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你平时会些甚么活计?”走回往生堂路上,小吏走在前面,柳溪风跟着,既然郡主要留他到下一批,小吏自然要打听清楚他能做什么,往生堂收留的虽是将死之人,却不是闲人。这倒不是往生堂苛待他们,而是能到往生堂报到之人,一般都身强力壮,身体弱一点的也受不了那长途跋涉之苦,在这个交通工具落后的时代,马匹受到严格管控,一般只有军队才能动用。
“我会写字、会算数、画画也会一点。”听到活计的说法,让柳溪风只能说些这个时代能理解的东西。
“我瞧着柳公子便不像那市井出身之人,回去便给柳公子安排个轻松点的活计。”小吏停下来回道,接着示意柳溪风走前面。这前倨后恭的态度令柳溪风措手不及。这也难怪,读书写字,一般的家庭勉强还能供得起,画画这一项,哪里是一般人家能接触到的,家里非富即贵,接着又听他道,“郡主留你到十五日,那定是另有安排,柳公子莫要想不开,燕山城虽说离那王都有千里之遥,按往常经验,十二三日便到,公子半个月后出发,误不了公子的生死之事。”
听他那么一说,柳溪风心里便不觉得那么难过了,只是猜不到郡主葫芦里装的什么药,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索性开始和那小吏瞎聊。
回程不像来时那么赶,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柳溪风才知道那小吏叫马牛,马牛跟他客气,他便也叫人一声马兄。
“马兄,这次二公子遇刺身亡,城主应该会出来处理了吧?”一路上偶尔能听到有人议论此事,柳溪风也不免八卦一下。
“此乃城主大人家事,我等只须等候处理公告便知。”当街议论长官的家事,马牛多少还知道分寸。林夫人早亡,留下郡主三兄妹,以前城主忙于政务,平时都是管教郡主兄妹二人,郡主自小聪慧,便学得大公子七八分,二公子却是顽劣,文不成武不就,早年大公子在时还安分些,自从大公子去王都后,便成了纨绔,欺行霸市、拈花惹草、骄奢淫逸,十足的败家子,即使惹出事端城主大人也从未过问,只由城主府的人处理,二公子愈发无法无天。坊间也有传闻,说那二公子克死母亲,是个短命鬼,要说下面还有郡主大人,克死母亲之事要栽也该栽到郡主头上,传闻却只说二公子,权当是民间对他的祝福吧,只是想不到如今成了真,倒给燕山城去了一害。城主大人对二公子向来不闻不问,如今遇刺,大概也不会出来处理。马牛在城中原是个登记户籍的小吏,因得罪上官才被调到往生堂,对城中大小秘事知晓不少,但这些他自然不会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天,不知底细的人说。
未几,柳溪风和马牛回到往生堂,如今往生堂只剩另外两个小吏和几个打扫的仆役,仆役正忙着打扫。柳溪风跟着马牛来到处理文书的房间,往生队刚出发,人员信息备份工作需要及时更新。
令柳溪风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已经有纸,各项公务往来都已普及,字也大差不差几乎认识,只是笔墨之事令他颇为头疼,他没练过毛笔字,写起来手容易累。
······
驿馆别院,一间不起眼的房间内。
“仙儿,你夜闯城主府,又与人合谋刺杀林府二公子,怎的不与我先知会一声。”一大早林清予上门大闹一通,西门虎猜昨晚的事与施仙儿脱不了干系,此次出使南夏,名义上他虽是正使,施仙儿在使团内挂名副使,行动却不受他管辖,而且施仙儿此次跟团另有目的,属于绝密,连正使都不知晓内情。
“西门大人可不要乱说话,昨夜我与你打马吊至半夜,你也是在场的。至于那郡主,她不敢与我等当面翻脸,来此大闹不过示威而已,不必慌张。”昨夜西门大人只开场玩了半个时辰便去休息,后面的事情他并不知晓,施仙儿此番说话,也是日益强盛的西楚为她撑腰,一个小小的燕山城,自然不敢轻易开罪一个国家,“明日递交文书,三日后离开,留下一匹马给我便是。”
西门虎虽是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问道:
“林家二公子被害,此时燕山城全城戒严,郡主岂能让我等轻易离开?”
