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伍哈仿佛瞬间处于一场风暴的中心,一幕幕真切的景象,就恍如昨日般记忆犹新。他亲历了刚刚凌美与塔拉汉的“舰桥对话”——顺着这条记忆一直往下走,他看到恢宏的乐章,在华丽的舞台上缓缓升起;他看到军队与海盗,两支舰队彼此交火宛如点亮了一百颗太阳;他看到提儿,还有她的姐妹们服侍着方凌美,在“玫瑰之牙号”的甲板上奔来跑去……他还能够看到,雄伟的太空巨轮在凌川地表的造船厂拔地而起——“红锦重号”,取自古诗“蜀舟红锦重”——准备好第一次穿过星门,将充满期待的客人送往凌川……
但一切没能好好地继续下去。
星门关闭,驻扎凌川星球之上的T.I.E.R高层叛逃。在驾驶着“红锦重号”逃入虚空的时间里,缺少食物,缺少空气……本应洋溢着快乐和喜悦的游轮化作人间地狱!
“!!”
这些恐怖的记忆突然化作某种活物,在“红锦重号”空阔凄凉的精神世界当中开始袭击伍哈!看不出具体的模样,但它们有尖牙利齿,有长长的舌头,发出恐怖的叫声,浑身上下血红一片,分明就是没有皮!
伍哈竭力让自己沉着冷静,决意把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想象成又一次的“位列仙班”竞赛。盾牌与熊熊燃烧的剑又再次出现在他手中,他左砍右切,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茫茫宇宙,在终于战胜了“不死身”格雷瓦后,荣耀与光辉并未降临。塔拉汉将军空守从格雷瓦身上剥下的铠甲,目睹关闭的星门,与再也回不去的地球和太阳系,陷入无边的苦思。他找到了从凌川来的“红锦重号”,用以取代早已残破不堪的座舰。这又真的只是巧合吗?——下令侵略与掠夺吧!
进犯星球,毁灭殖民地,如果这一切能够填补早已空荡的心……
伍哈再次举剑持盾,砍杀那些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的“记忆”:它们由迷茫、贪婪,与无边的悔恨所组成,浑身苍白,不像生活在阳光下——空荡荡的头颅之上没有五官,在胸口只余一个窟窿而没有心脏……这在追寻过程中,怎么也填不满的欲壑啊,长此以往,真的能叫人从勇敢的战士变成恶龙吗?
“不死身”格雷瓦的盔甲在面前出现了!伍哈尽自己全力挡下它的一击,继而绕到它的身后,一剑落下——四分五裂的盔甲里面,流淌出难以计数的黄金和元宝;头盔里,落下的是通往“仙班”的通行证。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抵挡这何等财富与成功带来的诱惑——但伍哈忍住了。他紧握剑柄觉得快要从手心当中淌出血来,但他脚步不歇,继续走向更深处。
漆黑的天幕中,似有冰冷的雨滴不断落下。伍哈伸手接住其中一点,单是看着它们,仿佛就能从中尝出眼泪的咸味。
残破的舞台之上,大幕缓缓拉开,主角却迟迟未能登场。伍哈走向台上幕后的那一整片太空虚,突然间,有些不敢上前。
帘幕最顶端,突然有粘稠的涎水缓缓垂挂而下。浑身的刚毛、利刺,与伍哈今生永远会难忘的那张面庞,象征着被囿于一个狭小苦寒贫瘠之地,此生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被迫将这个牢笼作为一辈子永远的家……伍哈开始知道这一份的回忆和负面情感,它们的来源究竟是谁了——但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了力气再挥舞手中的……剑。
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永远不可能改变命运的未来。当那带有无数触肢与可怖衍生器官的庞大身形朝自己抓来——仔细想想,它的轮廓有一点像方凌美,像“红锦重号”……
伍哈别无他法,只有在心底最深处恐惧的包围之下放声尖叫。
“伍哈……”
突然照进眼帘的白光,又会是什么呢?
在那其中,身穿洁白的宇航服,手捧头盔向自己走来的,是伍品——爷爷。
“爷爷……”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自己在危急关头所产生的幻觉,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失踪以后,他穿越未知星门,也真的曾经抵达过“红锦重号”之上?他,还有其他宇航员同侪们的大脑真就并排存放于下层甲板,那已然崩坏的神算仪阵列当中吗?已经无所谓了,从爷爷身上,辐射出的那种真切的鼓舞和温暖,就像是真的。
“……看到你的成长,让我感到由衷欣慰。继续往前进,继续去战斗吧,恐惧不会击倒你,你是你未来的开创者。”
“成为……自己未来的开创者……”
伍哈默默喃喃,目睹自己手中紧握的剑从不断跳动、年轻的火红色,变成了沉稳暗淡,却更加锋利,更加睿智的苍白颜色。
“伍哈。”
爷爷的身影,下一秒却又发生变化,宛如鱼儿窜出水面,破坏了原本留存在那的倒影。
提儿怀抱那支她曾经用过的武器,那支枪——还有她身上,始终如故的白色连衣裙,走到伍哈的面前。
“我,能助你……”
“不,你呆在这儿。”
伍哈将虚弱的提儿挡在身后。几乎在头顶视野中的极限,盘踞在“红锦重号”上的最终恐惧仍在嘶叫着。它笨重的硕大身躯几乎无法移动,只能不断抓捕到此的新来者,以缓解自身源源不断的渴求。
“……你不是我的恐惧,你是这船上所有恐惧与负面情绪的化身。你已经吞噬了凌美,为此我不能原谅你——你把她还回来,还回来!”
