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耀鸿广,天圆地方;石穹天府,宁缘万长!”
降临广场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又随着参赛者们出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更是一片此起彼伏。身处广场另一端的高台之上,巴宜之城的现任城主(他更乐意宣称自己为“凌川殖民地之主”)李蟠,洪亮喊出那句代表整个殖民地的古老祝词。于是人声稍哑,伴随流水一分为二之声,一道宽阔桥面自降临广场和中心圆盘之间的河渠中冉冉升起。所有人过桥,站定。于璐师姐和其他几名“仙班”成员调试着竞赛专用仪式要具,末了又对伍哈点点头。
伍哈也对师姐报以微笑,默念着“凌美女神”的祷文,抚平内心紧张。
“现在才向城主大人证明你在‘仙班’有人,会不会,稍微有些太晚?”
伍哈愠怒看向身侧不远处:季子获正站在那里,看起来很轻松,却成功地让周围的每个参赛者都开始感觉不自在——倒不全是因为他那着实令人讨厌的气质。刚才并没有发现,但就在季子获的颞颥中心,皮肤下面有点点微光或红或绿地闪烁连连。原来在参赛以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至少三道疡术,将成为仙人所必需的“念器”植入头脑,甚至脊柱。如此一来,毫无疡术根基的绝大多数参赛者根本无法比肩季子获的入定状态,这场竞赛,在伍哈看来也完全不像城主李蟠此刻正在标榜的那样,“正大光明”,又“一视同仁”了。
“作弊者……”
伍哈默念,却已无心去与季子获过多纠缠。李蟠的慷慨演讲已进入尾声——“恳请诸位参赛选手,务必使出各自全力,牢记‘心诚则灵’,愿凌美女神保佑你们每一个人!”
然后,随着“竞技开始!”的宣告,一阵刺耳尖啸与闪烁的电火花席卷了每台一时设备,道道光柱顷刻间投向半空,犹如第二层盖子,将整个降临广场牢牢笼罩。悦耳仙乐伴随那些无比俊伟、无比高大的,只有神话中才会真实存在的漫天神佛仙子,或挥舞大旗,或鼓瑟奏乐,或撒下闪烁的花瓣……“风云龙”,是为所有这些虚拟实景当中仅有的实物,也化身为牵引神主驾撵的神兽翩然而至,引得场外拜龙信徒震天欢呼,又与神主那开怀纵乐的形象交相呼应——仔细看来,那身高百米有余的神主形象,与城主李蟠的容貌颇为相似……
一切在下个瞬间都不复存在。
对于所有那些观众而言,他们所看到的雄伟巨神只不过是一场精彩竞技表演的前菜。而对于伍哈这些“仙人”候选者来说,所有这些过量的视觉刺激却是竞赛中所要面临的首关:要想进入仙班太虚境,就必须尽快从周遭任何干扰当中抽离心神。所谓“入定”,便是要去相信自己已经身处另外一个世界,现实不再存在,你是“仙人”,你遗世独立……
伍哈再一次“睁开眼睛”,巴宜之城的城市景观便只剩下一点虚影:他可以看到城市的电力供应系统正在以近乎满负荷的承载能力运转,也能看到城内错综复杂的供水网,还有那密布城市内外的庞大加湿系统的大致走向。那些情状,又很快消失在一片迷雾中了——如果就像在现实中那样伸出手去,或许还能感受到以假乱真的微凉与湿润哩。但伍哈只是露出了微笑:产生“真实感”,便是意识逐渐融入仙班太虚境的证明,也是开始在这个层面上各种交互运作的第一步。
一定要再对伍哈此刻的感受多做解释,只能将他的处境比喻为“做起了清醒的白日梦”,相信是基础,而任何出格的怀疑,或者肆意妄为都只能让他被困此地无法动弹,要么就是在现实世界当中强制苏醒,接着黯然离场;而至于究竟如何解决问题,迈向下一步?办法,也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伍哈轻摇手中羽扇(这把扇子,仔细回想会是由巴加村特产的灰鹅羽毛所做,有一种顺滑、略带油腻的触感,非常适合多雨湿润的环境下使用),拂去……或者说,“擦去”眼前宛如水墨画卷般的浓稠雨雾,于是,像有某种障眼法被解除了,布满乱石竹林的通道便在眼前自然浮现。
这就是“出路”,也标志着伍哈已经入定,他的精神与仙班太虚境的空间合二为一。
那种烟雨笼罩之下特有的泥泞,让脚底稍稍有些沉重起来。
在这种气氛之下,不该来点怪物,或者其它诸如此类的“惊喜”吗?结果是没有,这是“仙班”出题官,对参赛者们友好的一种表示。
竹林在一段走了百步,也可能是上千步的平稳小道之后消失无踪。这座随即出现的高山有着绝难攀爬,却也不至于不能逾越的陡峭崖壁——接下来要做的事再清晰不过,伍哈现在就要开始往上爬。
并非只有他一人在这个场景中开始了“垂直”的跋涉。在这直插云霄的峭壁之上,还有其他一些若隐若现的人影或尚算轻松自如,或疲惫乏力地与伍哈做着同样的事情。
事实上,“垂直峭壁”考验的是参赛者们能否尽量少给自己下绊子的能力——试想,在这样一个虚拟场景中,你的肌肉真的会酸胀无力,你的肺真的会喘不过气?而说句更近一步的,你在这其中,真的需要呼吸吗?