“她只怀疑我,我留下,你们可先行离去,过几日我抄近道自可赶上与你们汇合。”
“如此,我抽几个侍卫好手,留下保护圣女安全。”
“你管好使团内事务便是。”圣女自然有教派人手跟随,西门虎还想派人跟在身边,保护还是监视,自不必说。施仙儿瞪他一眼,随后便离去。
······
燕山城戒严,风平浪静地过去三天,林二公子吊唁一天一夜,全城挂白,出殡之事终于在第三天下午结束。
翌日。
“西楚使团那边有什么动静?”按照以往,林清予此时应该在燕山府办公,只是二公子办丧事这几天,一切公事停办,郡主连续三天没事就待在城主府的书房。今天恢复办公,不过却令人把公文搬到家中书房来了,此时书房只有她与负责接待使团的杨主簿。
“使团昨日已出城前往王都,副使还留在城内。”杨主簿高高瘦瘦,四十出头,腿有点瘸,曾经跟林大将军一起上过战场,腿脚便是那时受的伤,如今在郡主手下负责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
“传令下去,今日起城门可正常出入,检查不能松懈。”燕山城此前戒严期间,任何人只进不出,如今二公子的事情告一段落,局势该有所缓和。
待杨主簿退出书房,林清予从书柜中的机关暗格拿出一封书信,书信来自北齐。这是一封注明护国公林挽澜亲启却没有署名的信,可惜林清予也有三四年没见到父亲了。信的内容林清予自然是看过,而且翻来覆去不下十遍。信中分析了南夏如今的政治军事形势,也指出林家的尴尬地位:三十年前林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化解南夏的危难,一举成为南夏望族,封燕山城,食邑三千户,风光二十年。后来功高震主,先是林夫人遇难,尔后护国公十二姬妾皆无所出,十年前朝廷更是把唯一有可能继承城主之位的林清朗召入朝中,以为人质,林家若不另谋出路,迟早被抄家灭族。北齐许以三年为期,期间暗中保护林清朗安全,护国公则暗中招兵买马,待三年后北齐挥师南下,林家自燕山城北上围攻王都,事竟之时,林家可封镇南王,永封南疆,世袭罔替。
生在南夏长在南夏,林清予自然不想南夏有恙,只是这信中所说,关系自己家族命运,若真是功高震主,南夏要灭族林家,难道自己要束手待缚么?二哥遇刺,难道就不能是北齐的阴谋?林家长子在朝,几乎已无可能回来继承城主之位,只能继承爵位,林清予一介女流,自古以来未有女子治城一说,朝廷也不会承认,唯一的希望便是林二公子,二公子虽是纨绔,继承城主却能名正言顺。两难之际,林清予还是想把信交给父亲,由他定夺。
这些年关于林家通敌的传闻也不少,否则林挽澜也不必称病不出,林清朗更不必入朝,谎言重复一万遍虽然不能成真,却能让人信以为真,妖女那夜想找的大概便是林家通敌的证据。
城主府南面靠山,山脚下便是城主居住的地方,是为南苑,南苑庭中有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林清予便是在枇杷树下等候,专门负责父亲饮食起居的老管家拿了书信进去,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仍未有消息回报,二哥遇刺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已通报过,但未说明二哥是死是活。
父亲当真不关心二哥的死活,也不关心家族存亡么?
一个半时辰,老管家迈着轻缓的步伐出来:
“郡主,将军传话,自行处置。”
七年了,七年以来每次有事禀报,传话出来都是自行处置,以前大哥传信已读不回也就罢了,二哥在外闯祸闻而不问也就罢了,如今北齐来信挑拨,西楚来人挑事,林家稍有不慎便毁家灭族,亦不管不顾。林清予气愤已极,又敢怒不敢言,毕竟父亲余威仍在,她还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只得愤然离去:
“自行处置便自行处置,谁言城主不能是女儿身!”
出得南苑,气愤的脚步不停,走过一段荷塘长廊,再经过几处假山才回到书房,唤来前几天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询问:
“那柳西风查得如何?”
