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落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红妍站在通道里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前方那个穿着破烂杂役服的人影还在盯着她,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你也逃不掉”,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抬起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指尖碰到布料时能感觉到粗糙的摩擦。她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脚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通道两侧的隔间一个接一个,里面的人坐着或靠着墙,没人说话。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墙壁上全是划痕,横一道竖一道,有些深有些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没停下看,也没去数。
走到尽头是一扇小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她刚靠近,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披着黑纹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的脸很瘦,眼睛细长,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钉子扎进来。
红妍立刻垂下眼,手指微微蜷起。
“新来的?”那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通道,“抬起头。”
她没动。
那人冷笑一声,伸手抓住她下巴,往上抬。她被迫看向他。他的瞳孔是暗红色的,眼角有一道旧伤疤。
“听说你是个痴傻流魂?”他说,“可我看你眼神挺清亮。”
红妍依旧不说话,但颈侧肌肉绷紧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不用装。我知道你是谁——青丘的狐狸精,死在西周街巷的那个。你以为换张脸我就认不出?”
她心跳快了一瞬,但脸上仍无表情。
“我不在乎你怎么进来的。”他继续说,“我只在乎你听不听话。”
红妍轻轻眨了一下眼。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他靠近一步,声音更低,“晚上会有人带你去我帐中。别让我等太久。”
她说:“我不去。”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那人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直视他,“我不去。”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巡逻的人经过,但很快远去了。
军长笑了,笑得极冷,“你知道上一个拒绝我的人现在在哪吗?”
她没问。
“他被扔进了炼魂池。”他伸手摸了摸刀柄,“骨头化成灰,魂魄烧成烟。你想试试?”
红妍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墙上。她假装站不稳,身子一歪,顺势靠住墙壁。她的右手悄悄滑向袖子里,那里藏着一小片从妖怪聚会捡来的鳞片。
“我可以让你活着。”他说,“也可以让你求生不得。”
她低声说:“我要是答应你,就能活?”
“聪明点。”他嘴角扬起,“只要你顺从,我能保你不进刑营,不挨鞭子,不吃苦役。甚至……还能给你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比如恢复法力的机会。”他盯着她,“我知道你在找变强的路。我可以帮你。”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
其实她在想别的事。想起市集那天,公子甲也是这样笑着靠近她,说要请她喝一杯茶。后来他们堵在巷子里,撕她衣服,抢她银簪。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我需要时间。”她说。
“明晚之前给我答复。”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别耍花招。这地方没有秘密,也没有逃出去的路。”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名字——叫红妍是吧?”
她没回应。
他笑了笑,大步离开。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红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掐着手心的手指。掌心有四道红印,但她没觉得疼。她低头看着那些印子,慢慢握紧拳头。
有人从旁边走过,是个老妇人模样的魂体,手里端着一盆水。她路过时看了红妍一眼,极快地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红妍明白她的意思。
她转身走向最近的一个空隔间,蹲下身坐下。地面冰冷,她把背贴在墙上,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无力。她的左手开始一点点挪动,在墙角最暗的地方,用指甲划下一道短痕。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为了记日子。是为了记住仇恨。
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鬼差临走前说的话:“好好表现。”
现在她懂了。他不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是在告诉她——你要活下去,就得演下去。
她睁开眼,看向门外那点微弱的光。
外面传来换岗的声音,两个守卫交接,说话声断断续续。她听清楚了几个词:“军长”“帐中”“新魂”。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时间。每一轮巡逻间隔大约是半个时辰,守卫换班在丑时和卯时。出口在东南角,有两人把守,但西北侧的墙年久失修,有一处砖块松动。
这些信息她都存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杂役走过来,扔给她一件更破的外衣。“穿上,明天一早干活。”
她接过,点头。
那人走后,她把衣服摊开,发现内衬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拆下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夜越来越深,烛火熄了几盏。她蜷在角落,看上去像睡着了。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绿色的磷光从外面渗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看着光映在指甲上的颜色。
她想起自己还是狐妖时,曾在月下奔跑。那时候风是暖的,草是香的。现在这里没有风,只有铁锈味和腐臭气。
但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片鳞片。边缘有些锋利,能割破皮肤。她用它在手腕内侧划了一道,血慢慢渗出来。
痛感让她清醒。
她低声对自己说:“我不是来等死的。”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响。
她闭上眼,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是来讨债的。”
一只乌鸦落在营房顶上,翅膀拍了一下,掉下一小块瓦片。瓦片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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