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的城门下,站着三个人。
张道玄,李凌江,张萱儿。三个人从巳时站到午时,站得脚都麻了。
“来了。”萱儿忽然说。
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队黑甲的人。队中间走着一个青年,衣裳是洗过的,鞋是走破的,背上背着一把剑。
张道玄迎上去,从燕都来的校尉手里接过人,又接过法旨。
法旨展开,一道黄符浮在半空。符里传出来的是林灵素的声音,只有六个字:
“禁足半月,以儆效尤。”
张道玄躬身一揖:“谨遵法旨。”
黄符散了。
——
“三条。”张道玄说。
“真人请讲。”
“第一,不得出豫章地界。第二,不得与外人谈及蜀中之事。第三,”他顿了顿,“锁龙井那一头的事,你可以做。其余的,别问,别听,别接。”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张道玄说,“你师伯罚你,是罚给成都看的。这半个月你要是安安稳稳地待在豫章,成都那边就没有话说。你要是出了城——”
“我就不是被罚的人了。”罗宪说,“我是逃的人。”
“对。”张道玄说,“你这句话明白了。”
——
三个人出了城门,往江边走。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江堤上,李凌江先开口。
“阿宪。”
“嗯。”
“你能打几个我。”
罗宪愣了一下,笑了。
“回光境。”李凌江说,“萱儿半年入的回光,你半年入的回光。我上山练雷法练了三个月,连识神第一阶的门都没摸着。”
“龙虎山的雷法不是给你练识神的。”萱儿说,“那是打人的。识神的门,得自己半夜坐着去摸。”
“我坐了。”
“你坐了几天。”
李凌江不说话了。
“凌江兄。”罗宪说,“你腿上的伤好了么。”
“好了。”
“那你先能站住。”罗宪说,“站住比突破要紧。”
——
罗宪回家的时候,他娘正在院里剁猪菜。
她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剁。剁了七八下,把刀插在案板上。
“回来了。”
“回来了。”
“衣服上有个洞。”他娘说,“自己补。”
罗宪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那道口子。
“娘。”
“干什么。”
“我饿了。”
他娘在灶上给他下了两碗面。他吃完,把碗洗了。他娘在院里坐着,一直没进来。他出门的时候看见,她把那把菜刀重新拔出来,继续剁那堆猪菜,剁得很响。
——
第二日早上,锁龙井底。
井台上九条铁链。第三条是新的,第二条是新的,剩下七条全是锈的。
罗宪把怀里那六枚从蜀地带回来的玄铁符箓摊在石案上。萱儿在旁边摆符阵,李凌江在石阶上守着。
符箓摆好,罗宪念诀,把第一枚按进石案的洼陷。
蓝光顺着符箓的边往外爬。
爬到一半,光停了。
——
井台上的铁链同时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九条链子一起响,响得很齐,响过之后,井底吹上来一股风。
密室角落里那尊石像动了。
石壳从眉心开始往下裂,一条一条,落在石座上,堆成一小堆。
“住手!”
那声音从四壁一起过来。
“你们几个娃娃,好大的胆子!”
罗宪退了一步:“老大人。”
“这几枚符箓,是从哪儿来的。”
“西蜀,盐潭魔窟。”
“魔窟底下有个血池。”城隍说,“血池里泡着的符,你捞出来就往我井上按。”
“晚辈不懂。”
“符箓是死的,是铁。可它在血里泡了多少年,就沾了多少年的东西。”城隍的声音沉下来,“那口血池里泡过的,是蛟龙的血。血里有念力——恨的、馋的、想咬人的。你把这样的符按在链子上,链子是补上了,可链子上多了一道念。”
“那道念会怎么样。”
“会醒。”城隍说,“链子锁的东西,会先醒一条缝。”
密室里静下来。
“那怎么办。”萱儿说。
“祭炼。”城隍说,“香火、经文、四十天。不祭炼就按,等于拿毒药喂狗。”
“四十天太久了。”罗宪说,“井上的链子撑不到四十天。”
“那就少睡一点。”城隍说,“一天当两天用。”
——
罗宪在井底坐了十二日。
萱儿念经,他按住符箓,李凌江一天来回四趟送香。符箓上那层暗红的东西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最后,铁色显出来,是黑的,发亮。
“可以了。”城隍说。
六枚符箓,按上去五枚。
第五枚按下去的时候,光顺着链子爬,爬到链尾,链子黑了,亮了,温了。
可爬到最后一条链子上的时候,那道光忽然不走了。
它停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然后,井底那道最深的地方,亮起一圈光。
那圈光转起来。
“不对。”城隍的声音变了,“这不是链子的光。”
“那是什么。”
“这是底下那口井的光。”城隍说,“这九口井是通的。你们动了链子,底下那一头就有人知道了。”
“谁。”
“镇江。”
“镇江在金陵的西边。”罗宪说,“隔着八百里。”
“你脚底下。”城隍说,“八百里是一步。”
那圈光从井底升上来,升成一扇门的样子。
罗宪伸手去抓萱儿的袖子。他没有抓到。那道光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李凌江在他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只出来半截。
