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并不只有小青想知道答案。伍哈环顾四周,看着逐渐亮起的灯光下,成排的球关节机器人密密麻麻地站立。它们戏剧脸谱式的面孔上缺乏很多细节,但整体人形的轮廓,还是让人不由想起很多年以前伍哈躲在自家被窝里,想看下去却又不敢看的恐怖小说。
“噢,只是封存很多东西的地方罢了。”
“封存?”
“嗯,比如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变脸机器人’。变脸的本事,在古地球是早就已经失传了,但很多人再也做不到的事情,让机器来做却还是很容易。本来,那些全部144个机器人都是要重新激活,作为迎宾大游行中的一部分‘演员’的……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在当上凌川卫队的队长以前,我就是管这个仓库的。我觉得那份工作没出息,就想着给自己找点刺激。通过三轮考核,一年训练,嘿,我还真当上了。结果等着自己的又是整整十五年无事可做。啧,我就想你给我来个江洋大盗,来个杀人犯抓抓也好啊?结果这不?遭报应了。现在,事情刺激过头了。”
淘奇轻描淡写地说着,带领众人走下一段台阶——现在,他们才算进入到山体之中了。在这有着整齐月台、立柱的站台上,轨道列车一扇扇车厢门大开,其中座位地板,竟也未曾积起多少灰尘,仿佛百年以来始终都在如一日般,等待有乘客的光临。
“在那些通往城市上层大门的高桥上,本来通行的车,也应该是像这样子的。”
伍哈向小青解释道,就见淘奇搬开一些阻碍,找到一个固定在地上的铁盒子,里面完好保留着一个把手,扳动它重新赋予了整条轨道以电力。隧道中完全亮堂起来的样子,像极了过往某个更加辉煌时代的场景再现。
“都上车吧。”淘奇招呼道。
“驾驶列车的事情你也懂?”
“我开始管这地儿的时候,还没有你现在大。”淘奇犹豫了一下,然后便颇熟悉地扣开各个开关按钮,车头里的仪表盘一块一块地亮了起来——按照伍哈觉得,他卸下身上那一套浮夸的盔甲,重新摆弄起这库房兼车站里的一件件东西的时候,才是真正地回到了自己如鱼得水的地方,“人手头不忙,心里就闲得发慌。所以,总得找点东西玩儿不是?……啧,看来还能开得动,今天,总算要把它开出去溜溜弯了!”
卷帘大门在面前向上抬起打开,刺眼的亮光又照射进来。伍哈、小青,甚至还有穆红澜都趴到车窗前,俯瞰城市和大地壮观的模样——要是没有正在面临入侵,此刻经历,一定会成为所有人记忆中少有的享受吧……可就在这时,车身剧烈震颤,正在爬上一段坡度的列车一下子慢了下来。
“是海盗——动力装甲兵!”
伍哈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些站在后厢车顶,耀武扬威的身影。
“他们冲着车头来了!”
“看我的。”
淘奇放下一个把手,迟滞的车速突然间又变得轻快——四节编组的车厢,后面两节应声脱离开去。跟随车厢一起沿着下坡滑去,那些动力装甲海盗们状似无能狂怒地骂娘,随即用他们的武器,朝前车射来一阵密集的弹雨。
“乒乒乓乓!”
“都趴下!趴下!小青……”
伍哈几乎是用塞的,将小青推到靠窗的一排座椅下面躲着。眼看车顶被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还好列车在这时翻过坡道顶端,又开始沿着山势往下坡行驶。
“甩掉他们了……”
“可他们一定会呼叫同伴。”
提儿说得对——前面的站台上,一群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海盗已经建立起了防线。也不示意要他们停下,这些恶徒抬枪就射,好在驾驶舱和车厢的窗玻璃看起来都是经过加强的,那些实体子弹除了在上面敲出一个个白色烧痕之外,没有带来任何杀伤。列车加速从这儿通过,但也不影响伍哈看清这些没有动力装甲保护的海盗样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除了手中的枪很厉害外,与乞丐(不是小米那种专业演员货色)几乎毫无差别。而他们肤色惨白,双眼猩红,则与其它一些文化中的某些死人变成的生物,竟倒有些异曲同工之相。
“……你觉得他们在太空里呆了多长时间?”
