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背后是一条长长的管状隧道,顺着透明的管道墙壁向四周望去,上下左右分布着长短不一的金属方块,它们一个个顺着管道方向呈线状排列。
一扇表面附着软状柱体的圆板此时贴到了两人背后。钟正要问这是什么,那圆板突然向前推动,一股力量从钟的背后袭来。两人在管道内开始快速移动。
“这是我们的移梯。可以快速帮助我们达到生态球的中心。”莫布默的身体被那些软状柱体紧紧粘黏住,他刚刚外翻的毛发因此尽数舒展在圆板上,此刻的他像一块饼一样摊在上面。
“生态球的中心是什么?”钟的手指紧紧扣住圆板上凸起的软状柱子。
“检索大厅,不同功能房间都与那里相连通。”莫布默伸出颤动的触手指着头顶的方块,“生态球的房间被划分为居住、研究、仓储诸如此类的不同功能类型。这些房间会因为属于同一类型而被放置在一起,如此就完成了不同房间的分类。”
很快,圆板将两人带到了大厅。大厅是一个球体,从各个面伸出去一条条笔直的履带,房间就列置在履带两侧。
钟打开左臂的显示屏,试图在上面寻找太空车的定位。
搜寻无果。
“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的研究室。”莫布默的身体从圆板上脱离下来。平台地面升起一台机械手臂,他向前伸出一条触手,和机械手臂短暂缠绕过后连结在一起。
“可以参观一下仓库么?”这条信息刚输送出去钟就后悔了。迫切的心思致使他一瞬间丢弃了谨小慎微的习惯。
他暴露地太快了。
“不可以。不同类型房间的使用权限归属于不同部门。而我的权限只包括研究室和自己的休息房间。很抱歉,【旅行者】。”莫布默的毫毛又一次外翻,他的眼睛里也满含着歉意。
显然,面前这个年轻的沙王星人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这是一个好消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是——飞船有严格的密码系统,他还是不能找到他的太空车,尽管它就藏在眼前这些长长短短的金属方块之中。
“传说中的【旅行者】,久仰大名。”一枚新的电波信号掷入了钟的电波接收器里。
钟回过头来,一颗圆滚滚的球体迎面走了过来——是的,他走了过来。在他的球体下方有两个机械义肢,使得这个沙王星人可以像【旅行者】一样行走。他胸前的毛发略微有些长,被一枚绿色的圆环整齐地收束在一起,其中又穿插着几根俏皮的辫子。在收束起来的毛发上方,一枚透亮的眼眸里镶嵌着一颗金色眼球。
莫布默看到他显然有些慌张,身上的毫毛快速翻了好几次。
“当我得知舰上来了一位【旅行者】时,兴奋万分。本想去赞农的球室一探究竟,没成想在这里遇到了你。”他缓缓走来,被收束起来的毛发不时来回晃动。
莫布默颤颤巍巍地将触手碰了碰钟,“他是我们沙王星政府在外太空的联合投资人,这艘飞船的远征计划就是受他赞助的。”
远征计划?是找那张星图么?钟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高度的沙王星人,一脸不解。
“我的名字叫多摩•沙,诚如我们的技术员所说,我是一位商人,不知道怎么称呼,【旅行者】。”多摩此刻伸出两条修长的触手,彼此相连形成一个环——这是沙王星人的一种社交礼仪。
钟挥了挥手掌——以此来回应多摩那无聊讲究的礼仪,“钟•克洛克。你叫我钟就可以了。”
“刚才钟谈及想去仓储房间转转是么?”多摩锋利的眼神有力地射了过来。
眼前这个沙王星人的眼睛闪闪发光。当钟看向那枚眼眸时,沙漠便卷着满天黄沙袭入他的身体,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不可避免地被灌入,直到沙漠撑满了他的四肢,充斥了他的心脏,让他原本充满活力的肌肉群组一瞬间枯萎殆尽。
无情的沙子们接着一股脑地淌向钟的大脑,钻进那些糊弄人的把戏和算计里,流沙阻断了神经信号的流淌,把大脑河床洗劫一空,那些被淹没的神经突触已经变成一颗颗墓碑,排列在死寂之地,连乌鸦都不屑于流连于此。
在对视的这一瞬间,钟变成了一片麻木不仁的沙漠。
钟立刻将身体侧向一边,他害怕这种对视,被看穿的感觉让钟坐立难安。
既然已经暴露,钟心一横,索性挑明。“是啊,想看看我的太空车是否还安然无恙。”
“我知道你的顾虑,钟。其实赞农和你做的那笔交易是我提出的。在一个混迹太空多年的【旅行者】看来,这个交易确实十分离谱,沙王星怎么会拿出最为珍贵的星球宝藏去做小小的水资源生意呢?”
