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沃堡坐落在千渡城西，战乱时，曾是西郊战略大门，与千渡城中心的圣赛拉堡交相呼应。由**渡城西侧向外有延绵十多里的肥沃平原，故起名平沃堡。现在，平沃堡是拾英殿的核心管控机构——谕事阁所在地，也是整个联邦的重要权力机构，而规模更为巨大的圣赛拉堡则是拾英殿的修离日常驻扎和训练的场所。
里昂劲选在平沃堡东侧帷幄塔第四层，一张方正而坚硬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相比那个初出茅庐的青涩的自己，他现在是协统仗剑尉，四星半级。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带进酒吧（他至今记得酒吧的名字叫“粉色小摆裙”），完全还带着乡下小子的俗气和害羞，不过酒壮人胆，到了第二第三次，就不需要以酒助力了，而且越发变得老道娴熟，懂得控制自己的进度和状态，时不时来两句荤段子，然后在合适的时间十分自然地带走一个姑娘。
他差点陷入那样的生活不能自拔，但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突然在悬崖边自我醒悟，或许因为某一瞬间他照见自己精神颓废反应迟钝的样子，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力不从心，而那时恰好一个训练完毕的新兵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他旁边路过，他的平生第一次与人近距离相处时带有这么大的弱势感，自己仿佛一只柔弱的猎物，堂堂的拾英殿天将，骄傲感全无。怎么在短时间内颓废成这样？他对自己说“生活需要痛苦、责任与压力，需要汗水、坚忍与自律！”其实他当时说的并没有这么好，这句话是他慢慢整理出来的，以至于忘了原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坐过沙发，取而代之的是冰凉坚硬的石椅子——而且要搁得人坐骨微疼头脑清醒的那种石椅——他嫌木椅子不够硬。他也极少再去酒场混迹天明，取而代之的是训练和静坐，实在静不下来，就索性去听一场歌剧，尽管他深知自己没多少文化底蕴。
此刻，在他前方，隔着一张大台桌的是他十分欣赏的同乡小弟徐可力支，昨天，他刚完成护送商队的任务，从神工坊回到千渡城。现在这个小弟已经替代自己成为拾英殿的“天将”，并且比历代天将都多了一个称号“联邦第一修离”，这事情一直让里昂耿耿于怀。
徐可坐在一张有软垫与软靠背的椅子上，里昂喜欢自己坐着硬椅子，然后让别人坐舒适的软椅，他觉得这样一来，谈话双方的头脑清醒度就会拉开差距。墙边还摆着一列同样的软椅子，偶尔召集人员开会时会用到。这里面还另外藏有一个小心机，就是这些软椅子的坐板都比里昂的椅子坐板低了半寸，加上里昂本身长得很高大，所以坐在他对面的人都要或多或少仰着头，由此造成里昂居高临下的态势。
而眼前的徐可力之，姿态放松又笔挺，像一块藏着满满的精气神的软皮筋，随时可能弹起来二三十米高，里昂没感觉自己的小心机在徐可身上产生多大作用。这个小表弟的外表愈发成熟了，他的面色在以前是细皮嫩肉的白，现在是淡紫色，大概还没有从大戈壁的气候中恢复过来。他嘴唇略微干裂，但不像别人那么严重，一来是焕谕本身的体质优势，二来大概是随队的灵法师给护卫队员做了很好的气功调理，这一次队伍里指派的灵法师是鼎鼎大名的墨环，外加一个见习。除此之外，他的皮肤质地较之前显得更为粗砺，整个变化使徐可从白脸小生转化为成年男性气质。里昂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姑丈，也就是徐可的父亲。
徐可把一叠厚厚的手绘地图放在里昂的大台桌上，“神工坊的布局和上次没太多变化，不过，他们的街道越来越繁华了，发展速度惊人，你可以看照片对比一下。”
里昂从那叠厚厚的材料里抽出几张照片端详了一阵，问道：“怎么拍得这么好？”
“因为不是偷拍，所以拍得好。神工坊满街都是拍照留念的小摊贩，他们用的相机比我们带去的‘骨灰盒’小巧多了。我一打听，人家十多年前就发明了这个东西，比我们早了将近十年。科学院那些骗子，剽窃了神工坊的东西，还拿了天价的联邦开拓奖金，有关人员连升十级，不过是群剽窃犯。终于知道这几年他们为什么如此积极要随团前往，原来是去找东西继续剽。”