伍哈摇摇头,以示自己也不知道。一声呜咽打断了他的思考:是龙月。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小青给她喂了一点水——在她腿上,伤口的出血是止住了,但看起来还是不容乐观。
“摇哥……怎么样了,还有……兴哥……”
“龙摇是她的对象。……先什么也别跟她说。”
刚嘱咐完小青,车子突然往前一冲,接着又骤然减速。不是车出了什么毛病,是淘奇!伍哈见他仍坐在驾驶室,头却垂了下去,心中一惊,赶快上前查看。
“稍微……”
前任凌川卫队队长对着伍哈苍白一笑——那些子弹没能击穿窗户,其中一颗,却打穿了车头侧面的外板,从侧面打进了淘奇的侧腹。血如泉涌,驾驶员座位早已被浸透。
“……稍微有些刺激过头了,嗯?”
“再开下去不行。下一站停车吧,淘奇。”
“!!”
不等对方说什么,车顶又是一阵激震,已经千疮百孔的车顶,突然就被一把大砍刀扯开一条裂缝。阴魂不散的动力装甲海盗将斗笠般大小的手插进来,单用蛮力,想把裂缝拉开得更大。而在第二节车厢那边,也又有三四名动力装甲海盗齐刷刷地爬上了车。其中两个人,甚至想用他们粗重的双腿摩擦地面,就让列车顺他们的意停下。
“……当我还是个毛头的时候,我的理想,可是当一个列车车长……”
“你们这些瓜兮兮,知道为啥子嘛?”
“因为,它跑得快,威力大,而且,势不可挡……我也想跟它一样!”
淘奇咬牙低声说着,掰动车速摇杆,列车车速不减反增,让那两名不自量力的动力装甲海盗掉下车去,打着滚越来越远。但是,车顶的海盗不依不饶,当他的头部和躯干终于从那裂缝当中显露出来时,伍哈和提儿又一齐开火。小青弯弓搭箭做着准备,可在她的箭壶里,也只剩下区区的三支箭了。
仿佛还嫌情势不够乱似的,在更远处的轨道那边,一架低空掠过的海盗战斗机发射了它的武器,将山头之间的铁轨桥凌空炸断了。再不减速停下,列车冲出轨道,车里众人,还有外面的海盗,可全都活不成!
“不,要下车的是你们!”
下一个站台就在眼前,淘奇突然刹住车速,打开车门——“快跳!”
提儿继续开枪掩护,伍哈背起龙月,即使穆红澜都不再含糊,紧跟在小青后面。
“淘奇!要走一起走!”
“跳!!”
车顶上,动力装甲海盗终于挖出了个足够进来的大洞。他带着一脸扭曲的狞笑,落在了驾驶室与伍哈等人之间——不得不跳了。
……对不起……
身子,生疼。
伍哈趴在站台边沿,看坠下断桥的列车带着淘奇,还有三名动力装甲海盗一同炸成一道火光,嗡嗡作响的头脑当中,仍然不停地滚动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
在距离现在很久以后,当有些人,偶尔想起,并还愿意在乎的时候,他们仍可以去查到这样一段记录:在穷凶极恶的太空海盗入侵凌川殖民地的那一天,凌川卫队的120名成员里头,虽有近一半的人临阵脱逃,到最后仍有超过五十名卫队队员牺牲在抵抗入侵的战斗中。遗憾的是,他们的名字基本都已经不可考。
凌川,怎么能忘记他们的名字,又怎么能,忘记淘奇呢?
“……”
“伍哈!”
“伍哈快起来!”
“笨蛋!起来啊!快起来!”
“这里,有条路,是往南门去的!我们快走吧!”
