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父亲！”
主走廊已经变成一片惨烈的战场。数百名凌川起义军聚在这里，朝走廊尽头的舰桥方向连连开火——而在那一边，由船员和残兵组成的海盗卫队仍在拼死抵抗。几乎每一秒，都在有新的伤亡增加。很显然，来自凌川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如果他们失败，后果将会是什么。他们已经在字面意义上地“漟着鲜血前进”，用生命蚕食着海盗主舰上的一个个舱室。
伍哈就在这里找到了伍哩——他的父亲。
“小兔崽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伍哩在腹部和大腿中弹，情况已不太好。伍哈忙不迭地跪下来，替他包扎伤口。
“我来为凌川尽责任。”
“嘁，胡话。”
“爹，你有见到提儿……你在这里见到过凌美吗？又看到她去了哪里吗？”
伍哩点点头，吃力地指了指地板。
“下去了，就她一个人，说是要找到一条别的路去指挥室。她说……她说她一个，就能搞定所有事情。可我怎么能放心啊，你，还有你妈妈……月儿……噢，不，你现在在这儿，老子只要再保下老婆，就算死也无憾了……”
“您都在说些什么啊？”
见伍哩已经开始如醉酒般说起胡话，伍哈便知事情不能再有一点耽搁。这时终于有大夫（其实是邻村的前任兽医）前来查看伍哩情况，才给了伍哈一个抽身而出的机会。
“我这就去找她，或成助力。”
“儿子……”
伍哈回过头，见父亲苍白的脸上，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小心点。”
“嗯。”
“我一直都为你骄傲，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
伍哈回过头，擦擦眼泪，沿着一处楼梯飞快地开始往下跑——要知道，如果这就是诀别之前的台词的话，它还没有办法完整地传达父子之间应有的感情。
但伍哈很快就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就在更加往下的甲板上，他发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痕迹：一处看样子是次级控制室的地方，那里有连接线，但凌美显然还没来得及开始使用，有人发现了她，并将她给带走了。
“……”
机智、足智多谋如方凌美，会如此托大放任自己束手就擒吗？
这不是此地唯一让伍哈觉得困惑的地方。四下里，各种他能够猜到功能的、猜不到干嘛用的机械发出阵阵嗡鸣轰响，有别的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如若吸引着他。伍哈错过那条本应直接通向舰桥的近路，去往更深，且已无人值守的下层甲板。
一时间，他不能确认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巨大的舱段，向上几乎看不到顶；向着另一端，根本看不到尽头。成排的铁架之上，那装满液体的玻璃罐更不计其数。某种精心编排的整齐划一，勾起了伍哈的些许记忆：那是在“基底数据库”——“玫瑰之牙”号上，所谓的数据机房内，才有此般光景。
眼下在这里，无数玻璃罐之间，也的确还留存有少数仍在运行的神算仪，大得如同整个整个的橱柜。每一个玻璃罐，都有数根导线从其顶部延伸而出，与这些机柜相连。这些罐子又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呢？
被那不明不白的好奇吸引，伍哈几乎忘却了自己的职责。他想凑近一点看……
“！！”
什么？！
他猛然向后退开，一阵阵地泛着恶心。那些罐子里头，漂浮在半透明液体中的，赫然是一颗一颗完整的大脑，插入其表面的长针末端闪着光电，喻示这些从人的身体当中剥离出的器官仍是活的。“他们”，不知已经维持这样的状态过去了多少时间，为大部已经毁坏的电子“大脑”，提供着存储，还有算力上的援助。
那些……海盗，“不死身”格雷瓦，他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一种更加恍惚，又带着一丝不可排斥的熟悉，伍哈跌跌撞撞走入舱段更深处。不知不觉间，他已再次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并非因为这活坟茔带给他的视觉震撼。
就如提儿过去曾经说过的那样，星门关闭之后的宇宙，要想找到一颗星球不断处在相对变化中的准确动态坐标，进行无比漫长的跨越光年航行……没有一些必要的其它辅助手段，成功概率可能只会有天文数字分之一。
宫启昭与格雷瓦的合作，真的只在不久以前才刚刚开始吗？
为什么，二十年前，他一定要力排众议，派爷爷，还有其他那些凌川仅有的宇航员去到星门外的世界，进行近乎于送死的冒险？
问题的答案，难道说就埋藏在这里？
“爷爷……”
当回过神来，伍哈发现自己正在对着这些玻璃罐喃喃自语。无比可悲的一点是，他根本不知道在这其中，究竟哪个才是……
“爷爷，你果然，就在这些当中的某个地方吧？”
“是你？”
“……”
舰桥之上，当被俘的凌美被押送到“不死身”格雷瓦面前，对方带给凌美的第一印象，并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海盗之王了。这句“是你”，与那几乎不成人形的脸上瞬间划过的片刻动容，让凌美很确信眼前之人认出了提儿——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如果眼前的格雷瓦与四百年前的那个为祸一方的海盗头子是同一人，如此表现未免过于古怪。
那么接下来，推论似乎只能指向一个。
盔甲仍是那套盔甲，名号也仍是那个名号，但，人却不再是那一个人。
同为一个来自四百年前的意识，凌美自然而然会开始思考：自己，又是否应该认识对方呢？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她所要做的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一如你期望的那样，我来了。”凌美这么说道。
“海盗王”的呼吸，又稍微显现出一些紊乱。他旋即就以故作威严的模样，权当掩饰。
“你呆在这里，等我解决了登船的那些虫子，我们就一同离开。”
“但我想请问一下……”
看着“格雷瓦”走到舰桥出口大门那边，又沉默地转过身来，凌美抬起她铐住的双手，又道：“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不想跟你走，也是不行的了。但是，这个星系的星门如要再次完成充能，没有一二个十年怕是不能实现的。如果凌川此刻又被毁掉，在没有其它的星系可以去的时候，你带着我又能往哪里去呢？”
