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一个沙王星人身处在球状的封闭空间里。
男人仔细端详眼前的沙王星人，浑圆的身体被明显修剪过的毛发包裹，甚至能在某一处看到特意蓄长的毛发被编成了一条小辫子，在辫子的右上角，一枚窄小的眼睛从发丛中挤出来，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没有办法确认眼睛的位置是否在身体的正中间——或者说永远在正中间，因为沙王星人只有球状的身体，而没有手脚。
“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旅行者】，鄙人名为赞农•沙，是这艘沙王星特搜战舰的舰长，刚刚在外面正是吾和阁下谈成的交易。”
与此同时，男人和沙王星人慢慢升起至球形房间的半空中，只见沙王星人毛茸茸的身体里伸出两条修长的肢体，此时空白的球形罩壁里伸出了两条同样修长的机械手臂。机械手臂和他的肢体呈螺旋状互相吸引，然后缠绕，连结。一瞬间，房间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整个罩壁开始闪光，不同的长板从墙壁上伸出，向着沙王星人位置的方向升起。
这些长板升起到一定的高度后，板间的墙壁就开始翻转，大大小小的仪器显露出来。
此时，男人的手臂上又接收到了电波信号。
“沙王星人不像汝可以用振动器官来发声交流，而是运用大脑产生的脑电波对外发射信息，用这两条触手来接收信息。这样的交流方式高效快速，得以让每个舰员呆在不同的球室内，仍然可以极其迅速地共享信息和协作决策。每名舰员都是这艘战舰的神经细胞，不同的部门各司其职，联合成为控制战舰的大脑。正所谓吾等即一人，一人即所向披靡。”
男人摸索出赞农的言外之意，他看向赞农那唯一可能被读懂心思的眼睛，细眯的眼快要被毛发藏起来。
“难怪刚才在星环上你们的光刃那么厉害。”男人顺水推舟，不过是一两句称赞的话语。
赞农一瞬间如沐春风，他体表的毫毛明显向外舒张，每一根都像针一样笔直悬立在那。钟看得出来，他十分激动。
“阁下果然有眼力，如今孱弱的圆星人岂是我等战舰的敌手？圆星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圆星了，他们的科技固步自封，太空兵器也还停留在过去。”
赞农眼睛不时闪烁之后，又暗灭在毛发丛里，“只奈何我星如今的经济贸易被圆星内战所波及，受制于人，不然与圆星开战也是势在必得。”
所以之前设下陷阱埋伏我的是圆星人？男人此时一头雾水。
他正思考着，赞农的触手轻轻拉动与自己连结的机械臂，罩壁上某一处的长板径直伸向男人的位置，长板上的显示屏现出一副剖面图纸。
“此乃沙王星一众武器专家的杰作——可以自由操纵的长距离射束武器，也就是阁下口中的光刃武器。它的激光束可以切碎这片星域里任意飞船，已经达到可以和【旅行者】当年的战争武器相提并论的水平。如今我沙王星早已脱胎换骨，圆星又算得了什么。”
赞农将身体侧向男人，男人知道，赞农在等待【旅行者】的下一个赞许，可他已经不耐烦了，无心编造这些奉承之辞。
一个太空流浪汉失去了他的飞船，这无疑是一种残疾。男人已被囚禁在这颗球形牢笼里。他原本只是来沙王星环挖挖冰矿，过活过活日子。他的飞船已经年久失修，那艘被沙王星人藏起来的太空车也只是艘设备老化的挖矿车罢了。
想到这男人不禁回想起获得消息的那个晚上。
诺大的银河里有着大大小小多如繁星的飞船，那就不免有着大大小小多如繁星的驿站。
曾有一个太空社会学的学者做过研究——银河系中每十艘飞船就有一个太空驿站。太空驿站是飞船的加油站，也是各个星际流浪汉取财之道上的指路灯。有句银河系俗语叫“如果你想找点生财之道，那就去驿站转转。”在驿站，来自各地的太空流浪汉会交流不同星系的讯息和新闻，这些消息多是横财之道，却也难辨真假。
男人把飞船停在驿站的不远处，金属烟管从他的右嘴角游到左嘴角。