伍哈有点记不清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了。在他的印象中,那包括了一段长长的通往下面的台阶,还有身后背负的伤员的重量。当他们重新下回到地面,又从已经几乎没人的大街上赶往南门时,海盗们屠戮的子弹已经尾随在后。
南门让人熟悉。上次离开巴宜之城,也是从这儿……
同样,这里也有依山而建的凌美女神巨像。瀑布的浪涌从她眼前划过,伴随着朵朵盛开的红色蔷薇从树丛间脱落,就仿佛她也在为哀悼死难者们而流出血泪一样。
出城以后立刻躲入林间,直到到了一处灌木丛掩映下难以被发现的浅洞当中,与他同行的小青、提儿和穆红澜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嗖——”
又有海盗的战斗机飞过,隔着树冠,他们不可能被发现。
“不过,海盗三番五次找上我们,追得那么紧,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提儿说着,向伍哈伸出手。
“数据板?拿来给我。”
伍哈仍上气不接下气,那台“仙班叄洞幺”号神算仪就由小青交到提儿手中。粉发少女二话不说,用力将它的后盖抠开,露出里面复杂精密的电子元件。
“嘿……”
“如果因为宫启昭的背叛,让海盗也知道了如何用数据板定位在逃的人,那可就糟了。”
提儿从中找出黄豆大小的一粒元件,将它随手丢到一边。
“好了。那么此地也不能久留。你们知道附近林子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我……”
小青与伍哈又对视一眼,随即就对提儿说:“我知道,附近有那么一个地方。”
就像小青和她的妈妈那样,来自巴宜之城周边村镇的猎人们,会时不时游走在群山丛莽之间,用双腿丈量崎岖大地的长度,寻找最为心仪的战利品。一次外出,少则一日,多则数周,正因如此,在不远离人烟的山中,常能够见到猎人们存放满给养,又舒适的休憩地。在巴加村周边,最靠近巴宜之城的这种“猎人小屋”,就隐藏在一处有溪水流经的竹林之间。
此刻,在海盗大举入侵,而数十万计的人群逃出城市之际,小青等人发现,他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批——甚至也不是第二,或者第三批在逃难中途径此处的人了。林地中早已被踩出了清楚的足迹,惊魂未定的市民和体力不支的伤员们躺满屋内屋外。在安顿好仍然神志不清的龙月之后,伍哈去到二楼的通讯室,试图与其他认识的人取得联系,小青持弓守在外面。
“已经,已经过去了吗?”
“不好意思,你们说什么?”
小青看着眼前围上来的人们,他们接连抛来的问题让人困惑又不知所措。
“……就是城市里啊,那些贼人,他们抢完东西,就该走了吧?”
“什么贼人,那是不是什么新的表演啊?”
“有人说城里有好多楼都倒了,还出了人命……可事实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对不对?”
“呃……”
到后来,小青不得不将弓横在面前,阻挡人们继续围拢过来。他们一个个在最初的惊心动魄过后,脸上都闪现出一种狂热,执意要从小青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伍哈呀,快点出来吧!)
就在她疲于应对的时候,楼下树丛中又传来一片脚踩树枝的声音。躁动的人们瞬间就又变老实了,到处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出现在视野中的不是别人,却是背上背篓比人还要高,带满食物找来这里的……波波。
“小青姐!”
他朝二楼不停挥手,迎来的是人们不太客气,却仍然留有一些礼貌地将他背篓中大部分吃的东西拿去分了的局面。小熊孩子看起来有点被吓以及被冒犯到,但一看到伍哈和小青,身后跟着提儿出现,他也就顾不得其它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的!至少,在看到西门失火以后,我就寻思你们只能往这里过来。一定都饿坏了吧?还剩下一点,快吃!”
伍哈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上一次吃东西真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尽管坐下吃起来,显得有些狼吞虎咽,但进餐还是时不时地被波波打断——这小家伙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的一切,伍哈所说的事情或许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却让更多市民们感到大失所望。
“那为什么你们要与他们作对呢?”
一个伤了胳膊吊在胸前的小年轻就质问出声。
“也许他们抢了东西就会走的,可现在,你们杀了他们的人,这些海盗,就与我们凌川结下了仇怨。本来忍一忍,也许就能过去的,你们,怎么就不能稍微退让一下吗?”
伍哈放低送到嘴边的圆饼,如同看脑子有问题的人那样看着那个质问者。令他更为感到费解的是,不少一言不发的市民当中,有几个似乎还为这等不分青红皂白、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指控在那暗暗附和。
“你们根本不了解太空海盗!”
提儿一旦开口,有时候就不太讲情面。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伍哈就是愿意欣赏她的这一点:“‘不死身’格雷瓦说的话,你们中的很多已经听过了——不达到‘征服’的目的,他就不会停止他的掠夺。向他卑躬屈膝,只会让他更觉得你们软弱可欺。你们现在需要面对现实——你们熟悉的悠闲生活回不来了,逃离、反抗,或者投降、屈服,祈祷格雷瓦对你们仁慈。但向他祈求,或许就跟你们向你们的‘神龙’祈求一样无用……”
伍哈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逃到这里的人们当中,还是有一两个拜龙教徒的。
“……总之,我们会继续走。至于是不是要向海盗投降,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吧。我只求就算你们投降于了海盗,也不要向他们透露我们的行踪。”
也许是提儿的话震慑住了一些人,又也许他们只是已经都太累也太恐惧了,不想再同这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多做争执。人群安静了下来,就这样静悄悄地休息到了天色变暗。
“时间似乎差不多了。”
伍哈进屋找到小青。
“现在走,也许我们还能在后山找到乡亲们,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我担心的不是那个。”
小青说着,一脸担忧地看向神志不清的龙月——她的额头上垫着湿润的毛巾,但还是发起了烧,腿上的伤势也不是简单处理就能稳定下来的。
“就算现在就走,她不可能跟我们一起走了。”
“……”
伍哈顿时明白了小青的意思:是啊,继续翻山越岭、穿过丛林,只会很快就害龙月丢了性命。可是,提儿的话仍在他脑袋里回响——又怎么能,就这样把龙月留在这里?
