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宪在盘香殿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张道玄做了三件事:把神魂剑从宁王陵外那棵老松下起了出来;把余不悔的罪状写了三道册子;派了两队人,把青城派那十九个人送回山。
第三日傍晚,罗宪在院里的石阶上坐着,张道玄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罗宪说,“他昨天说,剑是他在林子外面吸的。”
“是。”
“那剑现在在真人手上。”罗宪说,“真人摸它的时候,手热么。”
张道玄把手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热。”
——
那天夜里,余不悔死了。
他不是被杀的。子时前后,偏屋里传出一声响,像有人把一叠碗推到地上。守在门口的两个神殿卫冲进去,余不悔已经从草席上坐起来了。
他坐得很直。他的胸腹之间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的。
张道玄赶到的时候,余不悔已经把自己丹田里那颗洗心丹逼出来了——丹落在地上,还是白的,一点没有化。
“真人。”他说,“我不吃这个。”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这口气拿回来。”
——
他把自己烧了。
不是用火。他把自己这些年吸进去的东西,从头到脚反着推了一遍。推的过程里,偏屋里那些木器一件一件地裂,裂口朝外。
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又驼了。尾巴没有长出来,可他的两只手已经弯成了爪的形状。
“罗宪!”
张道玄喝了一声。
罗宪从院里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间被撞塌了半边的屋子,和从塌掉的墙里走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像三头六臂了。它只有一个人形,一双手,一张脸。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眉,没有鼻,两个眼窝里是两个洞。
“他把自己烧成了一个壳。”张道玄说,“里头没人了。”
——
那一场打了半个时辰。
张道玄是主。他站在院子正中,脚下划了一个圈。圈一划,天就开了。他这场用的是龙虎山最重的那一道——五雷正法,五雷齐落。第一道雷落在那个东西肩上,第二道落在它腰上,第三、第四、第五道,一道一道往下压。
罗宪是副。他绕着圈子走,找那五道雷之间的空。
那个东西在雷里也不倒。它不是靠境界撑的,它是靠一口气不散。它往院里冲了七次,每一次都撞在张道玄的圈上,每一次都把圈撞得薄一分。
第七次之后,那个圈淡了。
“罗宪。”
“在。”
“下一道雷落下去,它要往前撞。”张道玄说,“我一喊,你从右边进去。”
“进去哪里。”
“它的心口。”
——
第五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天是白的。
那道雷不是一道,是一柱。它从云里直直落下来,把半个院子照成一片白。张道玄在那个白里喊了一个字。
“去!”
罗宪从右边进去。
他手里是寒心剑。他没有用剑气,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去,在那五道雷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把剑尖送进了那个东西的胸口。
剑进去了。
那个东西低下头,两只爪抓在剑身上。它的手在剑上抓了三下,抓不动。
然后它从胸口开始,往里塌。
——
塌完用了两息。
两息之后,院子里只剩一地灰,和一把插在青砖上的剑。
灰里有一枚小小的、白色的东西——那颗洗心丹。它从灰里滚出来,滚到罗宪脚边,停住了。
罗宪把它捡起来。他捏了一下,丹是软的。
“他没吃。”罗宪说。
“嗯。”张道玄说。
“他为什么不吃。”
“因为他要的是那个东西,不是活。”张道玄说,“他父亲没吃完的那一口,他替他吃了。”
——
张道玄蹲下去,在灰堆里看了一会儿。
他从灰里捡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玉,玉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只看得清半边。
“这是什么。”
“宁王府的印信。”张道玄说,“碎的。”
“郡主来过?”
“不是她。”张道玄说,“这是余不悔身上的。他父亲把它缝在他衣领里。”
“为什么缝这个。”
“余炳文这一辈子,想要一个身份。”张道玄把碎玉收进袖里,“他没要到,就把念想缝在儿子身上。”
——
天亮的时候,罗宪把寒心剑从青砖上拔出来。
他擦剑的时候发现,剑脊上那两道缺口里的铁,颜色变了。原来它是暗的,如今有一点亮——不是反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一点白。
“真人。”
“嗯。”
“这剑变了。”
张道玄走过来,看了看。
“它斩过余炳文,斩过余不悔。”他说,“这两父子身上都有一样东西。”
“什么。”
“龙气。”张道玄说,“你师父在镇江说过吧——这把剑斩过的东西,跟那条龙是一路的。它斩了一条螭龙的气,斩了两回蛟的气,它自己就长了一点。”
“那它会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张道玄说,“剑长到一定程度,会自己挑主人。那时候你留不住它。”
罗宪把剑插回鞘里。
“真人。”他说,“那把神魂剑,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道玄沉默了一会儿。
“先带回盘香殿。”他说,“这件事,我要跟国师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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