“如此大意让人随意拍照，迟早要被联邦部队攻破。”里昂切换着一张张照片，心里有种莫名的不舒服。神工坊的街道透露出一种盎然的生气，房屋不是十分高大，但灵动，别致而小巧，与大环境融为一体。这的确不像是有意做给商队看的，因为不管是街道的细节还是人的状态，都充满随意和自然，即使千渡城这个最高权力中心，想要模仿建造这样的街道都十分困难。
想不到距离自己上次造访才数年时间，竟有如此变化。这神工坊，本是星星戈壁东海岸的一片蛮荒的森林，那些不愿意接受管束的焕谕，在一百多年前东出剑屏关，本以为会死在戈壁上，不曾想到，他们互相扶持，竟然顶住了魔鬼风，跑到了一千里外的戈壁东边的森林里生存下来，并悄悄返回联邦大陆，带走众多同伴。现在，神工坊虽然只有区区数万之众，但焕谕的数量可能有五千以上，比联邦大陆还多，军力上已成了鼎足之势。假如他们连文化也能赶超联邦，那未来将有更激烈的碰撞，再度发生战争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里昂摇摇头，“唉，几年没去了，我还真想找机会再去走走。商队在那边得到的待遇怎么样，他们还是严盯严防？”
徐可答道，“没有，大街上来去自由，倒是商队高层对奴工盯得严，怕他们跑了，不回来了。当地人说不定还觉得奇怪，联邦商队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怎么对繁华的夜市不感兴趣，夜里就像闷葫芦一样闭门不出。不过夜间还是能看到屋顶上有修离，由于没有财物失窃，我断定他们不是飞贼，是监视或者巡夜。他们的动作姿势娴熟规范，无论是攀爬、跳跃还是其他，不再像以前各有各的野路子。夜行服的款制统一，技术上与我们已经没有差距了。神工坊或许有了专门的焕谕培训机构，社会分工也更精细，不像从前一盘散沙。这一百年，他们不光是缓了过来，而且有些东西，我觉得是超过我们的。”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里昂撇撇嘴。
“还有其他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哦？”
“东西被偷了。”
“什么东西？”里昂问。
“胖子的货。”
“什么胖子？”
然而徐可却没有回答，脸上表情怪异。里昂猜想有什么不对，脑子拼命的转，揣测表弟的意思。他回想到商队出发前，他按照上级指令，使尽浑身解数说服徐可领队，有点强势得伤了兄弟感情，这事另有原委，一直没来得及向徐可完全交底，而表弟心性机敏，若是误会自己对他不诚实，今后的误会恐怕越来越多。他决定向表弟坦白：“其实护卫队组建之前，上面说有重要人物将要随队出行，让我说服你带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只是照办，当时公务繁忙，没及细想。该不会发生了什么插曲？”
“我也不知道是插曲还是主题曲。”
“哦？！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随团吗？”
“没听说。你知道这种事我不会骗你的，我当时只觉得你这个人历来没有野心，有机会抓不住，所以强硬了点。”里昂心里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徐可是他最信任的表弟，来平沃堡之后，他身边就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了，他总想扶植一个强有力的人在政坛上帮助自己。
“我应该问清楚，提前向你透露，”里昂说，“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做官太久，变胆小了，该问的不敢问。上面选派你们三个九二族，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唉……”
“去了个重量级人物，但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目的。”
“是吗！你口中的重量级人物，最起码该是部级。”
“部级，哈哈，你再大胆一点猜。”
里昂心头一紧，认为自己真的犯了一个很大的疏忽，说到：“上面有意利用你，先利用了我和你的关系。要是让我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
“放心吧，没多大事。乔托家的吉尔达在商队里。”
“啊，他吗，新晋联邦委员，老考利的第九子！”里昂十分惊讶，“胆子也真大，他跑去神工坊干什么，不会只是想给自己增长见识吧，这个混蛋。”
“他带了个修离，叫摩丹多，187年的第三名。”
里昂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到书架上取了一本《星河录》，翻开几页，回到桌前把书展示给徐可，问：“是他吗？”
