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灯火通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柳溪风便看到郡主从牢房外急匆匆走过。
大牢深处,一间灯火格外耀眼的牢房外,一名狱卒倒在地上,牢房内,林家二公子靠在角落一动不动,地面上还有一滩呕吐物,酒味混着未消化食物的味道,臭气熏天。
这间牢房乃是林家二公子特供,地面铺有地毯,还有一张带蚊帐的木床,这是二公子多次被关押后,自己给自己的安排。此时他却倒在自己的特供牢房内,牢房门口还躺着一名守卫,大概已是凶多吉少。
“二哥!”林清予看着角落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一脸震惊,虽然兄长一直以来恶行累累,但无论如何他是林家的二公子,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暴行令人发指:
“二公子遇刺身亡,传令出去,全城戒严!今日有何人进入过牢房,新进来多少犯人,速速与我查清楚。”
一刻钟后,柳溪风便被带到林清予面前。
“禀报郡主,便是此人夜闯宵禁。”狱卒调查结果出来,今日只有柳溪风一人在二公子之后被关押进来。
“郡主大人,晚上好啊,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牢房也有大厅,大厅只摆着一张案桌,旁边便是十八般刑具,案桌后坐的竟是白天见过的林小姐,柳溪风自觉白天打过照面,两人算是认识了,赶紧打招呼,浑然不知道他此时在林小姐心里正是最大的嫌疑人,对旁边一架子刑具也视而不见。
“跪下。”旁边的狱卒见他没规没矩的,出声喝道。
“算了,”林清予挥退狱卒,换上一副审视犯人的模样:
“柳公子被关入大牢不久,我二哥便死于非命,此事你作何解释?”
“纳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柳溪风脑子飞速运转,把当下情况过一遍,二公子是昨天被关进来的,这事老李跟他讲过,他是晚上过了宵禁被关进来的,这中间大概只隔着几个小时,尼玛,确实有嫌疑。连忙满脸堆笑:
“我冤枉啊,那妖女把我带到一个很偏僻的客栈,还对我百般恐吓,我瞅准她不在的时候才跑出来,谁知这城里晚上还有宵禁,刚出门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林清予看了看旁边的刑具,略一思索,站起来绕过案桌走近那戴着手铐的柳溪风,撩起他的袖子,观察他的手腕,上面是施仙儿纹的小月牙似的图案,但在林清予眼里那便是生命树,而且是即将消失的生命树,于是问道:
“妖女只有一人么?”
“对,所以我才能跑出来,是了,林小姐,能不能让我加入那个往生队,我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柳溪风正想找什么理由离开这个鬼大牢呢,正好郡主大人看到他手上的小月牙,这纹身如果能换回自由也是好的。
“天亮带他去登记。”郡主说完又吩咐身边的护卫,“今夜牢内值班的狱卒全部押到城主府大牢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人不许探视。”
护卫立即传令,整座大牢内牢头狱卒二十多人全部被带走,安排城主府卫兵接管燕山府大牢后,林清予才命令剩下的几十护卫:
“剩余人等,随我去驿馆。”
驿馆平时负责传递信件和传递消息,使团经过时也负责接待。
林清予带着几十府兵风风火火赶到驿馆时,天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驿馆值班的士兵看见郡主驾到,二话不说开门迎接,林清予也不多言,让他带路去西楚使团住的别院。
“妖女,给我出来!”林清予一脸愤怒,若不是给西楚使团面子,护卫怕是已经闯进去抓人了,众人跟着郡主大人只是站在别院门口。
“郡主大人何事如此兴师动众,不怕坏了南夏与西楚的礼仪邦交么?”一位头戴冠帽年约四十的男子带着两名侍卫出来,男子便是此次出使南夏的正使西门虎,人如其名,长的也是虎背熊腰,戴着冠帽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林家二公子于燕山府大牢内遇刺身亡,我怀疑死因与那妖女有关。”
“郡主大人,念在你兄长遭遇不幸,本使不与你计较,只是我西楚使团也不是你想冤枉便冤枉的。”
“我只找那妖女,与西楚使团无关,让她出来。”
“你一口一个妖女,也太过无礼,圣女乃是我西楚朝廷钦封的副使,岂能容你这般污蔑,郡主若是再无礼,休怪我回去禀明陛下。”
“敢做不敢认,这便是你们西楚的圣女么,看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在门口吵闹这许久,别院内也渐渐围满西楚使团的人,林清予落下,外围人群开始骚动,分开一条道,走出一人,红纱掩面,眉眼妖异,笑意吟吟,正是那施仙儿:
“一大清早的,郡主大人便来给我扣帽子泼脏水么?”
