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震动的那一瞬，红妍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动，但眼角扫向鬼差甲。他的背影绷得很紧，锁链压在肩头，脚步却没停。
“走。”他说。
红妍跟上去。石桥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栏杆。黑水在下方流动，看不出波纹，也听不清声音。空气变得沉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冷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魂体已经开始半透明，尤其是脚尖，几乎要融进雾里。再拖下去，她撑不到登记那一刻。
鬼差甲走到桥中央时，忽然停下。
“别看下面。”他低声说。
红妍原本正想往下瞥，听见这话反而顿住。她改看向他的侧脸。他的额角有汗，不是因为热，而是阴气压迫导致的生理反应。一个地府鬼差，在黄泉桥上出汗？
她记住了。
两人继续前行。桥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框歪斜，上面刻着“冥界西营”四个字，字迹斑驳。门外站着两个守卫，手持长戟，脸上蒙着灰布。
鬼差甲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红妍。“这女魂哪来的？”
“捡的。”鬼差甲说，“流魂，无籍，也没报备。我在边界巡逻时发现的，已经快散了，带回来还能用。”
守卫皱眉：“妖气呢？”
“被镇住了。”鬼暗中掐了个诀，一道微光从他袖口闪过，落在红妍身上。她立刻感到一股压制力罩下来，将她体内残存的狐息封住。
守卫伸手探了探，点头。“确实没修为波动。痴傻的吧？”
“嗯。”鬼差甲说，“问什么都不答，只会跟着走。这种正好，不怕生事。”
守卫冷笑一声，把腰牌还回去。“带进去吧。杂役营缺人，直接扔那边就行。别往上报了，省事。”
鬼差甲收起腰牌，转身对红妍招手。“过来。”
红妍低着头走过去。她走得慢，刻意让身形显得僵硬。她知道他们在看她，就像看一件货物。
穿过石门后，风变了方向。不再是潮湿的谷底气息，而是混着铁锈和焦木的味道。地面由石头变成夯土，踩上去发闷。
眼前是一片开阔校场，四周高墙环绕，墙上插着锈矛，挂着破幡。远处有几排低矮营房，屋顶塌了一角。角落里立着铁笼，里面关着几个扭曲的身影，正抓着栏杆嘶吼。
没有人穿军服。所有军卒都披着脏旧黑袍，脸上或画符，或缠布条。他们三五成群站着，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嚼什么东西。
红妍刚踏进营区，就有目光扫过来。
起初是零星的，接着是成片的。那些人停下动作，盯着她看。有人咧嘴笑了，露出黑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又来个嫩的。”
“这次能撑几天？”
“上次那个前天就没了，骨头都没剩。”
红妍垂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她不能露怯，也不能装得太聪明。她只是个被捡回来的流魂，不该有反应。
鬼差甲走在前面，步伐加快。“跟紧点。”
她小步跟上。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半截手腕。立刻有人吹了声口哨。
“大人，这货您留着自己用还是放出来？”一个军卒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把短刀。
鬼差甲头也不回：“她是杂役，归营管。你们谁敢碰，按律处置。”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红妍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背上，直到他们走过校场。
校场尽头是登记处，一间低矮屋子，门上挂着“录籍司”牌子。屋里没人，桌上堆着竹简和墨碟。
鬼差甲推门进去，示意红妍站在门口。“等我写个名字报上去，你就正式入营了。”
红妍点头，没说话。
他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她看不见内容，但听到了关键词——“无主残魂”“神志不清”“分配西区杂役”。
写完后，他盖了个印，把竹简放进旁边的箱子里。
“好了。”他走出来，声音压低，“你现在已经算营里的人了。明天开始干活，今天先去安置点待命。”
红妍轻轻应了一声。
鬼差甲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记住我说的，闭嘴，低头，别惹事。好好表现。”
“好好表现”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她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场另一端的营房之间。
红妍站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扑在她脚边。她没动，也没有去看周围。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她慢慢抬起眼。
前方是杂役营入口，一道低矮拱门，上面写着“苦役所”三个字。门内黑着，看不清里面结构。只有几个模糊人影进出，走路佝偻，动作迟缓。
她往前走。
刚到门口，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
她猛地一僵。
“新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别进去。”
红妍转头。是个老妇模样的魂体，脸上有烧伤疤痕，一只眼睛浑浊。
“里面……不是干活的地方。”老妇低声说，“进去的，没一个能出来。”
红妍没回答。
老妇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点名了！”有人喊，“西区所有人，校场集合！”
老妇脸色一变，迅速缩回阴影里，不见了。
红妍站在拱门前，身后是喧闹的脚步声。军卒们开始列队，皮靴踩在土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
鬼差甲已经不在了。校场上，那些人排成几列，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这边。有个军卒对她举起酒壶，做了个喝酒的动作，然后用手比了个割喉。
她收回视线。
拱门内的黑暗涌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味和血腥气。
她抬脚迈了进去。
里面是条窄道，两旁是隔间，每个隔间都关着人。有的坐着不动，有的抱着头颤抖。墙壁上刻满划痕，密密麻麻，像某种记号。
通道尽头有扇铁门，门缝里渗出红光。
她走到一半时，听见背后关门声。
咔哒。
铁栓落下。
她停住。
前方有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穿着杂役服，但衣服破烂不堪，脖子上有道深痕。
那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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