多摩的两个义肢轻微地弯曲,颇为灵动地几步迈到了钟的身后。他用他那金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钟,“可你就不好奇么?那张古老的星图到底藏了什么?”多摩将触手缓缓升起,直至触碰到钟的右肩,“或者说,你不好奇那个山谷里的陷阱么?”
钟一愣,他回想起山谷里四枚规则布置的照灯,此刻他感觉到这四枚照灯就摆在自己的身后。“那些士兵虽然身形和你们类似,但是身体构造和武器完全不一样,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埋伏在那?”
“实不相瞒,那些士兵正是圆星人。而那些陷阱…”多摩金色的眼睛看向莫布默,停了下来。
莫布默一瞬间毫毛紧紧收缩又张开。多摩那和黄金一样色泽的眼睛让他感到害怕,他知道接下来的信息不是他一个技术员应该知晓的,于是通过机械手臂选择了一枚房间,脚下的地板开始腾起,准备将他送向通往房间的履带。
钟看到多摩那充满疑虑的眼睛指向莫布默。“等一等,我想我需要这个技术员在我的身边。”钟上前用手臂把莫布默一把揽了下来。
多摩眨了一下闪光的眼睛,“当然可以,真相平等地属于每个人。”他将另一只触手放在了钟的左肩膀,低头俯视了一眼此刻被钟揽在怀里紧紧蜷缩的蓝毛年轻人,“陷阱也正是圆星政府军设下的。他们知道我们沙王星正在花大价钱购买星环上的冰矿,便设下埋伏,将挖到冰矿的人剿灭,这样才能更好地钳制住我们沙王星。”
“可是星环如此之大且充满危险,冰矿的位置也难以锁定,他们又怎能知道在哪设下埋伏呢?”钟仍然不解。
“因为星图其实就是沙王星环所有水源的标记图。当年圆星和木河星太空争霸,是木河星开发研究出了这张星图。只不过后来圆星的间谍深入了木河星研究部,偷走了星图的一角。所以,圆星舰队可以在那个山谷里埋伏你。”多摩的步子小小地挪动,触手随即从钟的肩膀上滑下,他从钟的身后转到了他身前。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出现在那就是想灭了那艘圆星舰队,把冰矿占为己有。我这样理解,对么?”
“哈哈哈,原先是的。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受埋伏的竟然是一位【旅行者】。”多摩的眼睛此刻闪闪发光。“一张庞大的水源标记图可以抵过无数个山谷里的冰矿。赞农舰长并没有向你透露全部信息,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星图的具体用处。而我,”多摩再次伸长两只触手,稳稳地放置在钟的两肩,“我对你全盘托出,只是希望你可以帮帮我们,钟。”
钟再次看向多摩的眼睛,他企图在多摩的眼里察觉到那颗虚伪的心。“看来,在拿到星图之前,我的太空车是不会归还的,更别说那堆可能已经变成你们太空补给的冰矿了。”
多摩眼眸闪烁,“你若伸出援手,太空车和黄色雪矿事后自会奉上。”
我还有得选么?
