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了，不知道卢克会给她安排什么行程？
丹姝按亮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提醒。
她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继续发呆。尽管累，脑袋中也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时差，可她就是睡不着。生物钟显然已经乱得一发不可收拾。自落地荷兰那一刻起，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便意。
肠胃紊乱了？她像一名业余的赤脚医生，自己给自己诊断。何止肠胃紊乱，这里的一切都乱套了。
对健康她倒不执着。生死有命，自从饮食和作息一直健康的母亲被人杀害，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生与死的命题。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父亲。每次回家，储物室里堆满大包小包的草药。房海对自己的研究很是自豪，别的大病或许他还没法治疗，但自从10年前因肿瘤割掉半边肝后，他就是靠着这些干花干草活到现在。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家里那草药的品种和库存，与日俱增。
那天下午听了她对父亲身体状况的简单介绍后，阿德盯着那杯被做坏的加糖黑咖啡出神，仿佛瑜伽大师突然入定，过了一会儿他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说：“房叔叔也不容易。”
11年前的事情，早在两人心里住下了，打好了地基，稳固得就算地震雪崩，抑或火山喷发，也无法将其移除。那件事情已经走远，却留下长长的影子，一直飘荡在他们生活中。
丹姝没有接话，反而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回来是因为工作？”
“嗯。”阿德点头，也积极地配合着她的演出，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只是晴空中一朵顽皮的乌云，悄悄地飘来，又悄悄地飘走。
“你是创始人？”
“合伙人，负责技术。”
“你们公司是做哪一块业务？”
“空气净化。”
“治理空气中的雾霾这种领域？”丹姝在脑中搜刮出这方面极其有限的知识，她刚一问出口，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们专注个人用户，主要是针对家居、办公等等室内环境。”
阿德耐心地解释着，他看着丹姝的脸，小心地寻找最简单最清晰的词汇，生怕突然蹦出口的专业词会让自己看起来滑稽可笑。丹姝坐在他对面，细细体会着他的良苦用心。11年前的事情像窗外的浮云一样，偶尔从她眼前溜过。
“你大学时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丹姝还是没忍住俗套，她对那逝去的11年空白，有着深深的饥渴，她想知道关于阿德的一切。
“我大学——”他收回重心，上半身微微前倾，手掌互握，双肘撑在双膝上，“主修网络安全，算是沾了半边吧，我们现在的净化过程也是通过智能网络来操控。一切都还在研发中，第一批产品还未面世，其它的涉及商业机密，我不便透露太多。”
“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丹姝抓起白瓷杯的耳朵，杯中的苦涩刺激着味蕾。
“没关系，我知道。”
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下窗外的马路，下班晚高峰眼见着正在形成，车龙越聚越长。
“聊聊你吧。”不知何时，阿德已经换回原来的姿势，双肩松弛自然地贴靠在沙发背上。
“随便问。”丹姝说完，心砰砰跳。
“有男朋友吗？”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结婚没？”丹姝看着阿德的脸，期待着什么。
“如果结婚了，手指不会这么干净，态度应该也会被亲密关系改变，不用变很多，至少会变一点点。”
丹姝的目光移动到自己的手上。指甲短且整洁，昨晚刚修剪过，至于戒指首饰那些，即使结了婚她可能也不会戴。她忍受不了手上被任何东西束缚住，哪怕曾在冬天到北方旅游，她也坚持不戴手套，哪怕长了冻疮，又疼又痒她也绝不妥协。手指甲更是她的敏感地带，刚长出白边，当晚即使困得不行，她也要把指甲减掉、修整好，才肯放心睡去。大学时同寝室的可可曾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宣布过：“你这就是病，得治！”
病不病的，丹姝不得而知，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活着，这至少从侧面证明了她并没有因为这些特殊癖好而病入膏肓。
“不过以你的性格，可能即使结了婚，也不会把戴上婚戒这种外在仪式看得那么重要，”阿德看着她，补充道，“所以，也许我猜错了。”
“你的直觉还是那么好，”丹姝望他一眼，“我还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
说完这句，丹姝感觉两颊唰地红了。刚拿到的荷兰申根签证还热乎着，正躺包包里，包包正跟自己挤在一张沙发上。她再一次问自己：那我跟强尼到底算什么关系？买家和卖家？嫖客和妓女？继承人和被继承人？施与者与被施与者？以上这几种关系，时不时轮番炸场，提醒着她局面的复杂，可偏偏这些关系种类中，两性男女、或亲密关系这样的字眼却被她关进大脑里的一隅，她还不能肯定。