“老李，熄火。我们来找找大生意。”
驿站里灯红酒绿，几个身材壮硕的人正在对拼酒力，他们身旁摆满了酒杯和罐子。
“再喝上三杯，你飞船的右翼就归我啦。”一人说完拿起杯酒就灌，三秒后直接吐了出来。众人围坐一团，哈哈大笑。
驿站的门忽地旋转开来，男人推门而入。
“好久不见啊，钟。”
站在吧台后一个有着长长耳朵的人和男人打招呼。
男人把嘴边的烟管拿下来，一屁股坐在吧台前。
“今天喝什么。”调酒师双手正用力摇晃雪克杯，两只长长的耳朵随着身体左右摇晃。
“老样子，最近有啥有意思的事情吗？”钟边说边把脑袋向四周转转，再次把烟管叼到了嘴边，仿佛一刻都离不开那玩意儿。
这时一个头上裹着白布的壮汉挤在了钟的身边，他两脚翘到吧台桌上，胸前一只手臂握着摇摇晃晃的酒杯，白色的裹布下七八只眼睛像枪管一样突出来。
“嘿，钟，可太久没见了，上次你帮我改的引擎可太好用了。”
“是你啊，塔竹星人。这引擎好是好，就是太费燃料。现在又要出来挣燃料钱了。”钟愁容满面，点的酒移到了他面前。
“人喝酒就像飞船要喝燃料，必不可少。”钟自言自语道，抓住酒杯便一饮而尽，辛辣的痛感从喉头蔓延了上来。这是一种仿制他家乡植物发酵制作的酒，只可惜这冒牌货模仿的辣度远远不及真正的家乡酒。
“老板你这兑水了吧，不够辣呀。”钟皱着眉头，把酒杯推开。
其实他的酒力极差，若是一杯纯正的家乡酒下肚早就不省人事了。可他还极度清醒。
“你每次来都这么说。哪有兑水呀，我们这只能制作到这种程度了。”吧台对面的小哥满脸堆着笑容，两只耳朵耷拉着好似也在赔不是。
塔竹星人听到这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头罩下的几只眼睛忽地闪起光来。
“说起来，这水在我们这不值钱，听说在别的星系可是贵的离谱。”塔竹星人用他的三根粗壮的指节晃动着酒杯，望着杯里来回翻滚的液体若有所思。
“此话怎讲？塔竹，快说说看，你今天晚上的酒我请了。”钟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找一条发财路。
“我听说驿站隔壁有个恒星系，其中有个叫圆星的行星和它的子星闹矛盾，圆星政府自然免不了打仗。这圆星有几个邻星，”塔竹星人顿了顿，抬起酒杯猛喝了一口。“他们几个行星正处在太空争霸时期，你知道的，钟。一个国家打仗，恨不得所有的国家陪着他打。圆星隔壁的邻居叫沙王星，沙王星上的水资源非常匮乏，之前一直和圆星做水资源贸易。圆星生怕它这老邻居坐收渔利，下手一狠就把这水资源价格抬的老高，”塔竹星人说的好像也有点渴了，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之后，便不再说下去。
钟也是知道他的用意，从调酒师那取来了酒瓶，给塔竹星人面前的酒杯满上。
塔竹星人一下子心满意足，他翘在桌上的两脚的六根指头好似弹琴一般接连扣着桌子，演奏出了一段快乐的节奏。
“这老邻居沙王星可气死了，只能和较远的星球还有一些太空商人做水资源贸易。可惜距离遥远的行星贸易伴随的是很大的路途成本，而那些远道而来的太空商人的供货又太少，支撑不起整个星球的需求量。”
“你的意思是我拖着成批成批的水箱过去当商人？”钟皱起眉头，这遥远路程拖着水箱过去的成本不低，更何况他的飞船已经不再年轻，长途跋涉加上巨大的货运量对飞船来说有点力不从心了。
“别着急，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隔壁星系淘金么？”塔竹星人的六根脚趾又敲了一段小曲之后，用手臂把钟的肩膀一把搂住。“就上次，我们跟着金色彗星一路找黄金的那次，你还记得不？我不得不说【旅行者】的智慧和科技实在厉害，你小子在挖矿这方面真的是天赋异禀。”
钟把自己的酒杯也倒上了酒，疑惑地问道：“这和卖水生意有啥关系？”
“沙王星外围有一圈不受他们政府管辖的星环。传言称星环上藏有众多的冰矿。好像是好几颗大型彗星留下的尾巴余烬，正好被沙王星的引力捕捉在星环内。”