仙班太虚境,给了凌川殖民地的少部分人一个意识决定现实的机会,若是如此,仍执拗于物理上的限制,那就等于白白浪费了那个机会。
不止一次地,伍哈觉得自己看到了自认为“力气耗尽”而跌落山崖的失败参赛者,看到他们后背朝下,无声地尖叫着,落入云雾里的身影。但他不敢多加确认——潜意识难以过多捉摸,任何对失败可能性的思考都可能以一场暴雨、一道雷电、一丛荆棘的方式出现,只会让攀登变得更加艰难;反之,则当你不经意间地一次抬头,或许就能看见胜利的顶端,已经云开雾散,为你展开。
“啪!”
伍哈抓住崖壁顶端的外沿,心中默念“轻如鸿毛”,或者类似的概念。可就在成功登顶的同时,下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帮……帮我一下……拜托了!”
伍哈并不认识这张脸,不过这位双手吊住一块凸起岩石,身形摇摇欲坠的同龄人并不是季子获。已经凭借自己的本事来到这里,伍哈没理由不帮他一把——可就在伍哈伸出手去,一边想说“抓住我的手”之际,一阵凶猛狂风裹挟云雾形成倒立的旋风,几乎直扑伍哈面门而来。伍哈赶忙躲避,但仍垂挂在崖壁之上的那位选手失去了任何机会。他一阵左摇右晃,接着跌落云层,瞬间就没有了踪迹。
“!!”
伍哈瞪眼瞧着季子获从那道旋风中现出身形,稳稳地落在地上,并没有觉得有多意外。事实上,面对如此障碍,就要开始动用植入头脑之中的“念器”为他加持,季子获的真本事比伍哈所预料的还要更低——这并不妨碍他的傲慢、恶毒,以及盛气凌人。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季子获?”
“像你们这样的渣滓,就该全都爬不上来才对。”那些植入物似乎更加强化了公子哥儿的妄自尊大,“看你们一个个掉下去的那点乐趣,就是我勉强能容见你们参赛的唯一缘由。”
当伍哈渐渐放开紧咬的牙关时,他意识到自己手中已经握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渺小。”
季子获手腕一翻,一柄波光流转的长剑就在他手中凭空出现。
“你以为你能在这个世界里战胜我吗?又或者,你,有那个资格吗?”
——“噼!”
