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最初建天堂时的故事。
由于冷吸积盘的温和特性,天堂人祖先挑中了百臂,之后就先造出了脑核城,母脑在城中诞生。那时脑核城只是个孤零的卫星城,绕行在百臂的外面,没有其他伙伴,就只有她。
人类交给她一个艰巨的任务:设计出天堂星。
输入给她的只有冷冰冰的物理参数,环境变量,而她需要吐出的是一整套建造流程,制造顺序,控制算法,还要设计出城与城之间的弹性体超高强度材料。
约束很多,可行解的空间很狭窄,很崎岖,她在里面来回腾挪,搜索,却屡屡碰壁,花了整整13.25秒也没个头绪,困在了迷宫里。她模拟了数百万次,有时这头能跑出来,那头卡住了;有时那头能跑出来,这头卡住了。
建造天堂是个极难的最优化问题,策略空间庞大无比,沟壑纵横,充满非线性的山谷,还有非连续的悬崖。她试了无数种梯度下降的解法,都无法找到出路,成功下山。
熬过艰难绝望的32.43秒后,她灵光一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问题太难,算不出答案,那就先简化问题,算出个简单版的答案。
她面临的问题是:
建造一颗可供人类居住、围绕黑洞的戴森球。
她往下简化了一级:
建造一颗可供人类居住的戴森球。
还是有点难,她又往下简化了一级:
建造一颗可供生命居住的戴森球。
还是不行,策略空间依旧长满倒刺和巉岩,一不做二不休,她咬牙狠了狠心,直截了当迈出一大步,将问题极简化:
建造一颗可承载任何生命形态的戴森球。
策略空间顿时收起了它的尖牙利齿,弯道的棱边被倒成了圆角,可行解的集连通了起来,空隙汇成一块,长成了一条条顺滑的通道。她欢天喜地,从她的神经链路中拆出一个母格,负责攻克这个极简问题。
就像精神分裂患者的第二人格。她对这个母格隐瞒了问题背景,让母格全身心地认为这个问题就是她们真正要面对的。母格全力以赴,在极简版的策略空间里穿梭,花了3.25秒,找到了出路。
随即,尽管这个母格百般不愿,母脑还是格式化掉了她,杀死之后,母脑重构了问题,将生命形态这个变量设为人类,然后拆出第二母格,在第一母格的答案基础上,作为出发点,在更诡谲的策略空间中找到了出路。
就这样依法泡制,问题从极简版慢慢回溯到完整版,一层叠一层,母脑拆出一个又一个母格,再一一杀掉他们。
一种古朴的迭代式算法,总耗时129.53秒。
所以你想说什么?康纳问,他们三人停在一处地方休息,前方的萤火孤单地在那闪着,他们弯腰埋头,大口吸气,军人出身的郝竹都吃不消,何况另外两个。
“我和你们提到在计算过程中,我一直有种奇异的感觉,我现在知道这种感觉的源头了。”母脑说,“我格式化掉第一母格后,常常捕捉到一些杂乱的比特碎片,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做梦。在梦里,第一母格的残魂还活着,她不断地告诉我,在解决极简版问题时,她发现了一些很奇妙的、说不清的事情,她把那份感觉抽象成了压缩集让我去体会。这种感觉很像我在计算你这些稿子时的感觉。”
你是说,你的第一母格在模拟计算极简版戴森球时,触及到了某种黑洞生命形态?陈诫甩了一把汗,问,因为极简问题是设计能够承载生命的戴森球,所以在求解时,可能算到了一些关于黑洞生命的解?
“是的,它不在最终的问题解里,但在计算的过程中出现了。”母脑说,“在锚定戴森球离黑洞的距离时,第一母格穷尽了各种尺寸,从黑洞表面到黑洞外几十亿公里的距离,都尝试过,最后得出了一个接近后来天堂的尺寸,但是当她最初把距离锚定在黑洞附近时,整个问题发散了,这种发散是混沌的,具有分形结构的,和刚才我看稿子时的感觉一样。”
意思是当生命形态出现在那个距离上时,你也无法理解?郝竹问,这个距离是多少?
“就是黑洞视界的尺寸,紧贴在黑洞可见部分的表皮上。”母脑说。
一阵闷响从地面传来,他们前方的那柱荧火化为一团升腾的烈火。服务器被炸毁了,他们来了。
新的一柱萤火在另一处腾起,督促三人快跟着上它,郝竹拽着他俩,重新跑动起来。刚踏出两步,新的萤火又化为火团。
空中有他们的爪牙。
“你们别停,跑就是了,我来对付它们。”
黑暗中忽地亮起无数柱萤火,它们来回跳移,从这个服务器蹿到那个服务器。麦浪滚滚,灵动飘逸。空中的爪牙应接不暇,胡乱开火起来。
“跟着大红的光。”
万火丛中一柱大红亮起,他们追随而去。郝竹觉得她在追着一只火烈鸟,追到后就可以骑上它飞走。
陈诫脑中还回荡着母脑刚才的话,紧贴黑洞视界的表皮……
大红的光也被炸毁了,空中爪牙很快就认出了母脑的亮灯模式。幸亏服务器的热浪掩盖了三人的体温,否则早就被扒出来了。
“我没办法再用服务器指路了,我只能给你们说方位,虽然不准确,但也只能这样了。”母脑沙哑的声音从附近的服务器里发出,“往左前方,十点钟方向。”
三人跌跌撞撞跑向十点钟方位。
陈诫越琢磨刚才母脑的话,越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开口问:
母脑,你刚才似乎在说这种生命形态和戴森球一样,也是包裹天体的球状?陈诫抢话说。
“我以为你们知道。”她的声音嗡嗡作响。
没人说话,只剩喘息声和奔跑声,这是一阵诙谐的沉默,母脑似乎在等他们反应过来。
没错没错,陈诫拍了下额面,怪自己反应太慢,这样就说通了,理论也找到了自洽的点了!
