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到参赛者季子获、参赛者伍哈,有不正常的心率和血压飙升。”
对于仍在降临广场的中心圆盘上盘膝而作,进行着“入定”考验的参赛者们而言,主观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而在现实中,时间实际上才过去了一半。
一幕幕参赛者们在“仙班太虚境”中的闪光表现被反复投射在整个广场上空,观者无不抚掌狂呼,一片欢声雷动——这无疑让城主李蟠太满意了。每三年一度举办的竞赛不仅让他赚足了元宝点数,也让城主的声望、口碑和存在感水涨船高。
至于那一大半因为“死亡”,而回到现实世界的参赛者们?则都垂头丧气地退到了中心圆盘之外,心中仍然抱有些许期望:即使未能入选,不能成为“仙班”成员,排行前几名的落选者们仍能取得相当丰厚的回报。
而在运行着仪式仪器的岗位前,于璐面无表情,凝视神算仪屏幕和两名参赛者的状态:眉头紧锁,身形颤抖,就算是一名外行,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对决已经越来越出格。
“那是不是一把轰击枪?参赛者季子获正在使用违规武器!”
在于璐身旁,那个体型微胖、面貌平常的“仙班”成员陈百夫多此一举地指出:“上面都不肯管管?”
他所谓的“上面”,除了“仙班”高层,自然也包括了城主李蟠。不过于璐又一瞥那位高台之上正襟危坐的“大人物”,从他喜形于色,又装模作样地啧啧赞叹,时不时向着人们挥手致意的姿态上看,别说愿意干预了,就算要说他装作关心伍哈的处境,也是不可能的。
“这不公平。”
“所以有时,你还有点可爱。”
于璐冷冷地说着。
“至少,你还愿意把‘公平’那两个字挂在嘴边。”
“‘可爱’,是说我么?”
不再去管陈百夫又如何红了面庞,于璐又一次看向忙于躲避的伍哈——季子获的攻击,刚才又一次在他的身旁爆炸。
这一次,只能靠伍哈自己的了。
“呼啊……”
超过百余层的高耸城市楼宇间,突出楼壁之外的木制凌空走道宛如山崖间的险路。伍哈目睹脚下宏伟的空当,不由喘息出声——他们果真把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还原得细致如斯了。如此错综复杂的实景虚境,也有利于他甩开季子获。但这种“领先”是无法保持太久的,对方一定同时具有某些追踪和锁定的本事。再况且,季子获虽然被暴烈的脾气冲昏了头脑,但他也不傻,如果将伍哈逼上岔道,为的是让季子获他自己重新取得领先地位,这样的闷亏,伍哈可不愿去吃。
可更加当务之急的是……
伍哈看向自己的腿——这个“枪”伤,也不能再拖了。
城市楼宇在前方突然消失,宽阔的东西向运河将城区大致地南北分开。伍哈顺着运河上的宏伟城楼过桥。在南区的楼群当中,建筑更显七拼八凑、杂乱无章,各种木板和铁皮之类搭建而成的临时房屋见缝插针地到处冒出,犹如雨后常能在山里随处捡到的蘑菇(波波是在伍哈认识的小孩当中,少有地能分辨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的家伙)。他又深入一段距离,找到一处毫不起眼的吊脚小楼,找了个角落,就如同现实中维持的姿态那样盘腿而坐,然后静心凝神,开始处理季子获留在他腿上的那一枪。
虽然闭着双眼,但随着不再移动,意识宛如陷入更深一层的“入定”之中,伍哈反倒可以看见更多寻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仙班太虚境内,原本的一切景物都在他的意识中化为了荧光闪烁、奔流不息的字符流。要看懂它们此刻各代表着什么,对于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可谓强人所难,但伍哈仍可以分辨出他面前的水槽、水桶、扫把拖把,而身侧的墙壁上挂着毛巾……
已经适应这种状态,伍哈忙将所有专注转向那个伤口:不同于字符流在一刻不停流转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变化着自身色彩,季子获留在他体内的“子弹”,呈现出硬值编码特有的苍白光芒,数字与字符的组合精整严密,而且甚有沿着伤口往更深处钻的倾向。
若无法看到这些字符流组所成的“代码”,伍哈便纵使不挨上第二枪,也很快就将走投无路。但与几乎所有其余参赛者都不同的是,伍哈留有自己的后招一手:凭借远早于启蒙班时期的训练,他不仅能够看到组成“仙班太虚境”的潜在字符流,更能在深层入定的同时,亲手去操控它们。
随着他的专注程度,和对这团硬值编码的了解逐步加深,覆盖在编码核心之外的字符流被一层层地剥离出去,直到剩余下来真正对他造成影响的东西,还不如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能相信这精密的编码,会是季子获的创造物吗?反正,伍哈不会相信。
一旦脱离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便不再起效,伍哈将这枚代码子弹攥在手心,心想或许该在接下来找个时候,把它换个方式还给季子获。但就在这时,一些飘忽不定,仿佛流淌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就好像它是伍哈自己想出来的一样。这么说来或许平平常常,但伍哈闻声是一阵心头打鼓:已经进行过那么多次在仙班太虚境中“看到编码”的尝试,兀然出现的宛如幽灵般的声音,还真的是头一遭。
“你已暴露。”
“……竖子来了。”
“闪。”
继续停留在深度入定状态,是无法对此时处境做出任何反应的。伍哈顾不得那许多了,瞬间改出,向着自己侧面横扑过去,亏得如此,让季子获隔墙打来的攻击落了个空。墙壁洞穿,与外面始终朦胧的“天光”一同传来的,是季子获从愤怒失态变回气定神闲,那种拖长音调到让人反感至极点的话音。
“你以为你能躲过我的眼睛吗,姓伍的?尔等贱民,永远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我会让你后悔有负于我,现在,给我滚出来!”