不等两人各自再有动作,连串脆响有如玻璃或者冰块的破碎,伍哈和季子获之间,那块山顶空地骤然开裂,也将两人之间的鸿沟瞬间拉大。当脚下失去凭依,伍哈丢掉石头,张开双手,像被坚实的无形之手托举着开始缓慢下降——灼人的红光照亮下方的浓厚云雾。季子获不知所踪,只有一个声音在伍哈耳边轻轻回荡。
“你们,都幼稚得不可理喻。”
那是于璐师姐的声音。
“我把你们分开,各自面对接下来的挑战。都成熟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伍哈闻言不再争辩,他此刻降临在了一片广袤、干枯,热风滚滚的熔岩地中。或许,是刚才的愤怒左右了此刻他所能够看见的情状,而季子获同他的思想相差如此之大,也让于璐能够轻易就分隔两人所在的境界。伍哈决定冷静,再次专心于竞赛中的任务。
可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伍哈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任何一些奇异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如此想法,却似乎有些多余。仙班太虚境,并不只是提供以假乱真的虚境,它同样能够引导使用者生成种种潜意识中的幻想——这也是为什么在这里必须要切记谨慎、小心、冷静,以及千万不能自以为是的原因。而眼下,滚滚岩浆汇成河流汩汩流淌,夹杂硫磺腥臭味道的凶猛热风使人汗流浃背,呼吸也变得困难……这些都是凌川殖民地不可能再体会的感受:现实当中,这颗星球的地核早已冷却,多孔疏松,而且灌满了水……
沉闷的脚步声,伴随天际那一道瑰丽金红,正在迅速接近。伍哈警惕地站稳了身子,就看数个参赛选手气喘吁吁的身影快要来到近旁。除了用两腿跑的,其中还有两三个人骑乘着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生物——比如那名骑着六足六翼,无头无眼怪兽的邻村娃子,他对驯兽和饲养家畜颇有心得,尤其以牛马驮兽为最,难怪在幻境之中也扮演了驯兽师的形象。
“‘石头’,你们去哪啊?”
“还不快跑!”
这“帝江”骑手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伍哈跟在最后一人身后飞奔起来,同时回头望去,就见那道发亮的红线不是别的,却是赫然高逾十多丈的岩浆巨浪。若停在原地,不消片刻工夫就会被这毁灭熔流彻底吞没。然而事实上,就算是多了六条腿的石头,也不可能一直不停地奔跑,还能比岩浆跑得更快。
一定,应该有一个可以躲避,能算“终点线”的地方,吧……?
“那边!看那边,有出路啊!”
选手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但他说得没错:右前方,在灰云与硫磺蒸汽掩映下,有处通往高地的山谷显出它的轮廓。所有人皆如蒙大赦,脚下不免加快几分——或许,有些太快了——刚一踏入高地地界,地面摇撼,一道裂缝訇然中开,从中赫然露出一颗斗大的头颅,接着是长脖子。它的造型像是对“风云龙”的一种拙劣模仿,它的皮肤与鳞甲,颜色活像是火堆里被烧透了砖块……这名副其实的火龙吐出灼热难当的液体岩石,瞬间,就将跑在最前面的参赛选手们送回了现实世界。
“不,不要逃跑,都站住!勇敢面对!上啊!”
驯兽师直到这时都打算当挑大梁的那个人,他催动胯下帝江,一马当先,却被火龙一口咬中坐骑。这帝江之肉貌似非常对它胃口,一通大嚼之后仍显意犹未尽,睥睨的目光在剩下众人身上逡巡,好像接下来就要从参赛者们身上找找食物似的。
人们纷纷后退,但身后涌来的岩浆也几乎就要漫到脚下了。幻境过于真实,让有的选手已然陷入真实的精神崩溃地步。
“我们完了……”
“等一下!”
伍哈这时说话了,他的高声吸引了火龙的注意。而当这个庞然大物看清伍哈高举的手中正攥着什么以后,竟然直接咧开大口伸出舌头,一副作垂涎欲滴状。
(我可不知道帝江尝起来究竟什么味儿,但来自古地球的神话书上,确说那神兽尝起来是辣的,再加上眼前这家伙的生活环境……用这种东西,应该也能投其所好吧?)
于是没再多想,伍哈将手里幻化成型的辣椒连连抛出,看着火龙伸长脖子,将它们与凝固的熔岩地面一起吞进肚子里,心中还是不停打鼓。
他一边默默示意其他人先别轻举妄动,随着内心反复回想:那是鸡肉牛肉,还是猪肉?
反正佐料里头肯定少不了辣椒,再投入上好的菜油里慢火炸到金黄……装满炸小肉丸的纸袋子在手中逐渐成形,有了重量感,还散发出香味。火龙看得眼都直了,笨大的身躯不再安分,终于离开了被它身躯堵死的谷口前面。
“就是现在!”