钟在此刻真正地感受到,他已沦为沙王星人的囚犯。而他会被囚禁于此的原因,正是那个徒有其表的名号——【旅行者】,那个古老的种族,古老到钟几乎忘掉他竟是这个种族的一员。在无数个群星之夜,钟总是会努力地回想,那些曾在母星生活、运用母语的日子,但是他怎么都无法记起,那些往昔注定被时间推向虚无。记忆河床早已将钟的根掩埋,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冬眠之梦里迷失,每当他醒来,只有无限的孤独和黑夜缠身。
他心里苦笑了一番。“我接受这个交易。”
多摩显然对这个回复十分满意。他踱着步,将身子背向着钟,“我们很快就会到木河星的,在此之前,烦请【旅行者】稍作休息,我们会为您提供休息的房间。”
夜幕低垂,海水肆无忌惮地翻涌着海浪,一座座笔直的黑色方柱插入这无边无际的海面,直指群星。
偶尔从海浪里冒出些黑色的光滑平面,不一会儿又被无情的海水淹没。一个种族的崛起和覆灭,就这样在时间之海里无力地起伏。木河星联众帝国联盟,一个曾经辉煌无比的名号,也早已在岁月更替里成为无声的星球呓语。
此时一艘薄薄的飞船正贴着海面飞行,飞船侧翼划出的黑色浪花像蝴蝶一样在扑闪翅膀。
在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之后,飞船一个仰冲,顺着一根黑色方柱径直冲向云霄。它贴着方柱侧面,化为一枚飞速移动的光点,从黑色幕布的最底端笔直向上划出一道白线。白线捅破了不同高度的云层,直到划至幕布的另一端尽头才作罢。
在方柱的最顶端,木河星才显示它的真正面目——无数高低错落的平面紧紧扣在一根根方柱之上,大大小小的方形建筑又从平面上拔地而起,每个建筑的顶部都停留着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飞船。
那枚白色光点逐渐减速,它穿越光怪陆离的街道,在两侧高大建筑挤出来的空隙里左右翻转。
“那是从哪冒出的小鬼?”一枚高大建筑的天台上,一个细长的身影低头看着空中这片嚣张的小船。透过街道射出的灯光,能看到他身上覆有规则的鳞片隐隐闪光,鳞片下一双乌黑色的眼眸像黑洞一般,未知而危险。他从自己修长的黑色长衫里拿出一片望远镜罩,戴在了眼前。
“前几天老大刚刚下达了夜间禁飞令。这小子是不是太狂妄了!”声音从另一个满身被烟雾围绕的人身上传来。不一会儿烟雾散去,一个巨大的身形显现出来,他三只脚稳稳地驻扎在地面上,肥硕的腹部上一张嘴正在嚼着烟管,弥漫的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
“是联合会的人。”
“他妈的!这联合会是真的皮痒了!”说完那肥硕的身子便轻轻地弯曲,原来三只脚中的其中一只便伸到了嘴巴里,从中掏出一块金属板,剩下的两只脚颇为灵动地一阵小碎步,拖动着上半身的赘肉。
金属板闪着光,“嘿,是我,庞克。”胖子一步步快速挪向不远处的停机坪。
很快,那片左右翻飞的飞船后面跟上了两架黑影,在灯红酒绿的一阵阵映射里,黑影的外壳折射出刀刃一般的镜面。而在其中一架黑影的内部,庞克正坐在里面,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飞船的尾巴。
“给我把他拉下来!”庞克化成一坨坐在后座里,烟雾再次把他身子围绕。
两架黑影的前翼外壳立刻翻转,两只钩爪从里面喷射出来。
前面的飞船猛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钩爪一下子扑了空。
“开枪!打!”庞克吼道。
“庞克哥,这里是治安区。”
庞克一手扯过飞船的操作屏,“你怕个屁啊!治安官来了我们也是协助执法!蠢货!”
夜空里黑影向前射出一阵激光,一瞬间两侧建筑跟着飞船轨迹一路被扫破,破碎的金属碎片从墙壁上剥离开来,紧紧围绕着疾驰而过的气流在空中凌乱。
激光炮的攻势正凶猛,前面的飞船尾翼微微折叠,突然加速,摆脱了身后的两架黑影。
“追上他!”庞克咬牙切齿,剧烈的嘴部活动把紧紧将其环绕的浓浓烟雾给撕碎。
光影交错的城市里,三架飞船像群星的弹珠,在狭小的夜空下激烈撞击。
三颗弹珠在空中的交错轨道间闪转腾挪,彼此的侧翼在建筑墙壁上刻下横向的划痕和火花烙印,断裂的灯塔和燃烧的天台裹卷在他们尾后的烟雾里。
这是一场气流和燃料的较量,任何一方有稍微的疏忽,都会葬身于城市的墓碑之下。
飞驰的竞速将几人已经带到了城市边缘。托起建筑的平面和方柱在此已荡然无存,下方只有好似深渊的群山和海洋。
但是几架飞船并没有止步的意思。它们全速前进,在远处,一群方柱托起了另一座城市。
“庞克哥,再追,就要到联合会的地盘了!”
“他妈的!回去吧。”庞克死死盯着前方飞船的尾翼,盯着它尾翼上那个红色的标识——两杆枪管交叉,联合会集团的会标。
深渊之上,只有一枚光点飞跃了过去。
光点射入远处的城市之群,此时天空已经漏出了一点鱼肚白。
飞船稳稳地在一片角落着地,一个身材高挑的塔竹星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检查了一下侧翼,接着用一只脚蹬住机翼向上看了看,随后她绕到尾翼,伸出手,将那红色的标识揭了下来。
塔竹星人对飞船的现状颇为满意,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杆金属烟管,用嘴猛嘬了一口,寥寥轻烟漫上了天空。
此时云层里显现出粉白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直到夜幕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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