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人造电离层关了。
从后世的宏观角度来看,郝竹和她的人,刚刚把住了天堂的船舵,并打上一大圈,偏折了原本枯燥无望的航线;从个人的微观角度来看,他们就像一群心孤意怯的调皮小孩,掀开了笼闸,放飞一只名鸟,期待它还能无条件地返还,衔回一根金枝条。
逃离人造电离层中心后,他们混进中央三区的视界望远镜观测站,藏在成像室里,一人躲一格间,相挨着,听着外头嘚嘚驰过的脚步声,仰头望着滤光镜后的暗星,心里思索着不同的事。
康纳在想,今天中央三区的内层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姜塔也关停了,他甚至怀疑旁边的巡内天总部也空无一人。
郝竹在想,为什么陈诫不阻止她做这事,他老是点醒她不该对刑叔抱有那种感情,尤其是不能为了他,去做某些经不起推敲的冒险事。
关掉人造电离层就是这一类的事。
而且还是陈诫主动帮忙,黑掉整个中心,让电离层强制下线一天。
陈诫在想,几个小时前出现在他床前的钨皮人,它那时侧对着他,上演了一场走路的光影艺术:走上几步,忽然消失,然后出现在一步之外,又接着走上几步,再消失,再出现在三四步之外。走到头后,又出现在起点,重演一遍。
消失和出现的间距逐渐增大,因为步行速度一致,随着间距增大,它出现的时间越晚,给人一种运动慢下来的错觉,好像一切都被抻长了,拉远了,摊扁了。
陈诫抓住它试图传递的这种感觉,从脑海里拼命捞出与之相符的概念。它一定是在传达什么。
做上几遍后,它彻底消失不见,留下茫然的陈诫。他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后,彻悟一喊:
多普勒效应!
它们掌握各种物理现象,但不懂人类语言,只能通过行为艺术来表达。可是为什么呢?它演绎了多普勒效应,目的呢?
就在陈诫陷入更深的疑惑时,郝竹找上门来,告知了法拉第笼与长波的事。短暂的思考后,他忽然明白了它的意图。虽然陈诫不想承认,但他深知那次是自己第一次听到了神谕。
赶去人造电离层中心的士兵渐渐少了,廊道里的动静歇了很久,郝竹觉得再一会就可以搭姜塔跑回居民层了。
她看了下时间,关闭电离层有一个小时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各地的线报也静如止水,一条短讯都没有。
十多分钟又过去了,一切如常,天堂照转。
郝竹并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发生,她很少这样不求目的去做一件事情。她跟自己说,刑叔和它们有着某种联系,它们是冲着刑叔来的,他那时就在花城。它们想传达某个信息,或是提出某种诉求,甚至是发出某类求助。
她这么认为,只是不想逼自己说出,她爱上了从小抚养她长大、亲如家人的刑叔。
二十分钟过去了,宇宙静默。
你之前说的是对的,陈诫小声说。
郝竹的格间没有声音。陈诫又说:
我是指天堂中央存在某种生命形态。
怎么说?郝竹问。
那具钨皮人出现在我家里的事。
嗯,你觉得它在说多普勒效应。
我们天堂人其实不会花时间去研究百臂的超长波频域,因为它效率低,而且没有意义,想象下某个人一直发出单调的低音,听上去毫无变化,也没传递任何内容,你会竖耳去认真听吗?但如果你是个闲人,竖着耳朵听上好几年,又假设你记忆力超群,记得他之前发出的所有声音,你可能会发现他确实在说话,只不过花了几年,只说了一句问候。
但可以用计算机分析,郝竹说。
没错,但还要考虑信号方向性的问题,相当于你要从各个角度去聆听,去猜这个迟钝之人在哪个方位,是件关于运气和概率的事,并且我们不一定会注意到他发出的信号结构,所以吃力不讨好,没人愿做。
可为什么一定是长波,为什么非要选一种不起眼的方式?
多普勒效应,这时康纳说话了,那具钨皮人给出了答案。
陈诫的格间安静无声,用沉默肯定了康纳的话。康纳接着说:
百臂的引力红移效应。假如这个发声者生活在百臂附近,那么黑洞极强的引力将会扭曲它周围的时空,这时不管他用什么信号频率发声,都会有很明显的红移效应,假如一束蓝光从它那打出,抵达天堂时就成了红外线。
它用短波说话,被我们听到时,也成了长波,陈诫补充。
所以他才没阻止我,郝竹想。
她看着顶上那颗发红暗星,它就像一名落水的肥胖患者,为了免遭溺亡,伸出百条手臂,不断扒拉任何触手可及的浮物,连光线也不放过。
它牢牢拽住光的尾巴,死命拉向自己,抻长、扯薄所有事物,博到一口换气的机会。
三十分钟又过去了,天堂依旧安宁。
如果发声者确实在百臂附近,我无法想象诞生在那的生命会是怎样的,陈诫说,黑洞附近的环境如此恶劣,到处是高能辐射,偶尔还有局部喷流,不可能是碳基或硅基的生命,化学元素在那里太脆弱了,只可能是一些更基础的东西,我确实无法想象。
从计算生物模拟的角度上考虑呢,郝竹说,会出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吗?