没等塔竹星人说完，钟一拍桌子，“对啊！冰矿的体积就小的多！只要好好研究下和沙王星轨迹交错的彗星就行了！”他一下子喜出望外，一手扯下嘴边叼着的烟管，抓住酒杯往胃里一顿灌，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给自己的飞船置办新设备了。
然而身旁的塔竹星人此时面部平静，刚才掠过他脸颊的一阵喜悦现在已一去不返。他把双脚从桌上移开，口气沉重地说道：“只可惜这沙王星的星环内大大小小的陨石移速极快，且飘忽不定。听说好多挖矿人闻名而去，却多数葬身星海。”
“估计都是些只知钱财的瞎子，挖矿可不是简单的活。”钟仍然志得意满，他早已是个资历深厚的淘金人，又怎会怕这些说给外行人的危言。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接着拿起和身旁的塔竹星人碰杯：“难道你不去么？”
塔竹星人拿起酒杯，头罩下的眼神都黯淡下来：“钟，我给你这个消息是因为我觉得【旅行者】拥有着无限的可能。而我，我只是个长着三只脚的怕死笨蛋。我有我的家人，我的部族，我可不想因为一时的贪财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如果你一定要去，那我会祝你好运，钟，塔竹的神保佑你。”
“谢谢你，我的朋友。”
言罢，两人一饮而尽。
赞农见钟半天也没有回应他，便用触手轻轻一拉机械臂，在钟面前延展的长板屏随即收缩退回球壁。
“阁下不必担忧冰矿和飞船。交易既已定下，吾自然不会食言。”
可是一句简单的承诺是多么的脆弱不堪。钟挥手摆了摆肩膀，“我比较好奇这艘飞船接下来去往哪里？”
“星图现在藏于木河星旧帝国研究所的遗迹当中。此行自然是去往木河星夺取星图。”
木河星？所以他们并不着急将冰矿送往自己星球？也就是说，在这趟长途跋涉里，我的冰矿是可以保证完好无损的。
这样一来，钟现在便关心起自己的太空车了。若是太空车已被处理，那自己倒成俎上鱼肉了。与其和这圆脑袋耍嘴皮子，倒不如先摸清楚太空车现在藏哪了、是否完好，免得坐以待毙。
“看来还有些时候。我看这控制室的构造十分有趣，不知舰长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飞船，熟悉熟悉环境，好消磨接下来的路途。”
有趣？赞农对这个词并不喜欢，听起来像是一个成年人把玩着三岁小孩的玩具，然后称赞孩子的玩具设计得有趣。他有些不悦，即使是【旅行者】，对自己沙王星的科学技术也未免有些太轻蔑了。“我想我得让我们的随舰技术员向你一一介绍。”
球室的一块墙壁折叠开来，一名有着浅蓝色毛发的沙王星人飘浮进来。赞农刀一般锋利的眼神掷过去：“技术员，好好地向【旅行者】展示我们的飞船。”
“你好，【旅行者】，我是这艘战舰的武器技术员兼研发科学家，莫布默。”
面前这个年轻的沙王星人似乎有些激动，浑身的蓝色毛发不时地外翻。每每毛发向外舒张时，便可以在那干枯膨胀起来的浅蓝色杂草里，看到参杂着一些柔顺细短的黄色毫毛。钟不免怀疑这一身蓝色是小伙子追求另类特意染了色。
两人离开舰长的球室，球室的墙壁展开合上。钟一转身，眼前是大大小小的球形墙壁布列廊道两侧，他们的布置规则有致：大型的球体紧挨着地板，小型的球体依附在上方的天花板上，在每个大小球体之间有着两条履带紧紧拉住彼此。
“如你所见，球室是我们基本的操作空间。两侧的这些大型球室往往是高级指挥室和作战平台，”钟看向这些不时闪着蓝光的弯曲墙壁，正要上前，脚下的地板就已经开始自动移动，“因为我们不像你，拥有可以自由行走的两肢，所以我们在飞船里的行动就只能依靠代步工具了。”莫布默的毫毛向外翻开，他两只触手一摊，“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我们可以用滚的方式移动——只是那种运动对我这种体弱的沙王星人来说真的太耗体力。”
钟抬头看向一些悬挂在空中的履带，“所以这样的履带可以将你们吸附在上面是么？”