伍哈怒吼着,压抑恐惧,冲向这最终的幕后之敌。一次次挥砍、劈砸,破坏了这个怪物身上无数的肢体。在他后方的某处,提儿用最后的精力绷紧身体,也在一次次地开枪射击。可即便如此,它的力量在此也太过于强大了,伍哈一个不慎,被从身后牢牢抓起。他的盾牌丢失了,四下挥舞长剑,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根坚固的螯肢。怪物在他的身下张开巨口,只有梦魇中才会体验到的坠落感,仿佛只在瞬息之间了。
在“红锦重号”的舰桥上,人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名少年的胜利归来。但是,随着他紧皱眉头,身体渐渐开始剧烈颤抖、抽搐,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可又要怎么帮他呢?一筹莫展之际,只有刚刚重新苏醒过来,浑身疲惫无力的提儿,看到那浑身铠甲的巨人缓缓爬向船长的座位之后。曾经的执法队舰队司令,扮演过海盗之王,而今他的心里,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他去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用手背带爪的手甲,凭借蛮力撕开船长位后头的铁围栏,将里面复杂密集的电缆线一把一把地扯了出来。
“塔拉汉……”
这个名字,在提儿心底突然有了更多一些的分量。尽管她想不起来,但她此刻突然非常希望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能够成功——他在做的事情,原理很简单,却也非常聪明——就要用这种办法,拆散组成“红锦重号”的计算系统,把分给凌美——分给“恐惧”——分给这船上负面情绪组成的“意识集群”的算力硬性剥夺掉。
电流在塔拉汉的身上一遍遍流转,又像子弹一样穿透他的铠甲,惯穿着他的心脏……
可万幸的是,他成功了。
“凌美,方凌美!我知道你还在里面!听我说,听我说!!”
当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减小,伍哈觉得自己的力量增加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刚才没有的压力——“恐惧”的怪兽退缩了,伍哈持剑稳稳地重新落回地面。
“也许我们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它太复杂、太庞大也太深奥了。但是,我们始终还是能控制自己的双手,自己的人生!张开你的眼睛,仔细再看看下面那个世界吧!它的确是困住了你的细小牢笼,但通过你的努力,让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世界!”
那成堆的血肉、肢体和甲壳下面,有东西正不安地蠕动着。
“正是因为你,我们才得以活到现在——你是真真正正的凌川的守护神啊!你的怨恨,你的怨念,难道真会比创造这个奇迹,一直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成功更强吗?你能亲手,毁灭你建立起来的这一切;你能亲手,毁灭你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吗?!”
怪物的身上,根本看不到眼睛存在的迹象。但是,随着伍哈声嘶力竭的大吼,无数有如眼泪的东西,正化作雨点般倾泻而下。
“你能吗?审视你的内心,告诉我,你能吗?!”
怪物啸叫着,就要对准伍哈挥出它最后的一击,却在逐渐迟滞的动作中,庞大而血肉交合的形体溃散了。伍哈追逐着其中那一点红,来到近旁,接下了那个穿在晚礼服红裙当中,面貌与凌川随处可见之神像别无二致的女人。
“我不能……”
女人如同依然沉浸在噩梦的叨扰之中,摇着头,梦呓般地重复着那个回答。
“我不能。”
从一个更加遥远以外的地方凝望这种景象,就如同,看到一艘飞船以一条红线,和星球表面相连着。可随即,这条红线断了——不仅断了,而且消失了。这条代表着无尽怨念与怨恨的线,随着“红锦重号”上那根毁天灭地的主炮、无数武器,以及威慑的尖锐棱角,纷纷扬扬的脱落而消失。出水芙蓉般娇柔、婉约的船身从所有那些再无意义的残骸中脱颖而出,像极了方凌美曾经应该有的样子。
“……结束了吗?”
“它停下了。”
“我们还活着!”
没有欢呼,也没有喜极而泣,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仙班”成员们,也就像是凌川所有的其它地方人们的写照。他们走出房子,来到户外,满怀崇敬地注目那几乎要被穿透了的第二道闸门,以及仍旧完好挺立的第三道门。
殖民地摇摇欲坠,但就如同居住在其中的人们一样,它最终挺住了。
“你觉得,是谁的祈祷应验了呢?”
并肩站到了凌霄仙宫的顶端,于璐看着小青,颔首微微闭上双眼。
“我想,是我们的祈祷都应验了。”
“因为,我们都相信着的那个人,成功了。”
“提儿……”
伍哈从船长的宝座边上重新醒来。他又多花了一两秒钟,才发现提儿身在哪里:在座位后头,躺倒着,已经停止了呼吸的那具身体旁。
提儿没有哭,双手紧紧地捏住连衣裙裙摆,带着责难、不解、记恨,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缕,宛如游魂一般的感情,问出了那个再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伍哈的手,轻轻落在提儿肩上。作为回报,提儿伸出手来,按住了伍哈的手背。
“但我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会试图真的去做你的父亲。”
“……”
提儿一言不发,将双眼藏到了长长的粉色刘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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