“我和那几个拜龙教徒讨论过了。也许他们能联系到一些熟人,来把龙月秘密地转送到城里的医馆。如果他们能赶在海盗之前找来这里的话。”
“真能来得及吗?”
“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小青说得没有错,伍哈不能否认。但,青梅竹马试图故作冷静的样子还是让伍哈担忧。
“你呢,没事吧?”
“没事,我……”
小青轻轻偎靠在了伍哈身上。
“……说老实话,我觉得糟透了……我的手,现在还是在抖。”
一直以来,小青跟随她的母亲学习在山林中狩猎的技艺,习惯了和生死打交道。但是,亲手用弓箭去射伤人,还击毙了人,这一关仍然并不好过。
“可也别忘了,正是因为你出了手,你救了我,而且是连着两次。也许我一辈子都得为你精彩的那几箭干杯。”
“真是的,不是说了不到二十岁就不可以喝酒的吗?”
“我们的将来,不也比二十岁长得多吗。”
小青抿起嘴巴,在不经意间擦了擦眼角。
“……我真笨,不是吗,在这种时候却突然变得那么软弱……”
“不,不是小青你软弱,是越到这种时候,我就越要为你而变得坚强才对。”
“……”
无言,伍哈看着小青颤动的绿眼睛,突然在这时,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一双这么舒适,让人想要陷在里头的目光。就在他俩的视线和嘴唇都逐渐靠拢之时,波波的脑袋从台阶下面探了出来。他一脸困惑地看着两人怎么一下子扭头环顾别处,表情也那么不自然。
“……不好意思打扰了。”小熊孩子说着,“但,提儿小姐叫我来提醒你们,该出发了,免得,有‘讨厌鬼’叮到我们的屁股上。”
火焰舔舐着降临广场,在焚毁的中心高台,李蟠遗体剩下的那点东西还在熊熊燃烧着。
鸿福客栈,令人惊讶地在一片残垣断壁间维持了原貌,它摇摇欲坠的大门而今为侵略者敞开。也许会后悔于太过舍不得钱物和财宝,而没有在第一时间逃离这里,牛大德老板俯身长跪在那一身宛如铁塔般的铠甲面前,心头最后一丝企盼与侥幸荡然无存。他只期望,自己还能守住整栋楼内,他最珍惜的那件宝贝。
“格……格雷瓦大人……”
他不敢抬头,仿佛迎向那双如炬目光,会让自己变瞎。平日里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由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欢迎祝词,和赞美贵客高贵勇武之类的形容,却如骨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要知道,随着这些……货真价实的海盗降临而来,倒在外面不住流血的尸首,可全都是凌川的人民,甚至他的老主顾和伙计们啊!
“外交的客套话都给我免了。”
对方话音甜美异常,完全不似格雷瓦之前那番亲自“千里传音”来得震撼压抑,但就在牛老板颤颤巍巍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向说话之人的脸时,他更无法自控,爆发出惊恐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
单看那张面孔的话,着实是一张完美到无可指摘,几乎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脸。可是,偏偏就是俊美无瑕如斯的一张脸,在颧骨之后,本来应该有皮肉在的地方,却通过根根金属管线,与闪烁着黯淡银光的人造头壳连为一体。整个“人”,宛如某种佩戴人皮面具的非人之物,相比格雷瓦那几乎纯粹由机械与暴力结合带来的威压,更给人以阴森、刻毒,且诡异莫名的恐怖感。
“我乃格雷瓦之军锋,‘虎腕头领’。在我面前,你们都理应颤栗跪拜。”
似乎很满意于带给占领区平民的惊恐,只展露片刻真容的虎腕头领,将他的脸重新藏在了动力装甲服的面甲后头。
“……此番我来,不为取你性命。如实回答,你们就能活。”
“是,是是是……!”