徐可看了看，“没错了，是他。”
里昂不说话了，思考片刻，想不出什么眉目。对徐可说：“联邦与神工坊之间，除了三年一度的贸易协商会，就靠商队往来，何况隔着一千里的大戈壁，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媾和，但是现在仔细推敲，越是闭塞的领域越是有信息差，有信息差就有利益，有利益的事情就会有人做……”
“所以上面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算是吧，”里昂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看了看天空，看了看马路，又回到座位上。说：“其实剑屏关另有一个暗口，是给双方使者出入的，平时常有信使，骑着骏骊，一天能跨三、四个避风点，不到十天就能来回，我只知道这么多。国家大事，总有数不尽的琐碎需要调和，我以前是这么想的，现在看来，他们已经纠缠得很深了。他们这次到底干了什么？”
徐可把吉尔达在绿洲镇失窃一事的整个详情描述给了里昂，里昂再度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们才进了剑屏关，就有人来把吉尔达接走了。”徐可说，“你说他到底带着一包什么玩意，能把一个驭气法师吸引几百里地，跑到大戈壁中间来偷窃？那个驭气法师，莫非就是神秘莫测的魔音？”
“这，真是有意思——白皮胖子跑神工坊居然就为了一个包裹，那个驭气法师也确实神奇，你的这次经历真是物有所值。我不知道魔音长什么样子，关于他的传说这么多，也没有人说得清楚他是修离还是法师，甚至是男还是女。至于包裹，一定不是什么珠宝了，但也未必是什么重要东西。四大家族总会给接班人设置一点考验，那个包裹是个通过考验的信物也不一定。总之我会留意，找机会弄清楚。凭我俩的关系，他们也能猜到我已经知道此事了，咳，管他呢，我若有消息，一定快速转给你。”
“好吧。那么，明天开始我就要享受十五天的小长假了，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表哥。”
“有。首先，记得给家里写封信，你爹妈经常去我家里打听你的情况，并向我父亲抱怨你很少写信。”
“我疏忽了，过两天我就回去，这个假期都待在家里。”
“他们一定很高兴。然后，顺带把你假期之后的安排跟你交待一下，按照上面的要求，拾英殿和修灵院的一些人要去鹰迪州协助平乱，这次要想方设法抓捕几个带头人，你知道的，鹰迪州这一年来事情接连不断，需要根治一下。”
“一定要去？”
“上面的命令。”
“你知道，这种事我是不会去的。上面都不正，整天拿下面开整，我不是他们的屠刀。想去的人多的是，杀伐果断的人也多的是，没必要派我去。”
“这一次你不用找什么借口，我知道你不想去，我已经帮你拒绝了，我说你已被安排护送科学院的人在郊区搞野外科学试验，这样行吗？不过你要好好考虑，去鹰迪州的补贴会非常可观，你懂的，现在抢任务的各个小组都快打起来了。而去郊区嘛……无聊的很。科学院那帮剽窃鬼，能管你一顿饭就不错了。”
“好吧，让他们抢吧，我去搞科学实验，我爱科学。”
“很好。这次我也不希望你去鹰迪州参和。以前的任务我都大致看得清楚，可是这次，别说我，我感觉就是上面下命令的人都在犹疑不决，除了四大家族内斗，有谁能在鹰迪州挑唆暴动。”
“那你还叫我去？”
“作为最关心你的表哥，我只是确认一下你的成长。”
“既然我不去，那会是谁去？”
“谁？罗圣憋。”
“你不害我，就去害他？”
“我谁都不害。这次任务只有你或者他能达到上面的要求，你不去他就得去。只要不胡乱行动，事事消极应对，就不会引火上身，顶多引起个别人的不满。罗圣头脑单纯，人尽皆知，所以反而没有人会恨他。另外修灵院那边已经确定郭尔同去，我会找罗圣和郭尔另外计议，只要罗圣听从郭尔指挥，大概率不会有麻烦。你们都是好战士！我会舍得害谁？”
徐可笑了笑，要向表哥告辞。
“最后一件事。”里昂赶忙说。
“什么事？”
“今晚去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意思是男人的乐子。
徐可没有拒绝，只是说：“晚上你来找我。下午我要训练，这个月武艺生疏了。”
“好表弟，你是我们村的骄傲，晚上见。”
徐可下了帷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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