陈诫的格间思忖了会,说,有一条原则可以适用,突变率。还记得地球上人类的进化史吗?那就是一部自然选择的淘汰史,适者生存,败者灭亡,适者能留存,是因为它们恰好朝着正确的方向变异,说好听点就叫进化,而导致这类变异的来源就是宇宙的高能射线。
百臂附近刚好都是高能射线,郝竹说。
是的,假如某类生命的原初种子诞生了,如此稠密的高能射线会加剧他们的进化和突变,整个黑洞周围的环境就像一台加速运行的模拟器,最大化自然选择的效率,并且是分布式的,无数种突变策略同时进行,淘掉错误的,留下可行的,然后再进一步演变。
外头淌过一片脚步声,三人收起讨论,屏气敛息,等了会,脚步渐远,陈诫接着说:
只是黑洞周围的环境过于严苛,这种加速模拟的进程大概率只是加速走向死亡和虚无罢了,打个计算机模拟的比方,就好像在极难的规则和条件下,用强化学习算法去搜索可行策略。
不过如果考虑恒久的模拟时间,康纳说。
就像那只打出莎士比亚著作的猴子,郝竹小声念着。
对,那就什么事都能发生,陈诫回,而且越过某个阈值后,它的进化速度和方向将远超我们的想象,我无法去试想那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形态。
郝竹冒出一个念头:我们也许并不是百臂的主人,它的主人另有他者,天堂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
一大波脚踏声滚滚而来,急迫而又克制,和最早那类脚步声不一样,方向也相反,不是赶去电离层中心的,而是从那头返回来的。
专列应该到我们这了吧,郝竹问。
康纳看了下时间,对,按速度计算,半小时前就到了。
这波人可能是专列载来的,郝竹说,汹涌的脚步声还在慢慢淌着,没有减弱的趋势,人数看来不少,她还听到轻微的窃窃私语,人群似乎格外激动,但又要强忍着。
就像一群观光客。
但刑叔不是说了吗,专列的目的地不是赤道,还在继续往北开,陈诫问,那这波人是?
刑叔提到,专列在每个大城区都停靠过,接了不少奇怪的蒙面客,郝竹说,可能就是为了送这群人来赤道。
可这里有什么呢?陈诫说。
有什么事是非来赤道做不可?郝竹搜肠刮肚,廊道里纷扰的脚踏声踩乱了她的思路。
她一时也说不出赤道有什么特殊事物,能让各处天堂人奔赴而来。她有想到什么,模模糊糊的讲不出来,觉得答案就在脑际,踅来踅去,滑溜得捉不牢。
如果以前的刑叔在这,他就会出门抓回一个,严刑拷打,逼问个水落石出来,但他现在不会了。她在小时候见过以前的刑叔,但印象不深,后来只能从刑叔的自吹自擂中瞥上一两眼他过去的模样。
专列的目的地是哪,北边的线人有来报吗?郝竹问。
康纳摇头,陈诫也摇头,他们各自负责的北半球线人都没有消息,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专列正往他们那开去。
等人都没了,我们就走吧,不能再躲在这了,陈诫说。
距离电离层关闭已有数小时,任何事情都没发生,放飞的鸟并没叼回金枝。三人相伴无言,滑稽得像茫然的孩子。
我们在这等什么?郝竹不禁在想,仅凭一个信念,关掉整个人造电离层,让居民通讯陷入瘫痪,这只是一场由大人主谋,针对天堂星而犯下的大型恶作剧吗?
她越发觉自身的愚蠢,格子间里的喘息声就听得越清楚。
三个无路可去的孩子逃离案发现场,奔逃在巡内天的地盘,随处找间僻静的成像室躲了进去,所有的行为轨迹接连起来,导向一个惹人发笑的结局。
一个笑话。
三次呼吸,一泼猩红的血色在他们背后亮起,光影削过天灵盖,在郝竹面前的地上打出三颗拉长的头颅,姗姗来迟地通报笑话结束了:
天堂内检测到异物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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