一旦吃亏就暴跳如雷,一旦占优却又趾高气扬,身处虚拟的世界似乎还放大了季子获的这种心态。另外,难道他从没有意识到当他如此颐气指使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人照做吗?
伍哈顺着季子获打出的窟窿穿墙而出,来不及同公子哥儿打个照面便继续沿着巷道冲向城市中心——降临广场应该在的地方。
然而,再一次甩开追兵,眼前所见之景却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在仙班太虚境中的这处模拟巴宜之城,真正的“天空”取代了现实中有数里厚度的岩石苍穹,从这片始终光晕朦胧的天上降下的苍白浓雾,随着伍哈越来越接近理论上的城市中心而越发厚重。
浮现在眼前的景物随之变得就像……什么都不像,正常的街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生成,又很快重新化作雾气的某些事物:时而,街道突然阔开,高大的树木出现在道路两旁;时而,又有雨伞和桌椅成排摆满行道,屋舍墙壁上透出整齐的橱窗。伍哈迟疑地端详满眼陌生的景物,不由后退到了那过于宽阔的街道上,某些风驰电掣的块状事物在那里来来回回川流不息,让伍哈又赶忙躲向别处。
“出题人怎么会有闲心去构思这些,莫非是脑子坏掉了……”
伍哈焦躁地环顾四周,甚至开始挥手想要驱散这恼人的由雾所组成的“迷宫”,下一个瞬间,蓦地,雾气果然开始向后收缩,再一次固定形态,但那些……变成了人形。伍哈目瞪口呆,看着所有那成百上千个将他环绕其中的身影一动不动,发出阵阵窃笑之声,整个后背一时都全发麻了。
他这时,甚至有些渴望季子获从哪里突然出现再给他一枪(别打中就是了)——但那种“好事”并未发生。当意识再度有些清醒,伍哈发现他正局促不安地在自己身上四下摸索,这才让他记起从“上一关”带出来的地图还从未被使用过。
果然应该用那个来找出路吗?
伍哈张开地图,发现其中模糊的巴宜之城缩略图,在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一个泛着金光的大箭头。他赶忙沿着指示的方向走,雾气开始消失了,他回到了正常的道路上。
那么刚才他经历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伍哈攥紧手中地图,决定不在这时深究。哼,在仙班太虚境中遭遇一点更加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也无可厚非,而要不是在之前的竞赛中有季子获突然搅局,伍哈本可以在拿到地图的那一刻就弄明白它的具体用法……
重获信心,他踩着在巴宜之城无比常见,又“正常的”青石地面加速前进。身后呼啸,则预示着季子获通过他作弊的移动能力,又不断缩小着两人间的差距。伍哈突然乐了: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正是“四十八里铺”。竹木构建的干栏,层层叠叠堆砌起了这条全城最古老也是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它此刻空无一人,以至于伍哈没在第一时间认出它来。
要从巴宜之城的西南角通向降临广场,这条街是必经之路。而如果想给季子获捣点乱,伍哈也找不到任何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依托植入脑中的“念器”在这虚假空间里通过超频而做出的变相移动,并没有为他做出疡术的那些人们所说的那么轻松。尽管保证“季子获是他们这些年来见过的人里最有天赋的人”,每前行不到一百丈距离,季子获还是得落回地面上,低声喘息着,感受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就像刺一样深深扎进心房,逐渐强烈到让他几乎拿不稳手上那把蒸发轰击枪。
即使这件玩意,也根本就不像他们所宣称的那样,能够将一切对手都在这空间里“一击毙命”。否则,那个姓伍的下等货色哪还有机会挡在他的面前?