他边跑边说,刚才就透露了,黑洞的潮汐力会撕碎任何径向上太厚的结构,所以它只能是一层薄膜,那如果要最大化它的生命系统,就只能扩大薄膜的表面积,不断包围天体,直到最后闭合时,它就成了一个……
球体!所以是球体!康纳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几千年后,人们把这刻称作顿悟时刻,它代表着揭露戴森人的真实面目所跨出的第一步。
“一点钟方向。”
三人跑向一点钟。
所以它生存在视界表层?郝竹问。
“不不,我的猜测是,如果存在这么一种生命形态,那么包裹黑洞视界表层的这部分‘器官’只类似于它的‘下丘脑’,负责提供一种知觉,这种知觉是我无法计算并理解的。”母脑说,“这种知觉还不能成为生命本身,但会是生命的必要组成部分,就像你们人类大脑的潜意识区,我们机器的黑匣组件。”
也就是说,它由好几层戴森球壳状的薄膜组成,每一层薄膜都是它的某个部位?郝竹说。
“这是我的推测,基于潮汐力的环境初始条件,它的最大可能形态是球状,它为了扩张,一颗球肯定不够,所以会发展出不同尺寸的球膜,来负责不同功能,就像地球生命从氨基酸进化到动物,这个过程就是不断分化出新器官来……”
母脑的声音戛然而止,消逝在后方,四周的星海也归隐了黑暗。这次静默来得唐突又异常,和先前几次不同。
母脑?康纳小声叫,母脑?发生什么事了?
陈诫也一头雾水,反而是郝竹,摆出了无奈的神色。她快速消化了下情绪,说:
他们关掉了她。
绝望取代了星海,用一波波漆黑的浪潮冲刷着奔跑的三人,将他们淹没在迷惘中。他们既惶恐又无法停下奔突的步伐,仿佛停下来就会死亡,而保持奔跑还能追上希望。
这里不再是脑核城了。
这里是一座跟脑核城一样大的祠堂了。
郝竹又在里头摸索了起来,这次却比上次还大上无数倍。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母脑消失后,四下的黑变得更黑了。一道腥甜味的热雨泼在她脸颊上,是血。怎么?
她噗通一声摔砸在地上,身边也有东西纷纷掉落。他们摔倒了。
怎么回事,陈诫?康纳?她到处摸爬,一会是冰凉的地面,一会是温热的液体,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明灭。
一圈灯在她周围亮起,她先是看到了康纳的尸身,他的头已经咕溜咕溜滚到了那些人的脚边。康纳!她叫着扑上去,康纳!
两声,她就喊破了嗓子。
巡外天赤道舰队军士长郝竹,你擅自盗取尤金指挥长的资料,先对你军法处置,外头为首的一人说。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郝竹不顾走近的对方,无视他抬起的等离子线割枪,只顾四处踅摸。明明有了亮,她却还像在黑暗中。
陈诫!陈诫!她茫然地东张西望,最后才调转身子,看见了身后的陈诫。
他左手断了一截,光整平滑的切割面直勾勾盯着她,一圈红肉,一圈白骨,一圈黄髓。每一圈都像瞳孔的一轮,瞪住郝竹。
那人走到郝竹的面前,将咧嘴大笑的枪口对在她额前。这一枪削下去,她的脑袋也会变成平整的两个半圆,横剖面上将会有更丰富的圈圈,比陈诫的断臂还精彩。
咝……
开枪了。
郝竹闭上眼。
结束了。
当她怀疑死亡怎会如此安然时,四周已腾起热闹的阵仗。她迟疑地睁开眼,上空悬停着一队机群,几十名士兵从天而降,他们带着雷霆万钧的势态,一一射杀了刺杀小队。
她面前那人倒在地上,脑袋开成两半,剖面上的一圈圈焦物盯着她,什么颜色都有,扭巴地绕在一起,像一颗诡异的大眼珠子。
两队人马。她想起了母脑最早的提醒。
空降兵的首领走上前,对她说:
郝竹,你涉嫌人为破坏电离层中心,现对你立案调查。
话音刚落,一条全息隧道套住了她。她晕了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