牛老板肥胖的身子,就像化了似的瘫软在地,需要两名海盗士兵抓着,才能抬起头来。
在他和虎腕头领的动力装甲之间,一段栩栩如生的景象浮现出来:最后的风云龙已被击落,标志着手无寸铁的凌川殖民地失去了全部空中力量——但还没有结束!几名小如蚂蚁的人聚集在风云龙的残骸边,短暂一番操作之后,这台破损的机器龙突然恢复动力,扭动着,宛如一个愤怒的生命直扑而来。画面定格在周遭一切被火光淹没的那一刻。
“这,这……”
“肮脏的小把戏。”
虎腕头领继续令人不明所以地说着:“出人意料地让我们损失了一艘登陆舰,还有上面的243个人。另外的一些动力装甲损失,也该记在这群毛孩子的身上。”
画面一转,来到了一辆飞驰的列车上,牛老板这下看清楚了:伍哈、小青,还有提儿。他们面露惊惶、左躲又闪的神情,与虎腕头领所形容的“壮举”实难相吻合,却给了牛老板一根足以竹筒倒豆的救命稻草。
“知道知道,我知道这些人,知道这个少年!他叫伍哈,是从巴加村来的,就是个乡巴佬,我们城里没人看得起他……他,他他现在肯定已经逃回村了,要是您想找他算账的话,我可以亲自,呃不,我可以找人,给您带路……只要……只要您……”
“你说的这些都是没用的情报,我们早已掌握。”
这句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仿佛过了好久,牛老板这才磕磕绊绊地又大呼小叫起来:“可,可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只知道这……呃不,呃我是说……嗐我这笨嘴啊怎么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啊我!我,我还有别的,我有钱,我有珠宝,你们,你们都拿去吧,想拿多少拿多少,全都拿走吧!就请饶了我和我女儿的性命吧啊啊啊……”
“呵。”
虎腕头领在一声冷笑过后沉默片刻,让牛老板听清了门外连绵不断的枪声,还有海盗们在经历漫长休眠之后,发泄各自兽欲而起的牲口般嘶鸣咆哮。
“听啊,我手下的狼崽子们,可全部都饥渴难耐啦!他们初来乍到,可又出师不利死了兄弟。而你,就连一点有用的信息都给不了。那几位看守令嫒的,可早已想跟她证明一下,他们可都不是些阉货啦。”
“大人!”
牛老板闻言面如死人,却又不知拿来的力气,扑上前去抱住一条动力装甲腿。
“我求求你了……”
他被一脚踢开,像颗皮球般滚过半个房间,若不是处境过于绝望,这一幕本身还是有些荒诞不经的喜剧色彩的。牛老板起身一擦鼻血,又要磕头哀求,就听“砰”的一声——不是枪声。那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径直被抛到了他面前的地板上。
“这么在乎你的女儿?那好,我给你机会。”
虎腕头领在面甲之下,继续阴恻恻地笑着。
“你的女儿牛伊莉就在楼下,看管她的有四个人。我给你的这把枪里有十二颗子弹,够你把他们每个人枪毙三回了。你这就拿着这把枪下去,把看守打死,我不但不追究任何事,还会恭送你和你的女儿出城,不伤你们一根寒毛。”
“……”
牛老板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那件武器,就好像它是一条活的毒蛇。
“你还有三十秒拿起枪。”
“可我……不是……”
“怎么,你是怕我故意害你,拿一把空枪假枪去送死?那你看好了!”
伴随虎腕头领一翻手腕,掉在地上的手枪径自飞入他的掌心,下一秒,快到几乎看不见地,他瞄准牛老板耳畔扣动了扳机。为此等动力装甲设计的手枪,声音威力都大得惊人——只见牛老板身后的木门框顿时炸成碎片;他被子弹擦过的左耳孔流出一线血痕;抖若筛糠的大腿之间,一股黄水顺着裤管在地上汇成污浊的一滩。
“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你们注定被我们征服,注定要灭亡的原因!”
仿佛又过去了很久,虎腕头领洋洋自得的话音仍在牛老板耳边回荡,有那么个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了,因为如果真能这样,他就不必去听楼下传来的那些响动,不必清楚意识到自己明明有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却无力——也不敢去保护。当那一阵阵“爹爹”、“爹爹”的呼喊声愈大,以致撕心裂肺,牛老板呆坐原地,直到泣不成声,也不敢发出任何一丁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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