全都是些笨蛋,全都是些白痴……
季子获又再次拿起了他真正的法宝:不顺心了就拿他人,或者任何其它东西撒气。凶猛的连射打穿了一片屋舍墙壁,也让他继伍哈之后来到了四十八里铺的街头。巴宜之城的地理布局,让城市中心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居高临下地俯瞰降临广场——从这儿看过去,目的地仿佛已经近在眼前了。而就在那条通往目的地的必由之路上,伍哈气定神闲站着的模样,让季子获心头又是不可避免地一阵发毛。
“你……”
“你真是太慢了,季大公子。慢到我甚至有时间给这里做了番‘点缀’。”
起初,季子获想的是“哪儿那么多废话”,就要对着伍哈再开枪——要不是伍哈拿在手中摇晃的那串辣椒实在过于显眼,季子获的指头就要扣下扳机。此景搭配伍哈那丝毫不慌的神态,让季子获迟疑了一瞬间。
“你在耍什么花招?”
“即使在巴宜之城,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辣椒的味道。事实上,听说‘仙班’的有些学者认为辣椒的味道根本不是味觉,而是一种灼烧和疼痛的感觉。我想,身为大公子的你,应该不会没事给自己找这种罪受吧。”
“砰!”
季子获不再多言抬枪就射,但伍哈显然预判了他的动作,一个闪身躲进楼内。
“……我也说说这辣椒的好处吧!”伍哈大声宣称——他倒是没花多少工夫,就进入了小时候跟随父母外出推销自家产品时的状态,“它们能提神、抗虚寒、除湿气,在这潮湿的凌川可是大有脾益啊。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这里本来有大雾,你却隔开那么远还能看得到我,那就是因为,我挂出自己从小种到大的那些小东西,把整条街的湿气都驱散走啦!”
只消认真看上一眼,就能看出伍哈所言非虚:不只存在于伍哈手中,无人的街道两旁,每座屋前都挂着无数串辣椒迎风招展,就好像红色的风铃一样。
“我再那么仔细一寻思吧,它们其实也有点像你。”
伍哈的声音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是为这些“伍哈颜色”之外的最终一次挑逗:“一碰就炸,让人火大,你在有着辣椒的全部缺点的同时,倒也真是百无一用呢。”
这种轻佻冒犯之言似乎向来都只会出自季子获之口,而今得到这种反唇相讥,可真是又触怒了他——也不瞄准,季子获抱紧他的武器朝四面八方开火,建筑碎片与辣椒瞬间齐飞,季子获周围一时简直再找不到一片地方仍然是完好的。
这下可算消灭那个贱民了吧?……嗯?
不等季子获重新开始感到得意,所有那些在无差别攻击中,落满整条街道的辣椒——不论是破碎,还是完整,都齐刷刷地原地抖动,接着膨胀。还没等明白过来这短暂的征兆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一齐爆炸开来。充斥着辛辣味道的一团团红雾,和清脆响声起伏不绝引发了威力巨大的连锁反应——更别提季子获忙不迭地想要单手护住眼睛,右手中的武器,竟也随着辣椒的爆炸而紧随其后,就是它的爆炸最终将季子获掀出老远,充斥着眼睛、鼻腔和嘴中的呛辣味道不断在神经深处快速传导,让季子获在老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嗷嗷”直叫外根本干不了任何事情了!
