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成像室中控屏上的满面血色,迟疑了片刻,意识到事情开始了。
三人凑到郝竹的格间,打开成像仪,加载过程中,三人互相对视,一股无名困惑、夹带讶异的氛围弥散开来。他们逃出电离层中心,躲进成像室,静候消息到来,一切都刚刚好。
如果他们没躲进这里呢?
郝竹觉得有只大手在推着她走,这只手安静有力,由完美啮合的齿轮组驱动。它们无声地运行,将源头处那枚小巧齿轮发出的微力,层层放大,最后拨出准确的千斤之力,转出宏大的运动。
这是一种何等精密、雄伟的计算。
她忽然想到那些钨皮人。刑叔提到过的,一寸皮肤就媲美数十尊母环算力的钨皮人。
从北极贲口进来的,陈诫指着实时全息图说,是针尖派来的?
康纳凝视了一会半空,说,我刚查了,北边高纬城区的钍原子核钟在十多分钟前有过一次波动,应该是它们在那边出现了一瞬。
时隔三十年,针尖又一次现身了。百臂内发出的那声漫长的、迟钝的问候,逃得过人类的耳朵,但逃不过包围整个天堂星的针尖们。
三个小时,说出一句漫长的话,甚至只是一个漫长的字符。不是说给我们听,是说给针尖听。
异物的速度?陈诫问。
秒速8541米,陈诫说,不快,应该不是攻击。
从北极进来,但北极那边没来线报?郝竹问。无人回答。
其实……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接到北极的线报了,陈诫查了视镜后,将声音压矮说,阉割之后,极地不再热闹,也没来过任何有价值的线报,我们都没太关注。
对极地处所有线人广播握手协议,郝竹说。
他们等待着,全息屏上的异物继续往天堂深处入侵,异物很小,分辨率不足以呈现所有细节,屏上的体素勉强勾勒出它的圆柱体外观。几枚荧光绿的噪点从四面八方逼近它。
等离子电浆刀,天堂的防御系统响应了。
噪点还未接近异物,就在远处散裂成无数更小的噪点碎末,跌到体素的分辨率阈值之下,消匿无踪,丧失了显示在全息屏上的资格。
子弹粉碎了。
更多子弹涌上,揣着飞蛾扑火的劲头,纷纷碎成了渣,扬在天堂的肚腹内。异物的周围似乎有着某种隐形的防护。
就像朝黏纸上泼一抔沙土,能印出隐藏的轮廓一样,子弹碎渣弥漫开来,渲染出异物周围的隐形结构。
一双硕大无比、由荧点缀成的翅膀在异物两侧展开,翼展上万米,是异物的数千倍。郝竹愣了下,调到可见光模式,糟乱的细节和流彩消失,翅膀的荧光绿摇身变成橙红色。
一对熊熊燃烧的万里长翼。
炽焰熄灭,双翼扑闪一下,没了。
郝竹怔愣住,那对翅膀扑起了她回忆中的无数画面,乱腾腾地扬起又落下。
燃烧的火烈鸟,她想着,念着。
握手协议无响应,陈诫打断她的浮想,极地那边就好……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康纳说,不可能啊,如果屏蔽了整个极地的通讯,天堂人不会不知道,要藏这么一件事,必须要举全天堂之力才能办成,只有官方才能……
他掐灭话尾,一种想法同时出现在三人脑中。目的未明的子弹专列、怪异的蒙面客、不知所踪的巡内天人员。这就是全天堂范畴内的古怪事,所以极地的信号屏蔽并不意外,反而与这一系列的事相契合。
北极那边一定藏了什么大事,郝竹说,才需要这样的通讯屏蔽。
俩人看向她。那边会有什么呢?康纳自问。
北极是天堂的草料贲口,那里只有一个功能,郝竹说,喂草料。
可是那边的磁约束轨道阵列都坏了啊,陈诫说,三十年前被针尖破坏了。
所以需要修复,郝竹说。
你……你是说,他们想重启百臂的彭罗斯过程,给天堂充能?康纳惊讶万分,如果是这样,针尖将会再度攻击天堂,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得住一次这样的袭击,也许这次就解体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陈诫不可置信地问。
不知道,只是一个猜测,郝竹摇着头说。那对炽翼的光影还在她脑子里,一下接一下扑扇着。
异物和这事会有关系吗?陈诫说。郝竹又摇摇头。
中控屏发出黄色警报:
武器碎片物正在落向这里,已开启中央三区巡内天的防风磁罩,为避免伤亡,请疏散邻近人员。
他们离开成像室,拐在羊肠廊道中,摸向姜塔的方位。电量尽数泵给了防风磁罩,电压失稳,廊顶灯板半明不暗,忽闪忽灭,她时而与黑暗融为一体,时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虚无的概念将她吞入肚腹,又将她吐出。
她的人生一直都在这样的吞吞吐吐之中。
她扶墙探路,就像十多年前,她在戴城原住民偌大的祠堂中蹒跚摸索着。那时她在争取戴城向赤道选拔的名额,位置就十个,很稀缺,为了得到戴城居民的投票支持,她深入各个原住民领地,与原住民同住。他们野蛮愚昧,恪守着老祖宗在地球上的传统习俗。
她说话,他们点头;他们说话,她点头,重复着痴傻的对话,互相无法理解。她招来嫉妒之人,成群结队暗下毒手,将她殴打致伤,意图让她错过选拔。她昏厥数天,醒来时,躺在一块腐朽的木板上,被人放在原住民的祠堂内。
那时就像现在,她在昏暗的祠堂内扶墙探路,瘸着腿找到了大门,外面守了一群原住民,她敲门喊人,无人应答。她失血过多,气力耗尽,敲到最后成了挠门,在门背上抓出了无数个血手印,依旧被锁在里面。
外头来了个人,说她已经死了,必须拆掉自己躺过的木板,才能走出祠堂大门,重回人间。她又拖着残腿,掮回木板,用脚踹,拿手擂,把板子立在角落,舍身撞向板子,木屑扎遍她的身子,血浆溅得到处都是,跳进她的眼里,染红她的发丝。
板子碎成了渣,她重回了人间。
她侧倒在地上,思念着自己的父亲。
门开了,她看见刑叔奔来的身影,像一座压来的父性大山。他搡开所有挡路的原住民,抱起她,将她带离了蛮荒。
郝竹觉得自己又有了父亲,甚至比父亲更好,因为他们没有血缘。
刑叔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异样,渐渐回避她,等到足龄后,将她推向外面的世界,盼着她独立后,眼神中的异色能淡掉。
郝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爱上了刑叔,却又厌恶这种荒谬的爱。身边人谈情说爱,她则盼着邢叔和周姨陪她吃顿饭。
她先是浇灌出亲情,又浇灌出爱情,然后让两者互相玷污,她有时想去嫁接撮合它们,有时又想拦腰砍断它们。
她卡在岩缝中,摔不下去,又爬不出来,稍一动弹,岩齿就撕扯她的肉体。她无法抹杀又无法释放心底的情感,只能憋着,任其发酵成恨意。
接着,这份恨慢慢披上了杀父之仇的外衣,出来招摇过市,以示众人。她也恨失祜这一事实,但更恨失祜之后遭遇到的所有可笑的、荒唐的困境,她无法抗拒,只能躺在地上,褪净衣服,等待这些困境来强暴她。
后来她染了一头红发,将血色永远留在了发丝上。
这头红发烧着怒火,像座仇恨的灯塔,招来了陈诫,康纳,和其他许多复仇者们,还招来了米兰。
他们走出视界望远镜的场馆,来到空旷的中央三区巡内天广场,这里空无一人,郝竹看向之前来过的巡内天总部,它大门敞开,像在欢迎她再度光临。
巡内天从来没这样过,这是天赐良机,郝竹忽然想。
她脑中又出现那枚异物的火翼,她那头赤发,在不可见的空间内轰然生长,和火翼连到一起,与之共燃。她想起曾经在她爸的稿子上涂下的火烈鸟,有叼起虫子的、有飞越蓝海的、有互缠脖颈亲昵地为对方护理翎毛的。
她走进巡内天总部,走向最深处的尤金办公室。
这里有一道安防门,她迟疑了会,还是摘下了私人视镜,换上工作视镜,门卫系统提取了下她的视镜纹,在访客许可名单里检索,匹配。
门开了。
昨天来找尤金时的访客身份还在有效期内,这是天赐良机,她又这样想。
她走进尤金的办公室,尽管明知尤金布下了陷阱,但她还是决定尊重命运的召唤。
她要拿回她爸的原稿。
尤金的办公室乌漆墨黑,廊道的光打进来,照亮了地上洒落四处的杂物,房间主人就像落荒而逃一般。
落荒而逃,郝竹念叨着,逃。
这个字振击脑门,她终于握住了那个滑溜的念头,她想起赤道有什么了,她终于知道巡内天的人在密谋什么了。
他们要逃。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