“圣女阁下昨夜去了何处,敢不敢交代清楚。”看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爽,林清予恨得牙痒痒。
“昨夜我与正使西门大人打马吊至深夜凌晨,回去便歇下了,使团内也有多人可以证明,”那西门虎高声回道正是,旁边围观的使团众人有几人扬手说可以证明,施仙儿继续说道,“燕山城治安不严,与我何干,郡主大人因莫不是因为昨日我带走那小子,今日便专程来与我为难吧。再说那小子,现下大概已被郡主大人拿下大牢了罢。”
“哼,我不与尔等纠缠,还望各位在燕山城逗留期间遵纪守法,莫要被本郡主发现有违法乱纪之事,告辞。”态度表明,林清予恨恨地看了一眼施仙儿,撂下话离去。
待到众人离开驿馆一段距离,林清予身边的护卫统领低声问道:
“郡主,刚才为何不把那妖女拿下,她说话的声音明显有异,定是有伤,将她拿下大牢一番审问,自然水落石出。”护卫统领宋力河乃是从小在林家长大的家将,父亲便是林大将军的亲卫,对郡主忠心耿耿,人也是心直口快。
“正使大人要出面保她,事情自然不会简单,我等今日上门目的也已达到,回去静观后效吧。”
“是,郡主。”
“二公子的灵堂抓紧布置,放棺木的灵堂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三日后出殡。”吩咐宋统领去布置灵堂,林清予又对身边其余人等说道:
“今日初一,往生队该集合了,我们去送送行,”林清予想了一下,又说道:
“昨夜那柳公子,让他到十五再走。”
我们的柳公子,此时已在往生堂。往生堂离燕山府不远,走路不出一刻钟便到,门口不大,内里却不小,一条通道三拱门,连着三进院子,两边是住所,每个小院还种有高大的榕树。榕树铺天盖地,即使烈日当空,整个往生堂依然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大夏天的,柳溪风进门的瞬间便抽了一口冷气,这种冷一方面是树荫隔绝太阳的冷,另一方面是死气带来的冷。没错,到这里的都是一些将死之人,自然没有多少生气,就连在这里当差的,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昨夜柳溪风在大牢里就没睡,后来又得到郡主允许加入往生队。给他办各项手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吏,留着一撇小胡子,面容不善,想是大半夜被叫起来接人,心里恼火。其中手续流程略过不提,一切应办事项处理完毕,柳溪风正想问去哪里休息,那小吏喊他:
“你小子走运,平时来这里报到的,哪个不是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走,不走运的,等上一个月都有,不过看在你是郡主关照过的,咱们特事特办,今日往生队伍便要出发,跟我到城主府集合罢,还能赶上队伍,路上再跟你讲讲各种事项。”小吏拖着他便走,还不忘紧了紧头上的毡帽,把一个布袋别腰上。
路上,小吏从那布袋拿出一盒东西,“这是能保你命的药丸,吃药的口诀是不多不少,每天戌时一粒。不多便是不能多吃,不少便是不能漏吃,只能保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再吃无效。”
柳溪风小跑跟上,“长官,这药每日戌时服一粒,我改成每日早上辰时行不行?”一粒药管二十四小时,早吃晚吃应该一样才对。
“让你几时吃便几时吃,过时吃无效。路上不要瞎打听,只管顾好自己便是,往年发生过队内偷盗药丸事件,这一路上防盗防贼要做好,还有路上若遇上强盗,由护卫队交涉,切不可多言。那药丸既是药,便会有些忌口,萝卜不能吃,大蒜不能吃,辣的都不能吃······”交通不便,小吏说话也是边跑边说,尽管心里有火,却也把各个事项跟柳溪风说明白。跑出往生堂,一路往城主府方向跑,开始还能说点话,后来便只顾喘气了。
城主府门口。往生队成员集合完毕,郡主大人也给队伍发表过激励讲话,无非是一些相信自己相信奇迹,坚持努力便会成功的话语。队伍正准备出发,后方传来吵闹声:
“凭什么不让我走,我刚才已经办过手续,人命关天啊!”正是迟迟赶到的柳溪风。原来是传命令的护卫与他错过了,柳溪风还不知道自己要再等半个月。那小吏也帮忙解释,说柳溪风的手续确已办妥。
“手续办妥也不行,郡主有令,柳公子再等十五日罢。”回话者是那慢半拍的传令兵。
林清予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队伍后方,早有府兵向她汇报清楚情况,她向那还在争执的柳溪风高声道:“我只允许你出大牢,并未允许你离开,你且回去罢。”
柳溪风听得清楚,他原本借生命树纹身离开大牢后,只想尽快离开燕山城,毕竟城里太危险,整个世界都危险,他想回到自己那个年代,回到二十一世纪,想回家。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如何才能回去,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被限制了自由,如今跟城主府二公子遇刺案扯上关系,跟妖女扯上关系,燕山城是万万不能久留的。刚才被小吏拉着赶来,想着既已加入往生队,自己又不受生命树影响,混在往生队出城也不错,中途离队便是。想不到给自己自由的是郡主,限制自己自由的也是郡主。
抬头正好看到那坐于马背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林清予,不久前还以为昨天在时间集她是想救自己,昨晚也是出于同一目的,还道她是人美心善,如今却给他当头一棒,原来善良只是她的一种处事方式,与对象的善恶无关,这就是妖女说的假惺惺吧。然而柳溪风却没有任何办法,瞬间一种无力感袭来,自己的自由、生命都是别人一句话的事情,旁边那上百护卫,还有街边围观的群众,此时都在注视着他,还对他指指点点,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蝼蚁便是这种感觉。
“······”柳溪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拱手随便作了一揖便往回走。
城主府气派而威严,牌匾上城主府三个字遒劲有力,豪放且霸气,大门也比一般的府邸高出半截,门外两座石狮正襟危坐,各站一名卫兵。石狮中间,大门台阶下正对着的位置,是一圈花圃,花圃开着一圈红色的小花,花圃中间围着的是一座高约一丈的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护国有功,大字下面还有一些小字,大概是记载着城主林大将军当年英勇救国的故事,柳溪风无心细看,忿忿地想着等哪天自己飞黄腾达了,就躺这石碑上晒太阳。又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高呼:
“启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时间集火灾事故已由城主府查清并发布公告,那是一场因天气干燥,一家酿油铺晚上灶火未彻底熄灭,火星飞溅出来引燃草堆导致的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只是酿油铺及附近十多家店铺烧得剩下墙头,后续安置抚恤事宜也陆续展开,城主府刺客之事则被火灾掩盖,未有消息流出,二公子遇刺身亡却已是街知巷闻。
“要说还是咱们郡主大人心肠好,每个月都送往生队出城,林家二公子出事都不耽误,如此爱民如子的郡主,提着灯笼都难找呢。”某位扎着头巾,站在路边提着一篮子青菜围观的妇女。
“可惜生了副女儿身,否则日后当城主便再好不过。不过燕山城少一害,那可是好事,”旁边一同驻足的妇女附和道。
“每个月几十人去,回来那么几个,打仗都不见得有这般惨,唉!”路人大叔。
“城里每年花那么多钱在一群将死之人身上,那钱用来修河堤修路,岂不是更好。”
“兄台家中没有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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