伍哈对着半空扔出纸袋,不由感慨他有一天竟会由衷感谢穆红澜那个家伙。身边的人们鱼贯穿过那泛着微光的谷口边界,有几个,还夸张地对伍环作揖感谢,随即身形消失无踪。伍哈却停了下来——接受投喂的火龙,发出一串心满意足的呼噜声,然后是一阵咳嗽,一把钥匙便从它口中落到伍哈的脚边。
“诶,这是,给我的吗?”
伍哈捡起钥匙,感受它热腾腾、沉甸甸的质感,然后,不等他走进谷口,所有景象便在眼前趋于模糊。看来自己身负的任务,和在这里寻找出路的人并不一致——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仙班”对于每个参赛者各不相同的素质与性格做出评判后决定的。而既然有了把钥匙,就一定会有把用它来打开的锁!
从炎热变为酷寒,从干燥变为潮湿。接下来的瞬间转变,让伍哈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便跟随身下一叶扁舟爬上浪尖,接着又领略着有如梦魇般的失重感,被狠狠地拍回到水面上。
“唔啊……!”
来自空中的雨点猛烈冰冷,来自浪涛的水温润腥咸——即使回到现实当中,这风暴中的大海也是只有近千年以前在地球上才能有幸一睹的奇观。伍哈孤身一人,因而没人能告诉他此刻他的面容在惊惶之中似又难掩喜色,非常古老的本能正在生效,让他迅速平复了心情,手握缆绳扬帆掌舵,稳住船身,向着漫天电闪雷鸣(凌川殖民地在理论上可以依靠它的地下大气制造闪电,不过这对资源的消耗量非常高,所以“仙班”很少考虑那样做)中勾勒出的那座海上高塔奋力航去。
近在咫尺的险峻水面上出现了别的东西!它黑沉、匍匐,而且巨大,以至于海浪仿佛也托不动那嶙峋的身躯。伍哈过去从他在殖民地海岸边居住的部落朋友那里听说过“海怪”的字眼儿,但名字只是名字,他可从未见过这等让人心跳几乎骤停的伟岸身影,却几乎已经在海浪的拍击声中听到了有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作响!
在惊叹于出题官想象力的同时,距离已经很近了,伍哈却不由得哑然失笑:礁石。这个词不用部落朋友跟他解释他也心里门儿清。
这些升出水面的礁石,近看之下,甚至能让伍哈从底下的孔洞里自如通过,可伍哈不敢冒险那样做——可就在他调转方向准备绕过这些拦在他与目的地间的阻碍时,意外发生了。
他的小船本应该在海浪的退却中被带离礁石,又一轮海浪却在这时袭来。礁石下面的空穴发出一阵仿佛就要活过来一般的吮吸声,似乎连同更多海水要把伍哈也一并给吞下去。已经吃满了风的船帆摇摇欲坠,终于带着整根桅杆从船上扯断,飘飞着卷入半空的模样,像极了伍哈从未见过的巨大海鸟。紧接着,小船严重侧倾,身不由己地朝着礁石撞去,伍哈别无他法,凝神屏息计算时机,在碰撞来临的最后一刹那奋力起跳,跌在突出的粗糙岩面之上,带来的疼痛与那风暴和大海一样真实。伍哈终于还是缓了过来,正欲往更高、可以看得更远的地方爬,就在这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他的脚。
这时又有一道闪电在伍哈头顶炸亮,也照出了这个摸到伍哈近旁的东西:起初,有那么一秒,他以为那是一整块大石头——礁石上的一部分,但定睛一看那更像是只“劳蚤”——放大到一张桌子那么大之后的版本。那许多带有枝节的长腿慢腾腾地挪动着,托举一个布满干瘪藤壶与层层叠叠节疤的甲壳躯干,两只突出眼眶的柄状眼睛神经兮兮地转个不停,而就从那结构复杂且“喀哒”作响的口中,正有许多细长的紫红色触须向外摸索着,缠绕住伍哈脚踝的就是这样一根东西。
伍哈非常确信设计出它的那个“仙班”成员,是肯定很不喜欢吃海里捞上来的东西了。他厌恶地一抽腿,丢了靴子,不过还是从这迟缓怪物的口中拯救了自己的右脚——靴子在那大家伙口中消失了,伍哈一跃而起开始飞奔,脑海中默默构思起另外一只靴子应该有的造型(它用硬皮做外部,里面有软皮做衬里,底很厚,适合穿着穿过崎岖湿滑的地形,头部还有一点尖尖向上翘,就当给我带来好运吧),双脚便换上了更合适的鞋子。
从这里到那尖塔般海上高山是陆地联通的,可必经之路上,爬满了伍哈方才所见的巨大跳蚤怪。幸好它们都不会跳,伍哈也无暇与它们多做纠缠。当这些东西扬起它们耀武扬威的钳子,朝伍哈爬过来时,伍哈一跃而起,踩着它们迟缓身躯的头顶,离目标越来越近。
海面在这时开始肉眼可见地上升。
“开玩笑吧……”
伍哈最后一跃,跳上石山上面洞穴入口前的台阶——这里此刻已经迫近海浪的冲刷了。他攥紧钥匙,走进门内,这条入口通道倾斜向下,大量的海水与他同行。有限的照明、狭小的空间、分岔的通道,不知在被水淹没之前能不能找到目标……伍哈心中颇为确信这是一种紧张压力测试,无法在这种局面下解决问题的人,将来也是无法胜任在“仙班”工作的。他于是尽量冷静,拼命观察,想通过岩壁和流水,寻找与目的地有关的任何线索。
“嗐,笨!你觉得这把钥匙真的就只是一把钥匙吗?”
