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个好长的梦，梦中她一直躺在祠堂里那张木茬子上，她看见一只黑漆漆的甲虫在地上爬，它是那么的黑，黑得锃亮，像是一颗移动的痣，高度凝结了这世界上的丑恶，凝到这么小的一点里。
它就那样爬啊爬，爬到指尖上，爬到手臂上，爬过刀伤的深沟，爬过血痂的高山，带着痒意直冲她来。
你能赢他们的。
这句话让她闯过重重难关，也让她深受苦难，沦落到与一只黑虫为敌。
能撑到现在，她其实不清楚是因为她还有信念，还是因为骑虎难下。她也搞不懂。
黑虫攻向她的鼻心，遮住她尚还完好的单眼，视线黑了。她觉得好笑，当你手无寸铁地躺在地上时，一只臭虫都能给你带来一片黑夜。
她很努力地眨着那只单眼，期待在某一次用力睁开时，光亮能够复现。她睁了无数下，黑虫始终趴在那只眼上，驱赶不走。她逐渐放弃了，接受了黑虫覆盖的黑夜。
直到一支粘着紫色羽毛的箭矢不知从哪射了进来，带着咬钢嚼铁的狠劲钉在墙上，它在空中划开了一道裂缝，光线从中挣脱出来，赶走了那只黑虫。
一支象征着野蛮的箭，驱散了野蛮本身。哗啦一声，她醒了。
前方传来稀松的谈话声。陈诫就躺在她身边，断臂打了生物胶，那一圈圈东西糊成一坨，不再冷冰冰盯着她了。
她保持静止，尽量快速地熟悉周围环境。这是在一艘行政飞船上，不知飞往哪。前方有两人正在拉话。
我们真的不去吗？
不去，除非格拉斯赤道长带头表率。
可是我们已经联系不上他了，谁知道他出什么事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们只需要执行军令就行了。
如果他们都要走，我们留下只能等死。你想想，你拼死拼活混到这位置上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抓住上面的大腿，活得好一点吗？
那人不说话了。
头，这时候就别干活了，接受他们的邀请吧，这会还来得及，船还没去发射坞呢。
没人搭话。
弟兄们的命就挂你身上呢，不过是点头的事。
闭嘴！要走你们走。
头，别犹豫了，咱一块吧。
我再说一遍，我现在要带犯人回中央三区的审讯室。
机舱底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叩击声，行政飞船被固定住了。舱外循环播放着码头空灵的声音：“欢迎来到中央三区巡内天码头，请耐心等候停泊。”
郝竹悄摸摸地爬向那两人，一只手扒住她的腿，制止住了她。陈诫醒来了，他完好的右臂抓着她，残缺的左臂则短短地比向后方。他颤抖的嘴型在说：
跑。
她觉得这会不是争执的时候，于是听从了建议，又悄摸摸地匍匐回来。陈诫断了只手，爬得很费力，只能用身子慢吞吞地蹭，但动作又不能过于剧烈，发出太多的声响。他们趁那两人争论不下的契机，往机舱的后出口爬进了十米，还剩下十米。
陈诫边爬行边在视镜里操作，他试图黑进机舱系统，控制舱门的开闭。
那两人的对话时高时低，劝逃者的眼珠溜溜打转，似乎怕有人听见他的怂恿。郝竹尽量放慢动作，不在那人的余光里弄出大动静。
六米。
五米。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切安静了下来，忽高忽低的争论声休止了，只剩舱外一系列的停泊操作。郝竹觉得有股凉意爬上脊背，她看向后方，那两人也正看向她，互相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妈的，要跑？
那位头首伸手去摸腰间的眩晕枪，郝竹又看向陈诫，他正挥着那只好手，惊慌失措地打着视镜手语，另外一只断臂也不由自主地在半空划圈圈，但它的贡献无济于事，只是给这个关键时刻附上了些滑稽感。
头首举起眩晕枪，扣动扳机。郝竹拍掉陈诫的手，喊说：
闭眼！
他们闭上双眼，被罩在了全息隧道中，什么也不能做，成了个瞎子。只要一睁眼，那无处不在的视觉幻象就会瞬间麻痹掉他们的大脑。
郝竹听见脚步正悠闲自得地走来，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把握。
他俩此刻就是笼中困兽，脚步声越来越近。
舱外码头原本慢悠悠的欢迎声急迫了起来，换成了嗡嗡响的警报声，码头的提醒挤在里头，瘪瘪地喊着：“危险，坠物掉落，请紧急避险！”地面传来了震颤，这股震颤顺着大腿，传进所有人的身上，变成一团酥麻，化开，泡满体内。
郝竹觉得自己变轻了，下一秒又变重了，然后再变轻，再变重，反反复复，但最终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了，后脑勺的汗毛缓缓立了起来，麻痒麻痒的，最后觉得自己的心在往嗓子眼挤。
失重？天堂失重了？
她稍微开了一条眼缝，隧道的光影没了。她看向前方，那人还举着枪，但歪歪地打在舱壁上，他眼神充满不解，接着渐渐变成惶恐，他自言自语说：
投……投草料了？针尖攻击天堂了？这就开……开始了？
他妈的，让你做决定你不做，他后头摸上来另一人，抢走他的眩晕枪，冲他开了一发。头首晕了过去，劝逃者打开视镜，对那头等候多时的弟兄说：
搞定头了，我带他过去，咱这就出发，看能不能赶上。
与此同时，陈诫已经取得了舱门的控制权，打开了一条逃生之路，和郝竹一起跳了下去。他们跑在空旷的中央三区港口，不再有人追了，但他们还是一直跑，一直跑。由于断臂，陈诫跑到一半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郝竹回头拉起他，扛着他的右手臂，继续往前跑。
竹，竹，听我……听我说，他喘不上气，磕磕巴巴吐着唾沫说，我刚查了，不是针尖，不是针尖发动了攻击。
那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天堂的自转在慢慢降下来，另……另外，陈诫说，针尖的那枚探测器，它的羽翼已经包住了一半以上的百臂了，这样子下去，它会完全包住整个百臂，就像一层戴森球状的薄膜……就像之前母脑说的那样。
黑洞生命的形态，郝竹停下奔逃的脚步。
是的，我猜测，针尖的发射者和黑洞生命可能是同一种生命，我们天堂星的可能还处于幼崽时期，针尖是来接它的，或者说建立某种联系。一股脑说完后，陈诫跪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斑斑点点的火光从天而降，一场金属熔成的雨滂沱而下，在真空中，它们带着克制的火焰和滚烫的内心，拥抱向天堂的内层。
港口被砸穿了，气压迅速下降，每个孔洞附近都形成了局部的小气象，气压差造成的强风吸走了人、机台、飞船和各类大大小小的物件。
郝竹拽起陈诫，跑进巡内天的本部。
而同一时间，在天堂各城区的发射坞上，一些贪生怕死的飞船，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等充能开始，就私自踹动了引擎，逃离了天堂，飞向了浩瀚星海。由于能源不足，这些贪生怕死者将在一百年后搁浅在冰凉的太空中，乖乖等待死神追上他们。
竹，各地来报，一些飞船已经开逃了，陈诫语气发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恶狠狠地说，这些人正在把天堂仅剩的能源带走！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郝竹没回话，陈诫继续说，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康纳也死了，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啊，郝竹！他第一次这样丧失理智，层出不穷的意外和伤亡，终于粉碎了他的沉静面具，压垮了他的冰冷理性。
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这句话回荡在郝竹的心头，与另一句话汇到一起，你能赢他们的。
这刻，那个先前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郝竹看了眼过道的标牌，中央三区巡内天总部，真巧啊，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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