“……”
这个问题，不仅是对这个冒充海盗之王的人问的，也是替其他所有还在舰桥岗位上的，那些参差不齐的海盗船员们问的。果然，这里的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仿佛有生以来（又或者是经历了漫长太空休眠后）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他们的首领也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山穷水尽。只要还有这艘船，我能去这个宇宙的任何地方。”
“包括地球，包括太阳系么？”
仿佛是相隔数百年，才再次听到这两个词汇，又是一抹闪烁，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还会想去那里，那里已经不复存在。”
“因为，那是这位提儿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同时也是，你的故乡啊，‘格雷瓦’，噢我差点忘了，海盗之王‘不死身’格雷瓦虽然在外环不断作恶，却从没将他的手伸进中环的星域以内。你又，如何能够那样斩钉截铁说出地球和太阳系怎么样了呢？‘格雷瓦’，又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斯托科夫·塔拉汉中将？”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身着庞然铠甲的那个男人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了，而诡异的气氛笼罩在整个舰桥中。
“你，你又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女儿的身体里？”
“呵，原谅我在下面的时候，没能第一眼认出来。四百年了啊，塔拉汉将军，你也真是大变样啊。怎么，真不记得我了？您当初护航我的‘玫瑰之牙号’一路，还在我的演唱会后表示要做我的骑士，对我效忠。看看现在，你到底成了个什么骑士，穷光蛋骑士，面目全非骑士，还是说，海盗骑士？”
虽然被铐住了双手，但却仍傲然宛如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当她站在舷窗边上，以一身艳丽的红色晚礼服装束看向“格雷瓦”，后者终于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惶神色。
“你是，方凌美……”
“我想我们都没能想到，彼此竟然都活了这么久。”
“我是，没有想到……”
“……你也从没告诉过我，驻扎在我的船上，又当我的侍女，又当我的保镖整整一年，结果这支T.I.E.R的人偶战术小队当中，有一个人竟然用了你的基因？还有，我记得你指挥舰队来到这黍良星区，任务也应该是搜索、歼灭‘不死身’格雷瓦，而不是摇身一变变成他啊。难道‘屠龙者终成恶龙’的诅咒，也终于在你的身上应验了？”
“别再说了！”
曾经的“智能化战术执法队”远征舰队司令，到而今的“格雷瓦再任”，被洞悉了真名的塔拉汉，仿佛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些支撑他脊椎的东西。沉重的全身铠甲随同他跌坐发出可怕的声响，宛如一直以来的伪装终于化作齑粉。
“无所谓，我来这里，也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凌美施施然走到这个落魄的人面前。
“我也不想继续呆在这副身体当中了。放我出来，让我的意识掌控这艘船，如果……这身体真的就是你的女儿，我把她的身体，她的心，原原本本交还给你。或许这交易是你凌川之行以来，唯一赚而不赔的。你意下如何？”
在塔拉汉变得灰败的面色之上，重新返起了一些神采。
他点了点头，叫了船员过来。
“打开手铐。”
“唉，真是够折腾的。”
揉着手腕，凌美又瞥了一眼脚边的人，便义无反顾坐上船长座位。
“看来，这里也行。”
凌美的意识逐渐沉入到船的最深处，起先，她感到了仿若灵魂出窍般的平静。但接下来那里出现了别的。凌美一改刚才的轻松——这么老的船是有自己的记忆的，她继续往前走，在无边的虚空当中摸到了别的一些东西。那是这艘船的铭文——对啊，你不会从一开始就叫“主舰”吧？意识继续深入、探察，当看清了船的全名：“红锦重号”的同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却突然发自心底地爆发出来。
恐惧、憎恨、愤怒、绝望……堆积在各处的负面情感，化作铺天盖地张牙舞爪的怨灵，无比庞大，又无比饥饿。凌美本想与船合二为一的意识退无可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就任由自己陷入了其中……
“光矛炮能量输出功率上升50%，还在升高！”
“主反应堆以130%功率输出，一小时内堆芯熔毁概率为……”
塔拉汉打断了船员的报告。
“立刻下调能量输出，停止射击！”
“无法停止！能量输出……不能下调！主反应堆以140%功率输出！不是我们在控制！”
“那是谁在控制？！”
“！！”
塔拉汉顺着所有船员的目光望向船长座位。
提儿，或者说，凌美？依旧端坐于船长位，仿如坐于一张王位之上。
可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在凌川气密闸门，随着光矛炮那耀眼的红光加快啃噬，第一道闸门已经岌岌可危。熔化的金属液体顺着门缝流淌而下，下一秒——被击穿了！光矛攻击径自直奔第二道闸门。留给凌川的时间，不是原本的半个时辰，而是区区不到二刻时间！
而就在这艘四百年前，就从凌川星球起航的飞船的下层甲板，伍哈已经放弃了寻找——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当他好不容易收拾心情，准备离开之际，某种意识中的激烈震撼让他心颤。身旁，所有那些装有活着大脑的玻璃罐中，大股气泡宛如这些残缺的“人”，都瞬间开始了无声的尖叫。下一秒，就仿佛灵魂被人用力踹了一脚，伍哈生平第一次被迫进入了虚境，但那，更像是一场无尽的向下坠落。
梦魇般的感觉。
“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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