他再次取出那把钥匙——果然,撇去内心不断涌现的紧张情绪,并不是他在手抖,而是钥匙自己也在发出非常轻微的颤动。要不是静下心来根本察觉不到。伍哈将钥匙对准面前的三条岔路:如果钥匙颤抖越厉害,就说明共鸣越强……注入通道的水面,在脚下持续升高,伍哈已经无暇顾及相反情况,不由分说便冲向那更深更暗更狭窄的地方。
“!!”
不知又经过了多少岔路、向下的坡道和台阶,黑暗中景象终于在眼前又一次阔开:看不到边际,仰望仿佛也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在目光几乎不能及的远方,伍哈能看到那个湖心岛上有一个细小光点正在灼灼放光。
伍哈反倒愈加冷静下来:幽暗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极了他曾经在现实中漫游过的,位于凌川殖民地边缘的无尽地下海。只是,现实中的地下水域可并没有怪物出没——无数身形庞大的“劳蚤怪”却栖息在这里。它们挡在伍哈与他的目标之间,似乎少许困惑了一下,接着便如潮水般,朝入侵者发动进攻。
这么说,还是免不了要打一仗?伍哈集中精神在他的双手,他需要火,他需要足以威胁到这种对手甲壳的锋利程度,他需要阻挡从它们口中伸出的卷须缠绕……
一柄仿佛熊熊燃烧的长剑,和一张轻便却坚固的圆形盾牌,随即出现在他的手中。面对已近在咫尺的怪物,伍哈挥剑横劈、竖砍、上挑,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和宛如从篝火中飞溅而起的火星,很多劳蚤怪被切断肢体、切开甲壳,一动不动地留在了伍哈身后。
他接近了地下湖的水面,找到那条半沉在水中的隐秘通路,就在这时,让人惊悸的高声尖啸自头顶传来——又有新的拦路对手!它们是蝙蝠,不过与伍哈在现实中经常看到的那些相比要大得多,脚爪锋利,还有着一张几乎像张扭曲人脸的面孔。嗬,好吧,如果是出题官想用这种方法吓唬选手……
那些蝙蝠并未降落下来与伍哈缠斗,而是凌空吐出一团团滚烫的酸液。伍哈庆幸自己提前准备了盾牌,闪转腾挪加格挡,并未受到太多阻碍——倒是不少劳蚤怪,在被击中之后,它们身上的铠甲仿佛煮透般变红了,很多劳蚤怪反倒死于那些“空中支援”之口,更有甚者调转方向,用它们的卷须和钳子试图拦截天上的蝙蝠。
趁着怪物彼此妨碍,伍哈冲过半程,又有声音——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伍哈非常确信他瞥见那些其他参赛者的身影也被劳蚤怪所堵截,显得促不及防。但他们想方设法地开始了反击——嗯不打紧,无论如何,伍哈已经遥遥领先……
可是下一秒,战斗的声音里就掺杂进了惊呼和惨叫。伍哈再次回望过去——又是他!季子获在不做人这方面,看来是一点都不会让人失望。
他以无比迅捷的速度从那些组团的参赛者们背后出现,用那把伍哈眼熟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两人的身体。
其余的参赛者们顿时一片大乱,等待他们的不是劳蚤怪致命的巨钳,就是季子获狠毒的剑锋。转眼间,除了伍哈和这毫无操守的公子阔少,现场便不剩一名参赛者仍还站着。仿佛感应到了伍哈炽热的目光,季子获回瞪过来,惊讶、愤怒和仇恨接连闪过他的脸上。
“姓伍的你听着,那东西是我的!现在停下,否则有你好看!”