“禀郡主,柳西风六天前从城南村的一个废弃的庙宇走出,身着奇装异服,一路跟人攀扯,语言也甚为怪异,向人打听派出所在何处,谁人能借一借手机,后来又问当下是什么年份,此处为何地,似乎是从乡下来的。那破庙方圆两里内却无人见过此人,他入城时混在人群中,城门处也未留下登记信息,入城不久便在时间集遇到郡主,三天前的晚上从镇南街的富贵客栈出来,因闯宵禁被抓获,如今在往生堂做些文书工作,未见异常,我等如今正扩大范围到城外打听,若有消息第一时间禀报郡主。”探子是燕山城的包打听,长得痞里痞气,与城中三教九流都有交集,消息最是灵通,外号便是燕山城小灵通。
挥退小灵通,门口侍卫进来禀报:“柳公子带到。”
“带他进来。”柳溪风在门口听到声音,也不等侍卫出来,径自走进房内:
“参见郡主大人。”人在屋檐下,柳溪风满脸堆笑,努力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不装哪行,郡主大人坐在长方的红木书桌后面,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一个不好他估计就要成出气筒,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林清予见他如此,也不计较他的莽撞,一脸严肃地问道:
“那日你说从乡下来,说说你的来历罢,我这里得到消息,柳公子凭空出现在燕山城内,若不交代清楚来历,本郡主只能把柳公子当奸细处理。”
脸色不对,语气亦是不善,旁边几步就有一张红木的椅子,郡主大人不看座,柳溪风只敢瞟一眼,老实站着,就目前这形势,他要是回答得不好,大概便是座上宾与阶下囚的差别。今时不同往日,那日在大街上遇到还能瞎扯一番糊弄过去,今日在这里却不能胡说八道了,略一思忖,柳溪风回道:
“郡主大人有听说以死人当奸细的么?”
这可是在时间集门口林清予亲口说的,柳溪风是将死之人,还亲口允了他在往生队挂号。
“即使不是奸细,我也可以怀疑柳公子与城外劫匪有勾结,须知那劫匪常常威胁平民入城换取食物和各类用品。”林清予仍是那副严肃的表情,看得柳溪风心里发毛。
城外劫匪常常把路人时间抢劫一空,然后以各种手段威胁平民百姓,替他们入城换取资源。有些路人时间被抢了去,便想着临死前放纵一次,索性加入劫匪行列,为非作歹。
这恶意揣测听起来有点道理,只是柳公子却无法反驳,也无法解释,难道要跟她坦白,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科技发达的另一个世界么,夏虫怎可语冰,郡主既然让自己进往生队,柳溪风猜她大概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索性摆烂:
“我一个将死之人,郡主大人想安个什么身份给我就安吧,我承认就是了。”
“那便做我的郡马爷罢。”林清予脸上生气的神情已缓和下来,话音也带着一丝玩味。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柳溪风那里敢接受,慌忙回道:
“郡主大人,您看上我哪点了,我改还不行嘛。”
“三日之后订婚,便这么说定了。”林清予语气不容置疑,且以其长久以来形成的气势,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掷地有声,“你是二十年前石头城柳家子弟,二十年前柳卫南因守城不力被问罪抄家,柳家子弟自此失散,我父亲与柳卫南曾是同袍,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未了,如今柳家子弟出现,我便要完成父亲的承诺。”
柳卫南三十年前乃是林挽澜军中副将,石头城一役曾舍身为林大将军挡过刀,与林大将军有着过命的交情,赶巧两人出征前家中夫人又在怀胎,便有了指腹为婚之事。只是当时林夫人后来生下的是林大公子,柳家也是公子,此事便不了了之,林清予只在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一次。后来林大将军推举柳卫南到石头城当了提督,几年后因牵涉党争,柳卫南被诬陷守城不力抄了家,柳家自此失势,家道中落,后人不知所踪,林大将军打听多年毫无消息,便以为柳家从此无人,未想如今林清予倒给安排回来了。
林清予今年已二十有二,南夏风俗普遍早婚,年满十六便开始有媒人上门,十八未嫁的女儿家,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只是贵为郡主,又多年来管理燕山城,她不松口,城内便无人敢提,若是放在以前林大将军风头正盛之时,王都里的王公贵族自然想与国公攀亲,只是如今式微,便再无人问津。
郡主又如何,迟早还是要嫁人,嫁人便要搬离城主府,不能管理燕山城。而林大将军已无再度出面管理燕山城的可能,要知道当年朝廷为了把他调离燕山城,费了很大功夫,林大将军称病不离,最后御医都派来了,鉴定为旧疾复发,久病难医,需卧床静养。于是与朝廷达成默契,林挽澜不管事,朝廷便让他一直待在燕山城。林大公子入朝表明朝廷一直忌惮林家,有意削弱林家势力,燕山城也迟早要改姓。若是郡主招赘,子嗣倒是可以继承城主之位,只是林大将军这些年未作也不能作这个打算,这件事情还要靠郡主自己做主。
柳溪风哪知道这许多干系,只道其中定有阴谋,自己此时却身不由己,如果出言反对,恐怕下一刻就成为阶下囚,于是说道:
“郡主大人,我十五日就要去王都,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不能等我从王都回来再订婚嘛?”
回不来又如何,郡主莞尔一笑道:
“只是订婚罢了,若回不来,你也不配当郡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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