“现在该聊聊你了？还单身？”房丹姝，你还要不要脸？她问完，先在心里讨伐自己一遍，又马上恢复平静，等着阿德作答。
阿德说，之前在比利时，谈过两个女朋友。丹姝一时没控制好自己，脱口而出：两个？
她还没反应过来，阿德提前笑了。“不是同时谈的，是前后两个。”
丹姝也笑笑，尴尬得想就这样溜之大吉，混进窗外拥堵的车龙中也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丹姝被自己的表现折磨得无法入眠。她弄不清自己是对强尼的死过度悲伤，还是对跟阿德的重逢暗自欣喜。她知道自己的软肋，就像考卷上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单选题，明明每个答案都模棱两可，却只能选择唯一一个。她想尽办法不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可是局面似乎逐渐失去了控制，或者挑明了说，自从她在网上认识强尼的那一刻起，自从她寄出第一条原味内裤起，无形的轨道便开始逐渐成形。
她很烦躁，强尼遗赠的巨款把她砸得头晕眼花，偏偏阿德又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她稍稍平复下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工衣套装都没有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件一件地理清脑中的待办事项。
最后，她忠于自己的感受，得出了结论：强尼的事情迫在眉睫，若不先把遗产的事情妥善处理好，我的心情恐怕难以一时平复；至于阿德，他已经被我关进记忆的小黑屋11年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脑袋一清晰，做起事情来就不像无头苍蝇。
丹姝决定在出发前往荷兰之前，必须尽可能多地主动掌握有关强尼的信息。主动出击，是她一贯信奉的准则。当然，那个晚上也可能是焦虑跟她玩的一个游戏而已，用心理战术奴役她来替自己卖命。她拿出随身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将那个地址输入手机时，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不少。
她按下发送键。不一会儿，屏幕上传回阿德发来的信息：“这是？”
她马上收回被打断的思绪，继续打下第二条信息：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她呢在做一份兼职，是外贸，有一个荷兰客户，收到了货但一直不付款，要是款收不回来的话，她可能得自己赔钱垫上......
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丹姝手一直在抖，一不小心误触发送键，将还没编辑完的信息发了出去。她正要撤回消息时，阿德已发来第二条：“所以你想帮她查到对方的信息？”
“嗯，”丹姝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刚才那个就是收货地址，每一次寄出的国际快递都是送到这个地址。”
“快递？”
“国际快递，货物不是那种大件的。”丹姝按下发送键，呆呆地盯着屏幕，只能祈祷对面不要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更不要追问是什么货物。
“给我十分钟。”阿德回复道。
冷气打在丹姝腿上，工装齐膝群早被她蹭到大腿根去了。等待期间，她抓紧时间换好衣服，胸罩和内裤被扔到洗衣篮里，她闻了闻工装外套，气味跟今早出门前差不多，仅仅染上了办公室里浓郁刺鼻的空气清新剂。或许将来的某一天，那个狭长的办公室会用上阿德他们公司研发的产品？她让意识自由地流动，没有阻拦，流到到哪就算哪。她看一眼时间，仅过了三分钟。她又坐回沙发上，不自觉地摆出记忆中那名被刺中心脏的女死者失去生命前最后的姿势。面朝上，双腿微开，头偏向左侧，轻轻地挨着左肩。
强尼生命最后时刻，是什么样的姿势呢？
卢克说，他被困在车里，在被大火吞噬前已经失去了意识。疼痛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活生生被高温炙烤这种折磨，好在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丹姝腋下渗出了汗，每当她想到强尼丧生的现场画面，她的身体里某一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这种痛，再通过神经传递到她的口腔，于是无休止的口渴便瞬间将她淹没。她从沙发上爬起，打开冰箱，拿出喝剩的半瓶柠檬茶，咕噜咕噜下肚，还是渴。
她又再次翻出每月的国际快递单，盯着地址栏发呆。这个地址，正是强尼提供的收货地址，她早已往搜索引擎栏里输入过上百次，想通过各种方法查找到蛛丝马迹，但不知是因为搜索引擎不给力还是她的搜索技术有限，抑或者是由于地址原先就有保密设置，导致至今为止，她只在谷歌地图上看到一大片绿油油的荷兰农田，连一个实体信箱都没有找到。
根据地址显示，那是鹿特丹郊区，不像仓库，方圆两公里压根就没有任何建筑。丹姝甚至不得不开始怀疑，难道这低下设有密室？为了掩人耳目，就设在农田下面？可是，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呢？
各种念头再次像海啸般朝她涌来，将手机掀翻在地。她翻身去捡，阿德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犹豫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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