这份通牒下得毫无意义。
伍哈冲向放在湖心岛正中央的宝箱,将钥匙插进锁孔里。
“混账!!”
季子获大怒咆哮,他又化作那道旋风,越过地下湖直冲伍哈而来,但仍旧盘旋的蝙蝠们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就为他行方便——当空被酸液弹击中,季子获摔进水里,但不知为何,那些劳蚤怪在即将靠近他的时候,就会颤抖一下,随即困惑地停在了原地。
“不公平”。
这就是伍哈想到的——现实中,肯定有人在为季子获提供方便。他不敢犹豫,打开宝箱取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宝物,也不是钱财,而是一张地图。
“刷!”
伍哈捞出地图就向后退去,同时抬起左臂格挡——盾牌整齐地一分为二,露出季子获那张被求胜欲和憎恨扭曲了的面孔。伍哈不慌不忙,以胜利者的姿态反手一剑柄,正中季子获的鼻梁。为了考虑大众观感之类的影响,在这个空间里似乎不会做出血液效果,但是效果依然拔群——最后一点理智、风度和修养(反正本来也不多),从季子获的身上消失了。
考验仍未结束。
怪物、岩洞,蛮荒的野外世界转瞬间变成了巴宜之城宏伟壮丽的等比例实景景象。城门之上,与山石和城墙融为一体的凌美女神巨像,默默注视两把发光的剑璀璨绚丽地斗在一块儿。至于用剑的人?一个沉着冷静,步步为营;一个气血攻心,方寸大乱,只凭借暴怒的脾气,处在看似进攻方的位子上。
终于,伍哈果断地以剑护背,挡下季子获的挥砍,接着回身,漂亮的一击,让季子获的武器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插在一旁的地上。
“你输了!”
伍哈剑指季子获,不可否认地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中,感觉到了满足。
“……看到了吧?人人都夸赞你,讨好你,恭维你,并不是因为你真就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牛逼,而仅仅只是因为,你是季家大公子。谢天谢地,‘仙班’的入选竞赛还不是凭借出身、门庭和财力选人。我真希望你能在今天学到点什么……”
还是没能来得及说完——从对方死咬着牙不放的轻蔑神情中,伍哈早已查出些许端倪。他闪身退避,火光和巨响声中耀目弹雨扑面袭来。身子已在城门之内,伍哈仍惊得不由喘息连连——他捂住被击中的大腿,某种异样闪烁着的硬值编码像团火焰一般镶嵌在创口上面。
不是什么简单玩意儿……且不说季子获在竞赛中使用违规武器,它所包含的效果,除了限制行动,更妨碍了精神与意识层面上的愈合。换言之,如果不能尽快消除其中影响,伍哈不仅会将这个创伤带回现实世界,将来,或许还要永远受它的折磨!
“出来!出来啊!”
季子获此时声音已声嘶力竭,狭小如针尖的气量,与那刻骨般的恨意让伍哈甚是惊诧。
“我是季家大公子,我只赢!我不输!!”
疯子……
伍哈咬着牙,从季子获的追路上慢慢退开。这段凶险的代码不是无法根除的,但他需要时间,在那之前……错综复杂的城内建筑或许能提供掩护,而只要先于季子获抵达位于这个世界的降临广场,他仍会是获胜者。
又是一阵凶狠的连射,击穿墙壁,打在伍哈刚才藏身的地方。如果这传递出什么信号,那便是陷入盛怒的季子获,已经摆明了要把伍哈变成一个废人之后,再送回现实世界。
“季子获!”
伍哈只能先逃开足够的距离再另作打算,同时不由得破口大骂——没办法,此时此刻,这就是他仅有的可以回击对方的武器了。
“季子获……‘季大公子’,你还配做个少爷吗?!你做人做事,是真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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