“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意料之中。
伍哈不无幸灾乐祸地又回头瞥了双手捂眼,在地上滚作一团的公子哥儿一眼,接着,便畅通无阻地直奔目的地,和自己“位列仙班”的荣誉而去。
在这仙班太虚境当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偶尔并不拘泥于构建起这个空间的规则,尤其当参加进来的人数略少时,人们取得的“共识”同样可以成为双方共同领略某些感受的基石——一个人或许因为不喜辣味而绝少品尝辣椒,也不见得曾有过那种被辣椒粉吹面,而带来的精彩体验,但谁又能从不知晓灼热与刺痛带来的那种不舒适呢?这种人的感觉方面的共识,就允许了一方有时能够赋予另一方身临其境的某种感受。而通过一些语言描述,加上对感官暗示的些微掌握,就能够给季子获带来如此冲击的更大原因,则在于季子获虽然通过疡术植入“念器”,并在头脑超频运作的作用下得以快速移动,力量和感官也有所加强,却也令他对被赋予的感觉也更加敏感。
每一个“仙班”成员,都有成熟的办法让他们能够在仙班太虚境中抵御这种影响,如此可见,被植入的“念器”在不适合的人手中也只能被浪费。
至于那带有“增殖”效果的自带硬值编码子弹?伍哈也是物尽其用:不然,他哪里真的会有时间产生出那么多辣椒,又将它们只用一会儿就挂满全场?拆解、重组,将那颗子弹里的部分功能与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变出的事物相结合,再适当运用地形和对季子获的攻心,就完成了这一次临时起意的埋伏——自然,功能被拆解之后的子弹就不具备原有的杀伤力了,伍哈不是季子获,没打算随心所欲地在比赛中伤人,尤其还是这样一场决定命运的比赛。但就如开赛以前伍哈所说,比起靠家财地位又靠老子的公子哥儿,伍哈才是那个在反应速度、创造力、知识面和心理素质上全面碾压的人——“调谐之道”的达人。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才无愧于此次竞赛中的冠军之名。
以“胜利者”的身份在现实中重新睁开双眼,迎接伍哈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掌声。人们抛洒鲜花和彩带,高呼他的名字:“伍哈!伍哈!”,令整个荣光满溢的场景,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滑稽。石造的天空与周遭景物在眼前流转,平生从未体验古人感受,但伍哈这时候大概理解了“春风得意”这个词,具体是种什么含义了。
他最后看向中心圆盘边上的华丽高台,不同于其他的“仙班”成员们还处在状态外满是意外和困惑的表情,于璐师姐,对着伍哈露出了他印象里最能称之为笑容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而城主李蟠,阴晴不定的样子似乎对伍哈的获胜并不表现出太多热情。末了,他还是起身,朗声宣布:“请胜者伍哈登台!”
伍哈志得意满地就要踏上高台台阶,身后一个阴狠声音突然又暴起发难。
“慢!”
不用说,就是季子获。伍哈有些意外于他竟然这么快就能醒过来,属实有些低估他了。这句“慢”也有些让人出乎意料,因为他原以为季子获至少在面对整个凌川(理论上)最有权势的人时,说话态度应该还会再更好一些才对。
“这个贱民,姓伍的……伍哈,他就没有资格‘位列仙班’!”
这是个极大的指控,毫无道理,可伍哈不得不直面:他从刚踏上一级的台阶上下来,与公子哥儿分庭抗礼。市民们的欢呼声小了下去,但兴致并没有丝毫减弱——一个获胜者遇上一个不认输的对手,接下来还有额外的“好戏”看了。
“噢,这么说来,想必季大公子是太有资格了。”伍哈当即反唇相讥,“你甚至有资格在开赛以前就给自己进行疡术,装上只有‘位列仙班’后才能配备的‘念器’,让你,在仙班太虚境之中脑速至少增加了十倍。但我想说即使这样,你也仍然……”
“!!”
于璐师姐突然趁所有人不注意,向着伍哈猛打手势,示意他不要再接着往下说。伍哈还从没看过她如此紧张,便又瞪了季子获一眼,闭上了嘴。嗯哼?“巴宜之城首富”、“天生的赢家”、“第一公子”……从小顶着这些头衔,而尽管伍哈颇为同情他生来没有选择,季子获却的确因此能享有更多的“公平”。
“你,你作弊!”季子获随即又开炮,“你轻而易举就发动了范围攻击,你随手就把一件东西变成另一件,就算是‘仙班’……也不是谁都能这么做!”
城主李蟠饶有兴味地居高临下,欣赏这场“辩论”。
“如果你在启蒙班上再多用心一点,打好基本功,那你就会发现观测和直接调控太虚境之内的事物并没有那么难。”伍哈沉着应对,“这不是作弊,而是勤加努力的结果而已。相信我在启蒙班上有目共睹的成绩,也最能证明这一点。能够成功‘位列仙班’的人,难道不都是在随时活用他们所学,在太虚境大展身手,造福整个凌川吗?”
“但要人相信一个甚至会把自己的‘神算仪’给弄丢的人,能成为整个凌川最优秀的人之列,还‘造福整个凌川’?这个说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笑死人了!”
“……”
伍哈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停了几秒。他用力深吸空气,身体中的很多地方还渴求反击,但声音却像是被从体内剥夺走了。这个秘密——不论它是从什么时候泄露出去,终于,还是到了伍哈最不愿意获知它的人手中。
“那么……”
是城主李蟠率先打破了沉默,伍哈不由开始怀疑,眼下的发展正符合他的心意。
“‘优胜者’伍哈,接下来请你如实回答:目前,你是否已经确凿地毁坏、遗落或丢失了‘仙班’租用给你的神算仪……更确切地说,是第‘叄洞幺’号神算仪?”
