,是国师的手笔么。”
“国师在闭关。”
“国师在闭关,字也是总衙出的。”陆康说,“可国师写字,落‘国师’两个字。这道令上,落的是‘总衙’。”
“代掌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道令是代管的人发的。”陆康说,“代管的人叫天松道人。”
“那我们办不办。”
陆康在案边坐下。他把那道令铺开,又看了一遍。
“先办。”他说,“阵照练,人照点。点齐了三百人,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去豫章。”陆康说,“可我不发。”
“为什么。”
“因为这道令里有一句话不对。”陆康说,“令上说罗宪盗取了宁王府的法宝。宁王府的法宝,是宁王家的。玄霄派的人去查一个玄霄派的弟子,怎么先查宁王府的东西。”
他把手指在那个字上点了点。
“你去一趟豫章。”他说,“不要穿玄霄派的衣裳。去了以后,不要找罗宪,先找南昌王府。”
“找谁。”
“找一个叫张萱儿的。”陆康说,“她是龙虎山的人。龙虎山的人,说话管用。”
——
那个探子是十日后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进演武场,直接去了陆康的屋。
“代掌门。”
“说。”
“南昌的事情,比令上写的还要乱。”探子说,“宣雷真人确实死了,死在南昌城北的窑场。现场有他的徒弟罗宪,罗宪身上有宣雷最后一点真元,一根指头都没伤。”
“那又怎么样。”
“问题是——”探子说,“那道令发下来的时候,南昌城里还没有第二个人说过罗宪弑师。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从燕京来的。”
陆康抬起头。
“谁。”
“查不出来。”探子说,“只知道那句话是跟着总衙的一道令一起到豫章的。”
陆康在屋里站了很久。
“阵继续练。”他说,“人继续点。可你再去一趟燕京。”
“查什么。”
“不查别的。”陆康说,“就查天松道人这半个月,见了谁,收了什么,往哪儿送过东西。”
“再查一样。”
“代掌门请说。”
“查那把剑。”陆康说,“内卫的册子上写它去向不明。可册子是被人写过的。你去看一眼册子的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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