——
他落在一层雾里。
雾是暖的,还带着一点水腥味。脚下是石头,石头上有水痕。他站起来,摸到墙,墙上有雕的纹。
萱儿在他左边,李凌江在他右边。
“这是哪儿。”李凌江说。
“上面有声音。”罗宪说。
雾的前方有亮光。还有人气。
三个人贴着雾往那边走。走了百来步,雾薄了。眼前是一座很大的地宫:地面是青石的,中间是一个圆池,池子里有一座塔基,塔基往上,是一根很粗的石柱。
石柱上缠着一条龙。
不是石雕。那是一条活的螭龙,身长不过四丈,鳞是白的,两条后肢被石柱上的两道铁箍锁着,头搁在自己的尾巴上。它身上的光很淡,淡到看得见它肚子底下的青石。
池边站着六个人。
最前头那个穿青城山的道袍,背着手,看着石柱。旁边那个穿蟒袍的,背挺得很直。
“待会儿本座亲自降它。”余炳文说,“剥了它的龙气,你把龙丹吞了。这条蛇的化龙气运,就归你了。”
宁王笑了起来。
“本王有先生,好比汉高祖有了张良啊。”
“等殿下有了五爪金龙的气运。”余炳文说,“我们就奉天靖难,大事可成。”
“届时本王把琼华山谷赐给先生做香火封地。”宁王说,“青城剑修,与国同戚。”
余炳文跪下去。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别做梦了。”
那四个字是从雾里出来的。
池边的六个人同时回头。
——
“你怎么在这儿。”余炳文的脸色沉下来,“你不是被禁足了么。”
“禁足令困得住人,困不住井。”罗宪说,“余前辈,镇江的井跟豫章的井,是通的。这件事,你怕是不够清楚。”
“既然来了。”余炳文说,“就一起看着。”
“看什么。”
“看螭龙怎么伏。”
罗宪往池边走了一步。
“殿下。”他说,“台上那条龙,你问过它同不同意了么。”
宁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
“江西罗宪。”
“玄霄派的那个?”宁王转头看余炳文,“先生,他不是被罚了么。”
“殿下稍安。”余炳文说,“一次意外。”
他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抱拳行礼,动作很正。
“小道余沧海。”他说,“余沧洋的胞弟。”
他顿了一下。
“在蜀中盐潭魔窟,罗师叔对我兄长多有照顾。今日得罪了。”
“兄长是你师兄。”罗宪说,“他在哪儿。”
“兄长在山上守门。”余沧海说,“师傅的命令,他不能来。”
他抬手。
六个人同时在池边站定,脚下连成一张图。那张图一转,地宫里的空气就变了。
“南斗大阵。”萱儿说。
——
那阵不凶,可它不死。
罗宪三人往前冲,冲到一半,前面那张图总在他们脚下重新铺开。萱儿的雷法打进阵里,雷散了;李凌江的短剑劈在图上,图上的光弹回来,把他震得退了两步。
“这不是靠力气破的。”萱儿说,“这阵是活的,谁进去谁填数。”
“那就是不让进。”罗宪说。
“是不让进。”萱儿说,“里面有六个人在填。”
池边那头,余炳文已经动了。
他的手按在石柱上,石柱上那两道铁箍开始发红。螭龙抬起头,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吼,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哼。
——
雷是从地宫顶上下来的。
那道雷不是落在阵上,是落在阵外——直直劈在余炳文手里那把法剑上。剑飞出去,插在池壁上,剑柄还在抖。
地宫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袍,白发,袍角上全是泥。
“师父。”
罗宪愣了一下。
“您不是在观里闭关么。”
“关是关着的。”宣雷说,“关里的人,可以出来走走。”
他走进来。他走得不快,可地宫里那张南斗大阵,在他走过的地方自己让开了一条缝。
“六个人布阵。”宣雷说,“阵是好阵。布阵的人不够。”
“宣雷道兄!”余炳文回过头来,脸上立刻堆起笑,“你来了正好。你我联手辅佐宁王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对对对。”宁王连忙接口,“只要两位肯相助,本王必厚赏。”
罗宪一边在南斗阵里找缝,一边喊了一句。
“我倒是头一回见着,弱的那一方劝强的那一方投降的。”
余炳文脸上的笑淡了。
——
“既然你们要逼我。”
余炳文退到池边,两只手抬起来,十指张开。
“天养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于天。”
他的声音开始变。先前是青城掌门的调子,念到最后几个字,已经不像人说话。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个字,七个重音,一个比一个低。
地宫里所有的水同时往上跳了一寸。
“七杀咒。”宣雷的脸色变了,“这门咒你也敢碰。”
池边的空气聚起来,聚成一股黑烟。烟里,余炳文的身子在变形:他的头还是人的头,背却驼了下去,脊背上一节一节地凸出来,衣服从肩上裂开,裂口下面是一片一片的铁青色。
他的身后长出一条尾巴。尾巴落地,砸在青石上,砸出一个坑。
“他成蛟了。”李凌江说。
“他没有成蛟。”宣雷说,“他人还在,蛟是借来的。”
“那他是什么。”
“他现在是金华境的顶阶。”宣雷说,“比本座还高半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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