“是。那台神算仪,被我弄丢了。”
伍哈有些回避开于璐师姐那惊讶、遗憾,又对伍哈感到颇为惋惜的神情。现在说假话可再也没有任何好处,所能做的一切只有据实回禀,而且,尽量把话题转向别的方向。
“当时,我正沿着‘风云门山’的古老栈道试图找到厌水河的尽头,意图是更新那一区的水流和通行状况,希望查清往最西北端的极点是否仍然可以通行……”
“你是说,你冒险接近了凌川殖民地的一处边境?”
城主李蟠眯起眼睛。
“近一个世纪以来没人再愿意这样做了。在边境之外,有的只是严寒、窒息和死寂。”
“还跟他多说什么?”季子获这时等得不耐烦了,插进话来,“他弄丢了租借给他的神算仪,就凭这一点,他没有资格与我争抢位置。城主大人,请你立刻宣布……”
“让他说完!”
作为“仙班”的初级成员,同时也是初级仙班总管,于璐还没有办法直接命令季子获。但也许是公子哥儿过于直白的欲念和坏心肠终于激怒了她,于璐面露寒霜的一声呵斥,竟让季子获稍微地有所退缩。
“……是。”
伍哈感激地朝师姐一颔首,赶忙又说:“启禀城主大人,我之所以冒险接近凌川的边境,除了为完成我启蒙班的课业再添一笔成绩的些微私心以外,更是为了探明我们一个世纪以来对整个凌川仍有完全的掌控。古人云,‘凌川虽大,不可失去片缕之地;殖民地虽小,此地固为我等仅存家园,维其安然亦不可有丝毫懈怠’!”
“好!”
“说得好!”
正在倾听这番对话的市民们中,爆发出稀稀拉拉几个喝彩声。伍哈当即决定趁热打铁:“大人或有所不知。二十年前,我尚未出世,而舍祖肩负起重新探索凌川域外世界的职责,自此杳无音信。在下以为,此前之举虽遗失了‘仙班’的重要神算仪,却也重拾了那进取与守护凌川广阔边疆的一点牙慧,如若大人能认可个中贡献,且能容我再更近一步……”
伍哈说得语速渐快,也稍微不顾思索了。当他强令自己先止住话头,见城主李蟠一言不发,手抚下颚似在思考。季子获的气定神闲,此时反而开始叫伍哈紧张。
“然则,我意已决。”
李蟠的开口更是让伍哈屏住呼吸。
“介于巴加村人,参赛者伍哈在竞赛中的杰出表现,授予其‘中位调谐师’头衔,五倍返还其竞赛入场费,并免除其进修升为‘高位调谐师’的全部费用。”
“可是……大人!”
看似优厚的回报,却不再包含“位列仙班”这一结果,令其无论怎样都与伍哈的期望相差太大,他急切地就又要开口。
“念在你钟爱凌川心切,又确实天资聪颖能力超群,本城主特此授予你此等待遇,然则你毕竟遗失‘仙班’所属的不可复制贵重仪器,令本城主只得忍痛割爱。现将‘位列仙班’机会,让于本次竞赛中排名第二的参赛者:季子获!”
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那点声音,和伍哈头脑中的嗡嗡作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是,大人,季子获他……”
“本城主望你知足。”李蟠和颜悦色的面容在下个瞬间突然出现些许阴郁的变化,他对伍哈的态度明显不那么友善了,“若你确乃伍哩之子、伍品之孙,二十年的灾殃早已尘埃落定,‘仙班’中的时任首席便纵使对此负责,也已受到惩处。你更不应因此对季家公子再有多余偏见。若是你怀揣此意,入‘仙班’亦会用心不纯,难以长久。望你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再妄加质疑本城主的决定。罢了,莫要多言,你下去吧。”
又还能再多说什么呢?
当伍哈与季子获擦肩而过时,伍哈发现自己难以抬眼正视对方的脸,更不愿去揣度对方此刻那喜形于色得意洋洋的表情。或许,季子获的确只是个迷失在各种追捧与顺风顺水当中的卑劣小阔佬;或许,伍哈的的确确在除了出身以外的任何一方面,都要比季子获更强,但不论伍哈如何在“位列仙班”的竞赛中证明了自己,在这实际上位于现实层面的最后一关,季子获,最终还是击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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