“当然，这样才可以快速高效地到达不同的球室。”莫布默伸长一条因激动而颤抖的触手指着挂在上空的小型球室说道：“那些小型球室都是对外的直接武器平台，是战舰员对外作战的战斗球室。”说着莫布默已经顺着这条履带的滚动行进倒挂在半空中。然而钟做不到，当履带开始翻转将他吊挂在空中时，他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抓住履带纹路上凸起的软状柱体。
他们顺着履带已然来到小型球室旁，莫布默的毫毛再次外翻，“我小时候在历史书上学到过，【旅行者】有着可以自主攻击的军事武器，无需人来操纵。”激动的莫布默回头看向这个高大的生物，眼神里满是崇敬，“然而我们的武器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每个战斗球室内的武器都需要人来进行手动瞄准和操作。”
“没办法，毕竟和【旅行者】科技无法比拟。”莫布默顿了顿，开始滔滔不绝，“要知道，是你们发明了空间跃迁门，让各个星系之间贸易和旅行变成可能。我知道你们还拥有能让肉身完成超长睡眠的医疗系统，可以辅助工作的智能机器，哦，还有……”
莫布默谈及【旅行者】科技便无法休停下来。
在莫布默孩童时候，每当他打开厚重的历史书籍，都会被【旅行者】那些数不清的神奇发明所深深吸引。这种引力随着莫布默趋向成年越来越强，直至将他引向科学大道。对莫布默来说，这感觉就好像有一位先知已然发现了世界的真知，后人必须竭尽全力去追索。【旅行者】科技像一枚上帝射出的流星，莫布默则成为了它最忠实的仆人。
显然莫布默察觉到了此刻自己的过分激动，他发觉到自己在钟面前有些许失态，赶忙结束这个话题。“这些发明创造对于我们沙王星的科学家来说实在望尘莫及，恐怕再给我们一个银河纪年也难追上吧。”
钟读出面前这个年轻人此刻的自卑，他刚刚还满是激动的眼神里现在透着一股清澈的失落。“但你们的战舰光刃极其强悍，那可是非常危险的战争兵器。”
“或许吧，但是对着一个科学家夸耀他擅长发明武器，对他来说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莫布默眼光继续暗淡了下去。
莫布默没有被钟的话安慰到。他原本只是一个在沙王星上跟着教授研究光粒子的学生。正值那几年沙王星政府喜好和隔壁的圆星人争抢些太空里的名号，命运的子弹不可避免地追向这个充满激情的青年。
莫布默至今还记得，在某一个消沉的黄昏里，一堆计算公式把他埋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他的脑袋忽轻忽重，他透过房间看向对面的实验室，然后他按下了那个该死的按钮，他看到实验室里的那个设备竟然能把光粒子聚集固定——那就是光刃的原型。
从那之后，莫布默就突然被政府征召为武器研究员，在他短短的成长岁月里，甚至对武器的概念都极为模糊。
钟看着眼前的孩子，他蓝色的毛发像被雨淋湿的一个夜晚。
不自觉间两人已经随着履带从小型球室向下滑动，这里已然不像之前的大小球室规则布置，而是只有一个巨大的球室屹立在那，从它的墙壁上向四周延伸出去长长短短的履带。
“这是？”钟已经被面前这个庞然大物震慑住，它巨大的球体墙壁上布满凹陷的孔洞。
“生态球。是这艘船上我们所有人的后勤空间——我们的饮食和休息都在这里解决，当然还包括设备的维修仓库，飞船燃料的补给系统。”
哦？那我的太空车岂不是就在这里？钟喜出望外！
钟立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那我们进去看看吧，这么巨大的生态球还是第一次看到。”
莫布默将触手伸进墙壁表面的一个孔洞里，一扇门旋转开来，两人便从球体的一条缝隙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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