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境的规矩是从第一阶往第五阶排。
宣雷在第三阶上坐了三十年。他今天才知道，第三阶往下看，跟第三阶往上看，是两回事。
余炳文站在池边，身上的黑气像一件湿衣服一样粘着他。他没有动，可他周围的空气自己在响。
“宣雷道兄。”他说，“最后一回。你与我同去，蜀中那一块，我给你留一半。”
“你留不住。”宣雷说。
“那就都别留。”
——
宣雷先把拂尘扔了。
他不用的东西，从来不留在手里。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手心里出光，光很白，白得不像他的气。
“太乙道炁，周流古今。甘露灌顶，光明浴身。三业清净，五脏玄明。内外明彻，显我元神。”
他念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从他脊椎底下升起一道光。那道光越过金华境第三阶的顶，往上顶了一寸——那一寸是他自己撑出来的。
“敕！”
一道极阳的道炁从宣雷掌心出去，斜着斩在余炳文的蛟尾上。
那一下把蛟尾上的黑气全打散了。
烟散开，余炳文在半空停着。他的蛟尾重新凝出来，比刚才更黑。
“好一个太乙金光咒。”余炳文说，“宣雷老儿，你当真要逼我。”
他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很怪的东西——不像恨，像是可惜。
“本座为了助殿下成龙，这身清名都舍了。”他说，“如今殿下，也总得舍一点东西。”
宁王在后头听着不对。
“先生？你说什么？本王都答应你，你别这么看着本王——”
——
余炳文出手的时候，谁都没有看清。
他一伸手，宁王就被提到了半空。宁王在空里蹬腿，两只手去抓自己的脖子。
“先生，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余炳文把一根手指按在宁王的额头上。
那一下按下去，宁王的额上裂开一道很细的口子。不是血——是光。一层淡青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渗出来，余炳文低下头，咬下一块。
他没有嚼，直接吞了。
“殿下，借你神魂一用。”他说，“本座与螭龙合了以后，就有半神的躯体。到时我执掌天下修真，你执掌东南半壁，岂不美哉。”
宁王在半空里抖了一下。他的眼睛翻了白。
“疯子。”罗宪在阵里喊，“你把他废了，你要东南半壁做什么。”
“我只要半壁。”余炳文说，“另外半壁，我自己会去取。”
——
石柱上那条螭龙，从他吞下神魂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挣。
它挣的是那两道铁箍。铁箍上有了裂纹，鳞片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石上，像下了一场很轻的雪。
余炳文松了手。宁王摔在地上，不动了。
他回头，看向那条龙。
然后他动了。
——
他先咬住螭龙的颈。
螭龙甩头，把石柱撞裂了半截，尾巴抽在他腰上，抽得他整个身子往边上滑了两尺。
余炳文没有退，他往前贴。他两条腿已经不成腿的形状，贴住石柱，从下往上爬。爬到一半，他把手插进了螭龙肩上那两道旧伤里——那是铁箍留下的。
螭龙发出一声很长的叫。
它肚子底下那点淡光，开始往余炳文身上走。
不是被吸走。是像水从一条渠流进另一条渠。光顺着余炳文的背部、颈、头顶，一层一层地爬。每爬过一层，他的黑气就厚一层。
螭龙的身子开始缩。鳞掉得更快，青色从它的爪尖往上褪，褪到肘，褪到肩。
“师父！”罗宪在南斗阵里喊。
宣雷已经出手了。
他连出了七道法光，一道比一道重。每一道都打在余炳文身上，每一道都打进去了一点——可余炳文不清，不停，不回头。
他已经在吸了。
——
螭龙最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之后，石柱上什么都没有了。铁箍松开着，箍里是空的。
余炳文落回地面。他站在池边，脚底下那块青石陷下去一寸。
“成了。”他说。
地宫里的空气一紧。罗宪和萱儿的耳朵同时嗡了一下，南斗大阵那六个人被这股气掀翻，六个都翻到了池壁上。
李凌江是头一个倒的。他先是单膝跪下，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青石，撑不住。
“凌江兄！”
“我没事。”李凌江说，“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他抬起头，鼻子里在流血。
——
地宫的门口有人跑进来。
跑得很急，袍角都掀起来了。是余沧洋。
他冲到池边，看了一眼池子里那座空塔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余炳文。他站了两息，然后跪了下去。
“师父。”
“起来。”
“不能一错再错了。”余沧洋说，“师父，您看那柄南斗法剑，插在池壁上，您自己都拔不出来了。”
“拔不出来就换一把。”
“师父。”余沧洋的声音在抖，“您从小教弟子说，虔心修道，光耀宗门。师祖当年给弟子留过一颗剑丸，说门派有危险的时候唤醒它，能救宗门。师父，求您回头。”
余炳文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沧洋。”
“弟子在。”
“为师当年教你的，没错。”余炳文说，“为师现在做的，也没错。”
他把手伸出去。
“这个世道，只有力量。”
他的手按在余沧洋的头顶。
余沧洋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师父，说了一句话。
“师父，您的手是凉的。”
——
余沧海是从阵里爬出来的。
他看见他兄长跪在那儿，看见他师父的手按在兄长的头上。他没有喊，他直接扑上去，一剑刺向余炳文的后心。
剑到半途，被一股气弹开。
余沧海被那股气卷住，甩到池壁上。他落地的时候吐了一口血，又站起来，又扑上去。
他扑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两只手抓着余炳文那条蛟尾，咬着牙，把整个人往上爬。
“放开我哥哥！”
余炳文反手一甩。余沧海被甩出去，落在青石上，一路滑到池边。
他的手还在空里抓着。
“沧洋！沧海！”罗宪喊。
南斗大阵散了。萱儿脱力坐在地上，李凌江站不起来。罗宪一个人往池边冲。
——
他手里的寒心剑是热的。
他冲到一半，余炳文回过头，蛟尾横着扫过来。罗宪把剑举起来挡。剑与蛟尾撞上，火星溅了一片，他整个人被推出去三丈，脊背撞在石柱上。
剑没有断。
“宣雷！”余炳文喊，“你看清楚了没有。”
宣雷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剑。他看了两息。
“罗宪。”他说。
“在。”
“那把剑，是谁的。”
“晋朝许逊的。”
“许逊是道门的人。”宣雷说，“可这把剑，剑脊上有两道缺口，缺口里嵌的是别的铁。你知道那道铁是从哪儿来的么。”
“不知道。”
“那是龙血浇过的铁。”宣雷说，“这把剑斩过的东西，跟这条龙是一路的。”
“那为什么刺不进去。”
“因为它少一样东西。”宣雷说。
“什么。”
“血。”宣雷说，“杀龙的血，要用有龙脉的人的血。”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流着鼻血的李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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